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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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复宥又没回家。
意识到这一点的李行知，摸索着去案开关的手停住了，随后他的手离开了玄关处的开关，摸黑走进了屋子。
鞋子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李行知睁着眼，脑海中勾勒的不是房屋的走向，而是何复宥的身影。他睁着眼睛，仿佛真的看见何复宥消瘦的身影，正光着脚无声行走在黑暗里，缓缓地靠近沙发。
何复宥在家时，屋子里也不开灯。他这个人很奇怪，视力不好但又很喜欢摸黑玩手机，眼睛度数一再加深。
不仅如此，何复宥还不喜欢戴眼镜，总是半眯着眼睛看人。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很认真的盯着人，很容易让人心神荡漾。
李行知曾经很认真地询问过何复宥这个问题，并且很不要脸地得出了一个何复宥是想勾引他的结论。
结果就是被何复宥恶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何复宥虽然看起来瘦弱，力气却一点都不小，李行知脸肿了三天才堪堪消下去，当然，那三天何复宥没有一天下得了床。
李行知有时候会想，自己可能真的和何复宥说的一样，是条狗，要不然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一看见何复宥就像狗看见了肉骨头。
李行知觉得这里的责任主要归结于何复宥，这人把他当狗看，又总是无视他，虐狗这不是？不知道狗是高需求动物？
李行知鼻腔里挤出“哼”的一声，在何复宥平时坐的位置上，他闭着眼，脑海里不断回放每一次何复宥坐在这里时的表情和神态，最后他端起放在茶几上的马克杯，小心翼翼地用嘴唇碰了碰上面水渍未干的地方。
他完全能够想象出何复宥半眯着眼睛喝水的样子，干涩的唇会贴在有些凉的杯壁上，然后何复宥就会轻轻抿一口。
他紧紧了握着杯柄的手。
“啪”
很重的一声，屋内的灯亮了起来。
何复宥站在玄关，白衬衫黑西裤，袖子被挽了上去，叠得很齐整，他微微弓着身子，露出一段若隐若现的细腰。
他今天难得带了眼镜，金色框眼镜衬得他皮肤更白，几缕发丝贴在脖颈上，被抚开了。
他站直身，光着一双脚慢慢走到客厅的位置，皱着眉看向窝在沙发上小憩的李行知。
好一会，李行知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先是闪烁过错愕，然后是细碎的笑意，伸出手去抓何复宥的衣角：”哥，你回来了。”
好像真的是在这里睡了一个短觉一样。
何复宥的目光从自己挪动过的，没有放回杯垫上的水杯移开，短促地嗯了一声，他在想，自己或许应该用一次性水杯。
他身上带着浓厚的酒气，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也不算好，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耷拉着眼皮。
何复宥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总是很乖巧，不是说多么的纯真，相反的，何复宥的长相十分旖丽，他的五官锋利过头，如同一条昂首的毒蛇，因此才显得没有防备时格外温顺。
哪怕你知道他是一条带毒的蛇。
李行知伸出手，攥住了何复宥的衣角，很小声地问他：“哥，你去做什么了。”
何复宥眼睛眨了一下，目光从李行知握着他的手上移到李行知紧紧盯着他的眼，李行知的眼睛很黑很沉，好像一条不会流动的河。
李行知感受到何复宥的醉意了，因为往常这个时候，何复宥就该甩开李行知拽着他衣角的手，并且皱着眉让他滚蛋。
所以李行知浅浅地笑了一下，身体前倾，以一个看起来像是他把何复宥环在怀里的姿势，和他说话：“哥。”
何复宥眼珠子转了转，琥珀色的浅瞳孔倒映出李行知的模样。
他的眼眸很浅淡，嘴角也没什么血色，何复宥身体微微偏转。李行知的手刚好贴在他的衬衫上，能感受到他腰部，以及何复宥身上有些灼热的体温。
何复宥眯起眼睛，摘下了眼镜，他很随意地把眼镜戴在李行知脸上。眼镜卡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李行知愣了一瞬，立刻将脸贴上前，动作像是要去吻何复宥的脸，只是被何复宥侧身躲开了。
