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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晓焚城(上) ...

  •   雁门关的城墙,正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燃烧。
      这不是寻常的烽火,而是泼了滚油的、绝望的火焰。火光舔舐着垛口残缺的砖石,将攀附在云梯上的狄戎士兵照成一个个扭曲跃动的黑影,又立刻被守军拼死推落的巨石砸成血肉模糊的残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臭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吸一口,肺叶都像被砂纸磨过。
      箭矢破空的尖啸几乎连成一片,那是狄戎人特有的重箭,箭镞带倒钩,专为破甲。它们从关外如蝗群般升起,遮蔽了最后几颗残星,再暴雨般倾泻而下。钉在盾牌上的闷响、穿透皮肉的噗嗤声、伤兵濒死的哀嚎,交织成地狱的奏鸣。
      苏显忠就站在这片地狱的最前沿——东城墙那段被投石车砸出缺口的箭垛旁。
      这位镇守雁门关二十年的老将军,此刻甲胄破碎,铁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须发被血和汗黏在脸上、颈间。一支箭矢擦过他的额角,留下深可见骨的血槽,凝固的血块糊住了左眼,但他仅剩的右眼依然锐利如鹰,扫视着城下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左翼!滚油还剩多少?!”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那是连续三天三夜咆哮指挥的结果。
      “将军!最后一锅了!”远处有嘶哑的回应。
      “浇下去!瞄准云梯根部!”苏显忠挥动卷刃的佩剑,指向一架刚刚搭上城头的巨大云梯。几个瘦得脱相的士兵合力抬起沸腾的铁锅,冒着箭雨,将黑乎乎的滚油倾泻而下。关下顿时响起非人的惨嚎,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恶臭腾起。云梯晃动,但并未倒下——梯身包裹了浸湿的兽皮,防火。
      狄戎这次,准备得太充分了。
      苏显忠的心一直往下沉。这不是寻常的劫掠寇边。看那如林的旗号、统一精良的铁甲、数十架大型攻城器械昼夜不息的轰击,这分明是举国之力,要一举凿穿大胤北疆门户的灭国级战争。
      而他的雁门关,已是一座孤岛,一座被自己人暗中抽空了基石、正在缓缓沉没的孤岛。
      “父亲!”一声呼喊夹杂着刀剑碰撞声靠近。长子苏惊风从右侧杀透一股攀上城头的狄戎兵,冲到近前。他年轻的脸庞满是黑灰和血污,铁甲胸前一道深刻的刀痕,内衬的软甲都露了出来,“西侧暂时稳住了,但箭矢快告罄了!兄弟们……在用墙砖砸。”
      苏显忠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想节省。他目光扫过城墙。
      守军们,他那些熟悉的儿郎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如鬼。连续数月被刻意拖延、克扣的粮饷,早已耗光了他们的脂肪,只剩下一把硬骨头和一口不肯咽下的气。许多人带伤作战,包扎伤口的布条污秽不堪,渗着脓血。但他们的眼神,依然凶狠,盯着城下的敌人,如同濒死的狼。
      没有人退缩。
      一个断了手臂的年轻士兵,用牙咬着绷带,单手给弩机上弦,然后靠墙用脚蹬开,射出最后一支弩箭,精准地命中一名狄戎什长的眼眶。他倒下时,嘴角甚至有一丝笑。
      “为了雁门关的百姓!”“跟狗狄戎拼了!”零星的怒吼依然会在某个角落炸响,带动一片嘶哑的应和。士气未崩,不是因为看不到绝境,而是因为站在他们前面的,是苏家父子,是因为他们身后,是家园。
      这忠烈之气,此刻让苏显忠心头绞痛,甚于刀剑加身。
      一轮进攻的间隙,短暂得如同喘息。苏显忠被亲兵强行拖到城墙下一处半塌的藏兵洞内。刚灌下一口浑浊的冷水,一个人就连滚爬扑了进来。
      是军需官老王,一个管了三十年粮草的老吏,此刻脸上涕泪横流,官帽歪斜,几乎不成人形。
      “将军!将军啊!”老王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扑倒在苏显忠脚下,“粮仓……末将刚刚又去清点了一遍,只剩……只剩最后三天份的米了!还都是掺了沙土的陈米,霉味冲鼻!箭矢……箭矢不足五千支!滚木礌石……早就用尽了啊将军!兄弟们……兄弟们已经在拆靠近城墙的民房梁柱了,可……可那又能拆多少?又能砸几轮?”
