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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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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知睁开眼,他从经年的旧梦中苏醒,整个人还有点发懵,这个时候天还没有彻底亮,几缕微光穿透窗户照射进来,扎得李行知眼睛疼。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听到隔壁屋子传来动静。
这屋子挺老的,隔音什么的做的也不好,一点细碎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明显。
李行知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屏息凝神地听隔壁屋子传来的动静,嘎吱一声,是橱柜被打开的声音。
他听见哒哒的脚步声,很轻,李行知猜想是何复宥又不穿鞋子,光着脚在地上走,他总是这样。
好一会,他又听见拉动拉链的声音,很轻,比何复宥踩在地上的脚步声还轻一点,做贼似的小心翼翼。
李行知知道,何复宥又要走了。
何复宥,复宥,反反复复。李行知在心里头咂摸何复宥这两个字的意味,听到隔壁彻底没了动静,整个屋子又重新归回到平静。
他从床上坐起来,动静很大,隔壁好一会没有动静,然后李行知就听见了哒哒的动静,由远到近,他听着脚步声,慢慢爬到窗边。
三楼不算高。李行知的脑袋往窗外探,这一块没什么阻碍物,他估测自己摔下去大概率不会头着地,顶多摔个全身粉碎性骨折,要是他真的这么倒霉,头着地死了,那何复宥就自由了。
这太不划算了。李行知不会允许自己做这样亏本的买卖,只是他和何复宥之间的关系太僵硬了,需要一点东西来推动,来化解。
他不能再去逼何复宥放弃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这样子就和他的初衷会更远,何复宥会更恨他,所以,他来失去一点什么好了。
窗户的护栏是李行知半个月以前去掉的。那时何复宥刚和他吵完架摔门跑了,一跑就是半个月。
李行知第一次没有立刻马上去把何复宥抓回来,他温水煮青蛙似的放他野了半个月,何复宥虽然前几天在收到他的邮件之后乖乖回来了,但一颗心还是野。
要让鸟儿彻底被束缚,甘心回到笼子里,总该让它先彻底感受到天地的广阔,才能更好,更无防备地剪短它的飞羽。
李行知伸出手,没了护栏他一整只手臂都完全伸了出去,感受到凌晨湿漉漉的空气在他掌心留下一点水气。
李行知的半边身子完全探出窗外,他看见房门轻轻的拧动了一下,然后从门外照射出比清晨还亮的光线,何复宥的黑发比他的人先探入屋内。
李行知面无表情地盯了两三秒,在房门被完全打开的那一刹那,松开了自己抓着窗户框的手。
他看见何复宥很淡的瞳孔随着视线的上抬而移动,然后整张脸才完全地抬起来,只不过一刹那的时间,他哥哥那张无情无欲的表情开始龟裂,迷茫,惊恐的表情在他脸上交叉。
李行知耳朵边炸开尖锐的暴鸣声,在这一刹那,他居然有一种自己是软组织动物的感觉,四肢软趴趴的,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他看着不算阴沉的天空,脑子里升起来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何复宥为什么要回来?这个念头在他心头打转,李行知想不明白,脑海中的所有思绪都变成了——痛。
李行知像一滩烂肉一样倒在地上,强烈的痛苦让他的脑子处于保护机制,他好像感受不到疼,却又感受到了四肢百骸的无力,昏过去之前,他学着何复宥的样子,缓慢转动眼珠子,和站在窗台血色尽失的男人对上视线。
他听见了清脆的断裂声,嚓的脆响,鸟的尾羽断了。
李行知牵动嘴角,呛出大片大片的血。
这个时候他想清楚了,不管何复宥为什么要回来,这次他都别想走了,何复宥这辈子都只能和他烂在一起了。
属于他李行知的骨头被打碎了,那何复宥凭什么长出翅膀飞出这个囚笼。
……
医院的急救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短短八小时,李行知从急救里来回了三次,等李行知的状态稳定下来后,何复宥才慢半步赶上了医院。
王成想不是第一次看见何复宥,但确实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精致,但这股精致却十分诡异。
何复宥戴着眼镜,他先是和王成想一起在重症监护室外站了会,好半晌才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问:“什么时候推去火化?我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不是很清楚这些流程。”
王成想被他的话一惊,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连忙道:“李总没事,摔下来有点轻微脑震荡,双腿骨折,现在重症监护是怕二十四小时内颅内出现瘀血。”
王成想终于知道为什么何复宥这一身奇怪了,因为这一副精心打理过的模样,甚至连衣服都完全是复刻三年前,李安强董事去世何复宥当时的穿着。
他心里一悸,下意识想要避开大老板之间的波诡云谲,何复宥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喊了声王助理,然后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摘下自己手腕上的表,放在了他掌心。
何复宥的嗓音很淡,他讲话从来就是这样轻飘飘的,调子都往下,“卖了吧。钱打入你们李总的卡里。”
王成想哪敢接,奈何人家都已经伸入他掌心里,他只能点头说是,他的目光看着表带上刻着的时间,心说卖了他也可以去喝西北风了。
何复宥交代完这件事情之后,目光定定地看着手表,好一会才轻描淡写地移开,问:“可以进去看他了吗?”