何复宥嘴角勾起一个笑，鼻梁贴着李行知的鼻梁。
他呼吸的热气扑撒在李行知的脸上，何复宥抽了抽鼻子，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他：“李行知，每天这样做小孩子的家家酒游戏，你不累吗？”
李行知一把将何复宥扯到自己身上，将整张脸凑近了，伸出舌头舔了舔何复宥的脸，近乎痴狂的吮吸他身上的味道，而后，他按住何复宥的手，压着他，牙齿细细磨着何复宥的喉结，闷声发出一声喟叹：“哥，这样不好吗。”
何复宥的回答是落在李行知脸上响亮的巴掌。
李行知摸了摸红肿的地方，舔了舔唇，何复宥明显感受到有个坚硬的东西正在耸动，他脸色一沉，明显是想再扇他一巴掌，只是最后生生忍住了，骂了句：“你恶不恶心。”
李行知看着何复宥带着滔天怒气离开的背影，体贴的说：“哥，记得穿鞋。”
“哒哒”何复宥的脚步声也消失了。李行知不甚在意地继续躺在沙发上，他的目光把屋子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何复宥紧锁的房门上。
他戏谑地笑了一声，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的心情因为何复宥的回归而显得愉悦，与他共处一室的何复宥却明显不适，他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里，他穿着一双破旧的鞋子，上面沾满黄泥，湿重，鞋子干扁，和人直接踩在地上没什么区别。他光着脚踩在泥水里，奋力往前走。
十五年前的经济还不够发达，水泥路是属于大城市的稀罕物，在山卡拉里想要上学，得用脚去踩泥巴路。
晴天还好，阴天是最恶心的，因为泥巴路会被水冲低，泥巴黏在鞋底，就会变得很湿重，裤脚也很容易粘上一层黄泥。
所以何复宥很讨厌下雨天，因此连带着讨厌起李行知。因为自从他来的那天开始，何家村就没有几天是有太阳的。
后来李行知才知道何复宥一开始对他没什么好脸色的原因，虽然他本人觉得是无妄之灾，因为南方夏天的雨本来就很多，他来不来，这段时间都是要下雨的，他只不过是刚刚好赶上了这样的日子。
但他不敢反驳，偷偷摸摸写在了日记本里，被何复宥发现后逐出房间整整三天。
但现在的李行知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这位新哥哥不是很喜欢他，从他进入这个家门开始，何复宥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何复宥在院门口用水井倒了半桶水给自己洗脚，然后才重新穿上自己的鞋子。他模仿着村口大妈看待他的眼神一样上下扫视了几眼这位城里人。
最后在心里腹诽，也没什么特别的嘛。还不是又被他爸扔来我们这破地方。
何复宥又扫了一眼站在门口正在和何奶奶交谈的中年男人，不屑地“哼”了一眼，把眼高于顶写在了脸上，视李行知为无物，踏进了屋子。
李安强，也就是李行知他爸正在和何奶奶交谈。他看起来有点老，如同街上任何一个中年人一样，带着憨厚和老实包交。
“哎，我们家行知就麻烦了。我的一点心意……”
何奶奶没接，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李行知，而后有些无奈的摆摆手，对李安强摇摇头，说：“走吧。我不要你的这些东西。”
李行知听不懂这些大人在说些什么，理解大人的话在他这个年纪还是一件很深奥的事情，但他直觉他爸和何奶奶在说的不是一件好事，在何奶奶在此之前看过来时立刻马上低下自己的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又一会过后，他听见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他爹已经上了车，何奶奶站在他面前，用夹带着土音的普通话说：“走吧，进去找你复宥哥哥。”
李行知咬了咬嘴巴，他直觉奶奶口中的复宥哥哥是不喜欢他的，但这里已经没有人可以陪他玩了，所以他只是沉默几秒，就踩着沾着泥巴的鞋子冲进何复宥的屋子。
李行知不是第一次来何复宥这里了。只是上次和现在的时间间隔有些长，两人建立起来的友谊小船，就这么翻在了何复宥自己冒着大雨回家踩过的泥水里。
何复宥听见声音，发现这个城里人居然不敲门就进来了他的屋子于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有点自豪的想，这些城里人也不是很懂礼貌啊，电视里演的也不一定是对的。于是又有几分高兴，要对李行知翻的白眼又被他大发慈悲地收了回来，扭过头继续写他的作业，不理李行知了。
