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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晓焚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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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内,油灯如豆,光影摇曳,将苏显忠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气氛凝滞如同铁水,沉重得让人窒息。帐外,喊杀声、轰鸣声稀疏了一些,却更透出一种大战将歇、致命一击正在酝酿的不祥。
苏惊风掀帐而入,甲胄上满是血污,脸上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混合着震惊与暴怒的铁青。他身后,两名亲兵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男子面色灰败,眼神闪烁,但嘴角却诡异地紧抿着,似有一丝嘲弄。
“父亲!”苏惊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巡夜时发现此獠试图从南面残破处缒城而下!形迹可疑,搜身之后……”他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小的、以暗红色火漆密封的铜管,双手呈上。火漆上,印着一个独特的、狰狞的狼头纹章。
苏显忠的目光落在那个纹章上,瞳孔骤然收缩。狄戎王庭金狼卫的密信纹章。
他接过铜管,入手冰凉沉重,抽出里面一卷质地坚韧的羊皮纸。展开。
帐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第一张纸上,是雍文,旁边还有墨迹较新的狄戎文翻译。内容触目惊心:
“狄戎王钧鉴:吾方承诺之粮道断绝、援军阻滞,我方已兑现。雁门关已成困兽,旬日可下。望王子殿下大军如期破关,直捣黄龙。事前所议之‘幽云十六州’割让事宜,乃我皇金口玉言,绝无反悔,但王子殿下务要灭苏全族,免留后患。漠北草原与我雍朝的友谊必将长久。落款:秦阙。附:为取信狄戎王,将吾国皇帝陛下对此事之明确态度凭证一并抄示。”
盖的,竟是当朝宰相秦阙的私章!那方“阙镇山河”的阴文篆刻,苏显忠在无数朝廷公文上见过,绝不会错。
第二张纸,更薄,却更致命。那是一份抄件,内容是雍朝皇帝对秦阙某道秘密奏疏的朱批。字迹是精心摹写的,但那语气、格式,尤其是那抹刺目的、象征至高皇权的朱红,与苏显忠记忆中皇帝批阅奏章的风格别无二致:
“秦卿所奏苏家之事,朕已知悉。苏显忠镇守北疆多年,门生故吏遍布边军,尾大不掉,朕心实忧。北疆重镇,关乎社稷,不可久托于一家一姓。卿既有所谋,宜当缜密,便宜行事。务求根除后患,永绝北顾之忧。切记,朕要的是干净,是朝野无人可置喙的结果。”
干净。结果。
苏显忠捏着羊皮纸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纸张却纹丝未抖。他没有像苏惊雷那样暴怒欲狂,也没有像苏惊风那样面色惨白。他只是看着,一遍,又一遍。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悲凉。那悲凉之下,是终于窥见全部真相后的彻底了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看向两个儿子,声音平静得可怕:“看到了吗?惊风,惊雷。这就是我们父子三人,豁出性命誓死效忠的君王。这就是我们苏家满门,赖以存身报国的朝廷。”
他抖了抖那两张纸,仿佛抖落着毕生信仰的灰烬:“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边境安宁,不是百姓安康。他们要的,是我苏氏一门的性命,是拔除他们眼中这颗‘功高震主’的钉子。甚至不惜……勾结外敌,割让疆土。”
“父亲!”苏惊雷虎目含泪,噗通跪下,“我们……我们反了吧!冲出城去,揭露这对昏君奸相的嘴脸!”
“然后呢?”苏显忠看着他,目光苍凉,“让这关内关外最后肯跟随我们的将士,背上叛国逆贼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让狄戎铁骑,借着我们内乱的缺口,长驱直入,屠戮我大雍子民?”