王成想点点头。何复宥冲他摆手示意可以先走了,王成想如释重负赶紧滚蛋。
何复宥在床头坐了一会,他并不保持安静,手指不安分地敲敲床架子,有拍拍桌子,总之可以制造声响的动作他全干了。
李行知是在何复宥产生想走想法的第二个五分钟的时候睁开眼睛的,不可否认,他现在看上去的确十分虚弱,嘴唇发白。
李行知艰难地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哥哥,你来看我吗?”
何复宥静静地看着他,李行知泰然自若地扫视他浑身上下,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你瘦了。昨晚没看仔细,现在才发现你瘦了这么多。”
何复宥觉得自己的手掌有点痒,他的下颌角鼓起一个小包,过了半分钟,何复宥才缓解了那股想一巴掌扇在李行知脸上的冲动。
“照片私家侦探没传给你吗?那确实不够尽职,早点炒了吧。”
李行知笑得很无辜,说:“都听哥哥的。”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视何复宥的每一寸身体,忽然觉得牙痒痒,很想咬住什么。
他指尖动了动,牵住何复宥的一小片衣角,何复宥垂眸看着那片衣角,慢慢弯下身子,按着李行知的氧气管,看着他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慢条斯理地开口:“行知,想报复我也不用这么大手笔,你随便锁住我什么东西,我不就走不了了吗。”
李行知脸色越来越白,却笑得越来越欢快,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何复宥的手指尖,“哥哥。我怎么会想报复你。我是在报答你呀,我死了你不就解脱了吗?”
何复宥看着他,脑海里一些恶心的画面不断反哺,他恶心的想要干呕。
李行知眼睛眨了眨,伸出手想拍拍何复宥的后背,毫不意外地被甩开了。何复宥胸膛起伏了几下,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脸色青白交织,说不出的难看。李行知就在心底里默数着时间。
几乎是他在心底里刚念出三的时候,何复宥板着脸离开了病房。
总是这样,何复宥给予他的耐心永远不会超过三秒。
李行知落空的手在空气中抓了抓。
何复宥说得对,他想报复何复宥确实不用这么大动干戈,凭靠情谊这种轻轻一触就消失的泡沫,还是太天真了。
所以他很早就扣押了何复宥各种执照证件乃至身份证。
李行知不做赌徒,他才不要把一切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手里,属于他李行知,就得乖乖落在他手里,不属于的,李行知想,只要是他想要的,死了尸体也得留下。
何复宥,别想飞了。
他咳嗽几声,闭上眼睛又慢慢地睡了过去。
何复宥站在病房门口,一言不发。
……
何复宥的童年细数起来其实真的短的可怜,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掰过去算也还有多余。
他在寒暑假等李行知来,上学期间就会时不时盯着墙面上挂着的日历,他看不懂上面复杂的花纹,只知道每撕掉五张,妈妈就会回家。
可惜外婆记性不好,日历总是忘记撕,所以妈妈也总是不来。这是平等的,何复宥的手指头轻轻按压天平的一侧,尽力保持平衡。
李行知就撑着脑袋认真地看他,时不时问一句:“哥哥,你为什么老不高兴。”
这是李行知第三次来了。他第一次来三岁半,第二次是五岁,第三次是八岁,他和何复宥之间的年龄差似乎就是在李行知八岁的时候突然变大的。
他的年纪才是个位数,而何复宥已经是两位数了。
李行知难得觉得恐慌。他很怀念以前何复宥年纪和他一样还是个位数的时候,两个都是个位数,所以何复宥对他也没什么“哥哥”的架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何复宥昨天深沉地对李行知说:“我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和你们这种七八岁的小孩玩。”
李行知不太懂“大人”的概念,只知道玩办家家酒的时候,哥哥已经可以和其他女孩子结婚了,而他还只能做一个给哥哥撒花的花童。
这是不公平的,李行知想。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一下子变成两位数的年纪,所以只能在其他方面下手。
他没有何复宥聪明的头脑,于是就去问何复宥,何复宥给他的回答是“白痴”,身体力行的给李行知展示了什么叫做不高兴。
李行知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在使劲琢磨。
他一边拿着小锄头翻地,一边苦思冥想。