李行知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退。何复宥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准备放他一马让他进自己的屋子。
他昂起头,咳了几声。
“你……”
“小知，过来。”
何复宥的话又被他自己吞了回去，外婆步履蹒跚地从里屋过来，手上还拿着套衣服，是缝补痕迹很明显的裤子和上衣。
衣服倒是没什么奇怪，就是看起来有些发黄。倒是原本是蓝色底调的裤子，愣是缝了十多种花色不同的布，看上去很是奇特。
外婆冲他招招手，示意李行知过来。又拿着裤子在他身上比对比对，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往外蹦：“你穿这条吧。你爸也真是，把人送过来也不知道多带几身衣服，一点都不负责任。”
外婆说话很慢，像是老式的收音机卡顿的节奏，李行知这会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终归是抵挡不了好奇的天性，歪了歪脑袋，用手好奇地去地摸了摸外婆的喉咙，很疑惑地问她：“外婆，你讲话为什么是一下接着一下的？”
何复宥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地骂了句：“白痴。”继续看他的书。外婆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捞起一旁细长的竹竿小力地往他腿上抽。
可惜何复宥的裤子向来是往大了买，他刚洗好澡裤脚也不挽，外婆没抽到他的腿，只抽到一截空荡荡的裤子。
李行知捂嘴笑了一声，又转过眼珠子去偷瞄何复宥，得到他的一记白眼，这回他倒是没骂白痴了。因为外婆让他把裤脚挽起来了，等下真会抽到他的。
李行知眨着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何复宥对他的讨厌可能消失了一点，没有那么讨厌他了，这让他有一丝丝的高兴。
“这还是你哥一年级穿的裤子。”外婆一面说着，一面去解李行知身上的格子衫，兜头给他套进了那件泛黄的衣服，李行知伸手去扣，还能摸到上满残留的印花胶印。
外婆看了眼，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和你哥哥才差两三岁，怎么矮这么多呢。”
李行知闻言，又偷摸转过眼珠子去看何复宥，不过这会他没看见了，因为何复宥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去自己房间里面看电视了。
他刚在心头点亮的一点火花又在摇摇晃晃了，李行知从外婆手里捞过裤子，用蹩脚的土话和外婆讲话：“我进去里面换衣服，外婆你去睡觉吧。”
外婆一辈子扎根乡下，那时普通话还没有大范围的普及，自然也听不懂。李行知一开始因为不会讲土话还吃过好几亏，还是何复宥慢慢教他的。
他教何复宥普通话，何复宥教他土话。
只不过何复宥很聪明，学得很快。在李行知把自己知道的普通话都完全教会给何复宥时，他的土话还仅仅只学到怎么问别人吃了吗。
那时他六岁，何复宥已经八岁，开始上三年级了。
外婆眯着眼咂摸了好几遍李行知的话，才明白他的意思，看向那虚掩着的房门，笑道：“喜欢哥哥啊。”
李行知对于这座村子有限的记忆全是关于何复宥，从三岁半断断续续被送到乡下开始，一直到现在五岁，他一直都特别喜欢黏着何复宥，即使何复宥不给他好脸色，而且每次开始都很讨厌他，但是何复宥还是他最亲的人。
李行知点点头，拿着裤子就兴冲冲地跑进房间。
何复宥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红色小板凳看上电视，目光一错不错，比看书还认真，听到动静也只是对李行知说：“把门关上。”随即挪动板凳，摸索到电视后面把音量调下。
两个人敢碰面产生的不熟悉和不适应就这么消融在何复宥的一句话里面。
李行知用力地“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门拴上。一般他们洗完澡没多久，外婆就准备睡觉了。外婆睡眠不怎么好，一点细微的声音都很容易吵到她。这还是之前某一天何复宥出去给李行知倒水，听到奶奶房间里翻来覆去的声音察觉到的。
经过何复宥的严令声明，李行知知道这个时候就不能有大动静了。于是抱着裤子蹑手蹑脚地走到何复宥身边，凑到他耳边对他说：“哥哥。你的裤子好大，我穿不上。”