      藏兵洞里一片死寂。亲兵们别过脸,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苏显忠沉默着,缓缓将水囊放在一旁。他抬起被血污覆盖的右手,握拳,然后重重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墙皮簌簌落下,拳峰破裂,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染红了墙壁。
      “朝廷的补给呢?”他开口,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三个月前,狄戎刚有异动,老夫就上了第一道八百里加急!两个月前,围城之势已成,又上了第二道!一个月前……老夫用血写的求援奏章,送出去了没有?!回答我!”
      老王的哭声更大了,只是摇头。
      旁边的副将,跟随苏显忠十几年的老部下,猛地踏前一步,双眼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将军!兵部回复永远都是那句‘沿途匪患猖獗,补给延误’!去他娘的匪患!我们派出去接应的三队斥候,最远一队深入后方一百五十里,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没有车辙,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那补给队,根本就没从京城出发过!”
      苏显忠闭上那只完好的右眼,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过去半年,类似的奏报如同钝刀,一次次割在他的心上。粮草被“劫”,军械“损坏”,援兵“迷路”……所有通往雁门关的脉络,都在无声无息中坏死、断绝。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眼中的疲惫与悲愤,如同千年积雪,沉重得让人无法直视。他看向藏兵洞外那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又像是在问这无情的苍穹:
      “他们……是要我们死在这里。”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爹!”
      苏惊风再次冲了进来,这次带来更坏的消息:“东侧那段老城墙,裂缝在扩大!必须立刻抽调人手用木料加固,否则下一轮投石车砸过来,很可能塌一段!我们需要人,更多的人!附近州府的援军到底……”
      “援军?”苏显忠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惊风,你还在指望援军?”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指着南方漆黑的夜空:“怀化将军张骏,麾下三万精锐步骑,就驻在三百里外的朔方城。按兵不动。老夫亲笔信去了七封,石沉大海。”
      他又指向东南:“镇北军大营,距此四百里。他们的回函倒是最快,堂堂正正写着‘未得朝廷明旨调令,不敢擅动一兵一卒,恐负圣恩’。”他缓缓重复着那公文上的字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碴。
      “狗屁!”一声怒骂炸响,次子苏惊雷提着滴血的战刀闯了进来。他性格最烈,此刻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浑身煞气腾腾,“朝廷没有调令?秦阙那老贼把持兵部,中书门下都是他的走狗!一道调令,对他们来说比放个屁还容易!他们就是故意的!就是要看着我们雁门关流尽最后一滴血!看着我们苏家死绝!”
      苏惊雷的怒吼在洞内回荡,却也引来了不远处几名靠在墙根休息的伤兵的注意。他们疲惫而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靠着墙,声音微弱地对同伴说:“听……听说了吗?我老家侄子……前个月逃难过来时说的……京城里,茶楼酒肆都在传,说咱们苏将军……‘拥兵自重’,‘结交边将’,在雁门关一手遮天……说咱们苏家军,只知有将,不知有君……”
      另一个满脸稚气、腹部裹着厚厚渗血布带的年轻士兵,怯生生地接口:“还……还说,皇上……听了这些,很不高兴。猜忌着呢……”
      声音很低,但在死寂的藏兵洞里,却清晰得刺耳。
      苏惊风、苏惊雷脸色剧变,就要呵斥。苏显忠却抬起手,制止了儿子们。
      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些议论的士兵,也背对着自己的儿子。他的背影,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如同一座瞬间被风化了千年的孤山,嶙峋,疲惫,正在无声地崩塌。
      他闭上眼。深深的皱纹里,刻满了被君父猜忌、被朝臣构陷,却无处可诉的悲凉。
      这是比狄戎刀剑更致命的毒箭,早已洞穿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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