何复宥原本今天是要跟着他一起翻地的,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又要去补课了。李行知愤愤不平地将锄头砸下。何复宥升学的速度真的太快,李行知还在读三年级,而何复宥已经跳级初三了。
想着,李行知的锄头又狠狠砸下,不过这下,他遇到了硬骨头、锄头卡在不知道哪来的骨头上了,他想拯救自己的锄头,一不小心踩到几颗番薯。
等何复宥回家,李行知头顶着他上学期资料,靠着墙根踮脚罚站,而外婆已经蒸好了死不瞑目的小番薯。
李行知对于自己被罚这件事情特别生气,所以十分硬气的表示自己晚饭不吃了!
外婆在给何复宥剥番薯皮,对李行知的男子气概表示佩服,所以晚饭被清理的十分干净,连点番薯皮都没剩下。
李行知大半夜饿的咕咕叫,翻来覆去睡不着。何复宥已经不和他睡了,但因为李行知只有寒暑假过来,所以外婆只给他在储物间隔开一块够他作天作地的位置。
李行知刚知道那会还很兴奋,嘚瑟的表示自己也是一个拥有专属房间里的人了,但没过两天呢就老想往何复宥房间里面钻,何复宥不堪其扰,狠心地上锁。
李行知饿的不行,但是为了维护自己在外婆面前的男子汉大丈夫的形象,硬撑着没去找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敲何复宥的房门。
他刚一拍,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何复宥安静地躺在床上,他床头的台灯没熄,莹莹的暖光照着他的鼻梁,李行知注意到他手上还捏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读书的时候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的进入房间,就发现何复宥那张看电视专属红板凳上放了个盘子,上面是一颗完好无损且巨大的番薯。
李行知饿的不行,凭借着自己坚强的意志才没有去动这个大红薯。他小心翼翼地把何复宥手中的书抽出来,给他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又踮着脚去关灯。
刚一关灯,何复宥就冷不丁醒了。他刚睡醒,长长的睫毛在眼皮下扫出一道阴影。他“呵”了一声,看起来像是要骂李行知,但最后还是被困意打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吃了番薯。睡觉。”就翻身继续睡了。
李行知不敢吵他,连忙四肢并用,端起放着红薯的盘子往外搬,他抱着红薯在院子里吃,外婆睡不好不能被吵这句话还在他心里牢牢记着。
小孩子折腾完吃了东西就犯困,李行知不想浪费,想着要把番薯吃完,吃着吃着就睡过去了。
外婆从屋子里走出来,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擦了擦手又擦擦脸。准备走时,被李行知拉住了衣服,李行知困得要死,手脚并用的去扒外婆的衣服,喊:“外婆。我错了。”
外婆就笑着揉揉他的脑袋,抱着李行知回到自己的房间,亲了亲他的脸颊,说:“小知,睡吧,”
这是李行知第一次知道“错误”的概念,温柔而又包容。所以他以为错误都是可以修正,可以原谅的。
所以即使后来他和何复宥如此不堪,他也以为是可以被矫正,被修复的。
李行知第二天起来又变成了斗志昂扬的大公鸡,今天外婆要去镇上赶集,但家里又需要有人看着,何复宥去上补习班,那么看家的大任,自然而然就落在何复宥身上。
他所以“看家”两个字有着深深的,来自影视剧的刻板印象,所以外婆走后立刻马上搬出了两把椅子,一个放自己的四不像娃娃,一个放自己。
一开始李行知特别亢奋,有人经过都要立刻从凳子上站起身,背过手故作高深地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但不到一会他就累了。
思索一番之后,李行知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那就是模仿稻草人做一个稻草李行知,用来看门。
想出办法的那一刻,李行知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才,而且是水果卫视八点档先婚后爱里带球跑里的那种绝世天才儿童。
如果何复宥回来没有抽出衣架扇他的话,确实是。
何复宥一回家就发现自家院门口堆了个穿着纸扎手绘衣服的稻草人,稻絮堆在门口就算了,穿着着纸扎衣,还有鼻子有眼睛。
李行知看见是何复回来十分高兴,立刻向他展示自己的惊世神作,何复宥浅浅一笑,当即从晾衣竹竿上抽出一个衣架。
所以外婆回来的时候,李行知正抱着一堆稻草靠着墙扎马步,何复宥就坐在门口的看书。
因为李行知这个弱智搬凳子的时候一不小心把门锁了!