何复宥瞪了李行知一眼，在他后脑勺用力的拍了一下，压着声音骂他：“让你不好好吃饭。”
随后又踮着脚从自己的枕头下面抽出一条看起来比李行知手中不知道新多少倍的裤子，对他说：“换上。”
李行知不敢，小声地问他：“这不是妈妈给你买的吗？”
何复宥不知道李行知爸爸是怎么一个人，看起来好像很有钱，但李行知每次被送过来都是一副脏兮兮惨兮兮的模样。
甚至每次李行知穿的衣服都是旧的一年里重新翻出来的。小孩子本来长得就快，李行知尤其。
每次看到李行知这幅好像小心翼翼的模样，何复宥都会在心底和自己说，看吧，有钱人也不怎么样吧。
还是自己妈妈比较细致，虽然没什么钱，衣食吃住却从来没有少找过自己，对他也比较关切。奶奶去年告诉妈妈自己抽条长高又变瘦了之后，今年妈妈有空就带着弟弟回来给他添置了新衣服。
而李行知还得穿着一年前的老衣服。直到今天把衣服都撑破了，才堪堪盖住肚皮，外婆才拿了何复宥的旧衣服给他穿。
何复宥瞪他一眼，“让你穿就穿，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何复宥这条新裤子可比刚刚那条缝补过十几次的裤子好多了，并且也洋气很多，有条抽绳可以绑起来，不至于松松垮垮地往下掉。
李行知如获至宝地摸了摸何复宥为他打的蝴蝶结，很高兴地想要去抱何复宥，被他一把推到床上。
何复宥坐回电视机前的红板凳上，模仿着电视里古惑仔的模样，觉得自己很冷酷地说：“快睡觉。”
李行知抱着刚刚那条缝补过很多次的裤子，小心翼翼地叠好，摆在自己的布娃娃旁边，小小声地回复他帅气冷酷的哥哥：“好！”
然后低头亲亲了何复宥之前和他一起进城，为他抓到的，四不像的布娃娃，对着他哥哥冷酷的背影在心里大大声地说了句：“晚安，哥哥！”
他心里想着，明天要和哥哥一起吃早饭，可惜李行知起床的时候，何复宥已经不在了。虽然现在是暑假，但是何复宥因为成绩很好得到了老师的特别关照，缴了三百块就去参加暑期补习了。
李行知自己读书没什么出息，还要拉着个脸每天很不高兴地送何复宥去上学。
有时候还要大吵大闹很着何复宥一起去上学，虽然最后都是被何复宥一记扇巴掌的假动作唬住，但还是日复一日的坚持。
他今天只不过起晚了一小会，何复宥就不等他，李行知很不高兴，所以他在刷完牙后，想到一个绝佳的报复计划。那就是给自己嘴巴里灌水，然后喷射攻击花朵。
他嘴巴都憋肿了，终于狠狠地将何复宥的花全都喷射完。
花瓣上亮晶晶的挂着水珠，李行知很高兴，因为这样子何复宥今天中午回来就会发现自己的花已经浇过水，不能再浇水了，这样何复宥就没有事情可以做了。
外婆坐在门槛上掰豆角，看李行知气冲冲的样子觉得很好笑，就喊他：“小知过来帮外婆掰豆角。”
李行知将自己的马克杯挂在篱笆上，屁颠屁颠的去帮忙了。
外婆看着他额头的汗，笑他，“擦擦汗哩。”外婆的土话其实李行知一直都听不太懂，他摸了摸鼻子，学着何复宥平时和奶奶讲话的腔调说：“知道了，阿嬷。”
然后就坐在外婆给他买的小板凳上，认真地低着头帮外婆掰豆角。
何复宥中午回家吃完饭，准备去菜园里那一小块的花田浇花，意外发现了李行知遗漏的作案工具，当即没收。
所以等到中午何复宥再次去学校的时候，李行知的二轮报复计划被迫中断了。
何复宥晚上回家会和李行知一起读课本，这是何复宥自己做主增加的环节，因为有一天，他心血来潮问李行知，五颗苹果怎么分给两个人最公平的时候，李行知说，全都给哥哥最公平。
他怀疑李行知是一个弱智。
暑假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
似乎时间是在何复宥下雨时不再需要拽着裤脚踏泥水里的缝隙里流走的。
李行知要走了。
在何复宥的眼里，李爸爸是个很和蔼的中年人，李行知没有那么像他，因为李行知的眼睛是弯弯的，眼珠子是黑亮亮的，不像他爸爸里面黑沉沉的。
他笑着揉了揉何复宥的脑袋，态度很强硬地拽着一哭二闹的李行知上了车，车轮在还未干透的土坑里翻滚，飞溅的泥水再次沾湿了何复宥的裤脚。
他低着头去看裤脚上的泥巴，李行知哭的鼻涕眼泪横流都没能得到他哥哥的一个正眼。
汽车比何复宥的脚步快很多，何复宥漫无目的地想，幸好他走路的时间比汽车慢，不然时间会更快的。他想着想着，看见了昨天刚洗的那条给李行知的裤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裤脚沾上了黄泥，有点点斑驳的印记。
何复宥脑子里再次弹出一个想法，李行知是来克他的，不然为什么总是讨厌的下雨天才来，晴天总是要走，真讨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