苏惊雷哑口无言,只是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苏显忠不再看儿子。他做出了决定。
他极为郑重地,将这两张羊皮纸重新卷好,塞回铜管,用火漆仔细封好——用的是一小块普通的火漆,没有任何印记。
然后,他从衣襟里取出一物。那是一个略显古旧的玄铁护心镜,边缘磨损得光滑,背面有着苏家隐秘的家族徽记暗纹。这是苏家祖传之物,据说能挡箭矢锋刃,更重要的是,它内藏精巧机关,中空可藏物。苏显忠多年征战,一直贴身佩戴,镜体已被体温焐得微温。
他用力旋开护心镜背后的机括,露出一个小小的、干燥的暗格。将铜管小心翼翼放入,严丝合缝。再旋紧机括,轻轻一按,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后,护心镜恢复如常,再无痕迹。
“惊风,”他唤道,“去,把你妹妹叫来。立刻。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苏惊风一愣,瞬间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抹了把脸,疾步出帐。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起。苏惊雁走了进来。她已换下闺阁衣裙,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普通士卒布衣,脸上也抹了灰,但那双酷似其母的明亮眼眸,在昏暗帐内依然清澈,只是此刻盛满了不安、悲痛,还有一丝强撑的倔强。她看到了父兄异常凝重的神色,也看到了父亲手中那面熟悉的玄铁护心镜。
“雁儿,过来。”苏显忠的声音,是苏惊雁从未听过的凝重,仿佛每个字都重逾千斤。
苏惊雁依言上前。苏显忠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拿起护心镜,亲自为她佩戴在胸前,冰凉的铁片贴上衣衫,紧挨着心口。他用那双布满老茧、染血带伤的大手,用力按住女儿尚且单薄的肩膀,目光如即将燃尽的火炬,迸发出最后、最灼热的光芒,直直刺入苏惊雁的眼底深处。
“雁儿,听好。为父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刻在骨头上,溶在血里,死也不能忘。”
苏惊雁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站直。
“这镜中所藏,就是雁门关为何必破、我苏家为何必死的全部真相!是那金銮殿上冠冕堂皇之下,最肮脏的血,和最无耻的谎言!”
他的话语,如同铁锤,砸在苏惊雁的心头。
“我要你活着逃出去。不仅仅是为苏家留一缕血脉。我要你带着这真相,活下去!无论多难,无论多险!”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几乎要捏碎她的肩骨:“若这天地间还有半分公道,若青史之上尚存一丝良知,终有一日,你要用这镜中之物,站到最高的地方,对着天下苍生,对着煌煌史册,大声地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悲怆,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问一句:忠臣的肝胆,为何换不来君王的信任?!英雄的热血,为何填不满权欲的沟壑?!这世上,可还有天理?!可还有人心?!”
帐内,油灯猛地爆出一个灯花。
苏惊雁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父亲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明亮,将她灵魂深处某些懵懂的东西瞬间点燃、撕裂、然后重塑。她也许还不能完全理解“真相”二字背后那庞大而黑暗的政治阴谋,但“公道”这个词,连同父亲眼中那焚城般的悲愤,已经如同最灼热的铁水,浇铸进她年轻的生命里。
护心镜紧贴胸口,冰冷坚硬。那里面藏着的秘密,此刻仿佛有了千钧之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让她挺直了脊梁。
她看着父亲苍老而决绝的面容,缓缓地,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哭泣,没有誓言,但这个点头,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苏显忠看着她眼中迅速褪去的稚嫩和汹涌而起的坚毅,心中剧痛,却又涌起一丝渺茫的希望。他最后轻轻拍了拍护心镜的位置,声音陡然变得低沉柔和,仿佛只是寻常叮嘱:
“戴好它。任何时候,不要离身。”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对着苏惊风沉声道:“按之前议定的最后方略准备吧。天……快亮了。”
帐外,遥远的天际,果然透出了一丝惨淡的灰白。
黎明将至。
而这黎明之后,等待雁门关和苏家的,将是彻底的毁灭,还是一场浴血之后,由这枚冰冷护心镜悄然扣响的、漫长复仇的开端?
苏惊雁抚着心口那沉甸甸的冰凉,站在即将燃尽的帅帐灯火旁,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命运,已与这面镜子,与这关城的存亡,与某个残酷的真相,彻底捆绑在了一起,坠向深不可测的黑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