李行知思索如何快速和哥哥一样大的暑假任务很快被各种杂事冲碎,取而代之的是如何不被哥哥用衣架抽。
自从何复宥发现衣架的好处之后,李行知上房揭瓦之前都得把衣架藏好。
日历还一直停留在上一次何复宥妈妈来的时候,但时间也不曾停歇。何复宥又一次送走痛哭流涕的李行知的时候,他才恍然明白,原来快乐会加速时间的流逝。
第四个暑假,乃至第五个暑假,何复宥都没有见到李行知。第四个暑假的时候,何复宥期待,第五个暑假的时候,何复宥离开了。
外婆没有等来李行知的第四第五个暑假,她老了,所以时间带走了她。
何复宥听着身边所有人的哭嚎,他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他所有关于外婆的记忆好像都活在过去,就仿佛是一场梦,甚至是时间。
何复宥短暂的童年无疑是快乐的,但这些短暂的快乐却只是加剧了苦痛的延伸。
何复宥抱着一堆行李来到李行知的家时,他想,他不要快乐了,这太痛苦了。
他付不起快乐的代价。
……
李行知无疑是幸运的,上次跳三层楼并未让他受到什么巨大的无可挽回的伤害,他可以坐在病床上依靠电子设备谈笑风生,回来时依旧是年少有为的李总。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着平常的轨道运行,它稳妥,并且安全。
至少李行知是这么想。
他病好的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始频繁地往家里跑。他不会超过十一点半回家,努力遵守当年所谓的门禁,愚蠢得可笑。
何复宥对这一切依旧视若无睹,他这段时间因为李行知把他又一份工作搅黄了而不得不带在家里。
他好像对于这一切没有任何的反抗了,但他仍旧不和李行知讲话,不给李行知一个眼神。
说来可笑,两个同住屋檐下的人居然每天连面都见不着。
但是李行知感受良好,他太懂得“知足”两个字怎么写了,所以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他都感到满足。
何复宥不知道他的想法,即使知道了也大概率骂一句有病。
李行知坐在何复宥的床上,半梦半醒间,才忽然想起来,何复宥很久没有这么骂过他了,他们两个人太久没有坐在一起了。
李行知心里很大的空落落感来源于此。他很多时候会生出那么一个念头,要不干脆掐死他哥,然后再自杀殉情。但他也明白,他对何复宥是单相思,没得所谓的情。
而他们两个都是男的,李行知想逼何复宥和他领个结婚证都没有可能。
事到如今,他除了当年强制性地将何复宥的户口和他迁到同一个本子上,在户口本上填下的那一栏写着兄弟的关系,他和何复宥是真的,一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这辈子何复宥要是真的狠下心不要他,李行知大概也别无他法。
他杀了何复宥,算谋杀,自己所谓的“殉情”也只能算畏罪自杀。
李行知情窦初开那一年买了一条裙子。犹豫了很久之后才穿上身。
他那时天真地以为他和何复宥之间的问题是性别,后来才知道,哪怕他李行知是个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女的,都不行,只要是他李行知,对何复宥来说都不行。
何复宥是下午三点给李行知发的消息,很简短,大意是有事情,不回家。
李行知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王成想看见他老板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嘴角,脸色阴沉地继续听报告。
李行知熟练地将何复宥的短信收藏,他没有回消息的打算,因为他清楚的知道何复宥会在给他发完消息后立刻马上把他删除拉黑。
因为何复宥不回家,所以李行知就一直待在公司处理事务,几个董事看见都惊了一下,调侃地说了句李行知的工作欲总是忽上忽下的呀。
李行知淡淡地嗯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按得飞快。等他真的不得不回去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三点。
他熟练地摸黑走进屋子里,原本想打开冰箱拿瓶水,眼睛一瞥,看见了桌上发光的手机。
他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果不其然在沙发上发现了说好不回家的何复宥。
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眉头都没松开过。
李行知蹲在地上,指尖碰了碰他皱起的眉头。
桌子上乱七八糟摆了很多图纸,李行知看了眼放在最上面的一张,发现是一条架天长桥的图纸。
何复宥“唔”了一声,似乎想要翻身。李行知怕他摔下来,用手托着他的背,把人抱在怀里。
何复宥从十六岁之后体重就龟速前进,别人是窜个头窜体重,他倒好,直窜个头,越长大越瘦的像把竹竿,抱着都硌手。
李行知隔着衣服摸他的后背,都能摸到他的骨头。他摸的心慌,想不明白,为什么何复宥就是不长肉,不过半年,何复宥就又把自己养成了这么一副可怜样子。
李行知把人放在床上,给人盖好被子。
何复宥的身体在被子里凹处小小的凸起,李行知想摸他的头发。何复宥迷迷糊糊间睁开眼,握住了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了。
李行知准备离开的动作一顿。
外婆刚去世的第一年,何复宥总是会无意识地模仿外婆的一切细微动作,轻拍这个动作,也是从外婆哪那里学过来的。
李行知顺着何复宥的手摸了上去,何复宥的手很冷,跟个冰块一样。
这人总是照顾不好自己。李行知看着何复宥的睡颜,没由来地很烦躁,他想,何复宥是照顾不好自己的,所以只能也必须就被他圈着养。
何复宥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他睡得很不安稳,又梦见外婆刚去世那一年,他刚搬进李家。
而在那一年,“外婆”这两个词在李行知这里才有了具体的姓名,而不是笼统概括为“外婆”两个字的陌生人。
李楠。
这两个字还是何复宥告诉他的。
十几岁的少年模样还是很青涩,因着头发要求修剪的寸头过了半个月已经长出了柔软的发丝。李行知被何复宥拥在怀里,发丝搔着他的脖子,何复宥的手很冷,和他传递过来的体温一样冷。
何复宥面无表情地牵动李行知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李楠”两个字,力透纸背。
一直到何复宥出去上大学,李行知才知道外婆墓碑上的墓志铭是何复宥一笔一划亲自刻的,那块水泥砌的墓碑李行知看过。
上面的字断断续续,算不上好字。远远不如何复宥后来握着他手一笔一划写下的好看。
何复宥醒来的时候,李行知已经走了。他揉了揉脑袋,屋子暖气开得很足,甚至到了热的地步了。何复宥“啧”了一声,想到桌子上还没画完的图纸,烦躁的要命。
他正准备下楼拿图纸,就听见“叮”的一声手机短信铃响,他拐了个弯,去桌子上拿手机,就看到了摆放在桌子上的图纸,整整齐齐。
旁边是是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牛奶。感冒灵和水壶都放在一边。
何复宥坐到桌子前,喝了口牛奶就开始伏案继续画图纸。
李行知坐在自己的床上,等到隔壁只剩下细碎的写字声,他才锁了手机,
他的房间又小又窄,除了一张床是换新过的,其他大部份都是沿用之前的,一直没换。
李行知不是没有想过搬家,只是这里关于他和何复宥的回忆实在太多太多,再加上何复宥似乎对这里很依恋去,所以就更不可能搬家了。这些年李行知只是不断更新着屋内的部份家具,其他的一概不变。
这一天过后,日子又变回了正常的状态。何复宥那天之后老老实实地再次回到李行知的公司,虽然每天对李行知还是臭脸相待,却再也没有想跑的迹象。
他似乎放弃了挣扎,任由李行知裹挟着自己下坠,连有时候李行知强行压着他索吻时,真的会给一个潦草敷衍的吻。
两个人安安稳稳地过了一个好年,李行知觉得这其中都得归功于自己隔三差五就去月老庙求保佑,虽然不知道月老他老人家会不会保佑两个断袖,但至少目前情况看起来是好的。
但这样的安稳也仅限于那几天了,如果李行知知道后面会发生这么多无法掌控的事情的话,他说什么都得把月老庙给砸了,可惜命运是一条单行线。
何复宥他妈年初的时候来过,她这两年似乎老了很多,鬓边冒出了很多白发,眼睛也看不太清。
人好像老了就软了,也可能是弯下腰发现站不起身没人扶才发觉空虚。总而言之,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李行知和方晓黎见过一面。
他们是在一家大排档见面的。
方晓黎依旧穿的十分拮据,头发也不怎么打理,黑发和白发交错,像被乱涂乱画的墙面。
李行知开门见山:“你又要什么?”
方晓黎的眼眶霎时间红了,她似乎是想要去握着李行知的手,最后只是低下头咬了口肉。
李行知想,这家的肉估计没他炖的好,方晓黎咬了这么久都没咬开。他的食指无意识地敲击在桌面上,方晓黎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开了口。
“小知。你和复宥这样是不对的呀。”
她说话间带着浓重的口音,握着筷子的手在抖,下颌绷得很紧。
李行知笑了一声。他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的油。
“阿姨。我爸死之前你都没和他扯上证,就别叫这么亲了。何复宥欠我的我要他怎么还就得怎么还。这儿子是你卖给我的,没道理管我怎么样吧。”
方晓黎脸色不好看,估计是想把手中的白水泼在李行知脸上。李行知垂下眼睫毛,“阿姨,我也不是什么不通人情的人。你直接告诉我,你要多少钱,我也不是不给你。老是拿何复宥来说事,没意思。”
大排档的喧闹盖过了方晓黎嗫嚅的唇音,最终,她还是颤巍巍的从自己带来红袋子里抽出一沓病例。
李行知没心情看。他草草地翻了一眼。对方晓黎说:“医院随便看,医药费报给王成想,他比你熟悉流程。以后不要联系了。”
没提名字,方晓黎却清晰地知道李行知在说谁。她带着厚茧子的手握着病例,反反复复地在因为李行知不在乎而沾上油渍的地方抚摸。
她以为李行知已经走了,抬起头,却发现李行知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最后只蹦出一句:“这里的菜也不好吃吧。干什么还老是让何复宥惦记?我做饭他都不愿意吃了。”
甚至是带着一些委屈报怨的语气,其实李行知根本没有必要说这些话,但他就是忍不住,恨不得将自己属于何复宥这件事情昭告天下,尤其是面对这位当初撇下何复宥的母亲,他更想让她知道,何复宥和他在一起很幸福。
方晓黎嘴唇朝下撇,声音里还带着笑。李行知看了一眼,大跨步走了。
大排档里,最后一张病例报告书上沾上了更多的油渍。
李行知刚走出大排档,就在门口看见了穿着大衣的何复宥。
他习惯地先扯出一个笑容走到何复宥面前,问他:“哥,你怎么来了?”
何复宥没理会他的话,表情像是在发呆。李行知去扣住他的手,把人强制性地往自己怀抱里带,撒娇的样子。
“哥,好冷啊,你让我抱抱暖暖。”
何复宥被半拖半拽着上了车,李行知要去给他扣安全带,何复宥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好一会,才满怀疲惫地说了句:“李行知。没必要。”
李行知像是听不明白一样,他的动作顿住了,歪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何复宥看,问:“什么没必要?为什么没必要。”
何复宥浅浅的瞳孔转动了一下,喉咙里想说的话哽了又哽,最终他只是将脑袋靠在座椅靠垫上,一言不发。
他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说了声:“我饿了。”
这是他们自李行知强行把何复宥的工作辞掉,换到自己公司之后,何复宥第一次提出宛如撒娇一般的请求,李行知眼睛眨了下,甜甜地应了一声好。
他以为这是何复宥要和他和好的意思,回家的车速直逼200迈,也就没有听见何复宥说完后那一声可有可无的叹息,以及看向车窗外没有焦点的目光。
在李行知想着吵架应该快点和好的时候,何复宥就已经计划着离开李行知,甚至是离开自己的生命。
所以不管是什么,真的已经没有必要
没注意 一写就好多哦 懒得分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