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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分道不离心(下) ...

  •     决议已定,剩下的便是各自出发奔赴征途。
      楚昭宁率先起身,走到屋角那只旧木箱前。她打开箱盖,在里面翻找片刻,取出两件东西。
      第一件,是一副护腕。牛皮鞣制得极软,外侧隐隐透出钢片嵌入的轮廓,内侧有几道细密针脚,乍看与寻常武将护腕无异。但楚昭宁将护腕翻转,指尖在某处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护腕边缘弹出一截三寸长的薄刃,寒光凛冽。
      “内嵌精钢,刃口淬过毒,见血封喉。”楚昭宁将薄刃收回,护腕恢复如常,递给苏惊雁,“甲不离身,刃不示人。战场凶险,多一分保障。”
      苏惊雁接过护腕,入手沉甸甸的。她将护腕套上小臂,调整松紧,恰好贴合。她抬起头,简短道:“合用。”
      楚昭宁点点头,又将第二件物事递给沈知微。
      那是一枚云纹玉佩,青白玉质,雕工古朴。云纹层层叠叠,中央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细缝。楚昭宁捏住玉佩两端,轻轻旋拧,玉佩竟从中分开,露出一个极小、极浅的中空内膛。
      “信物,也是密信容器。”楚昭宁道,“云州‘云记’商号,南北二十三家分号,皆认此佩。你持此佩去见任何一家掌柜,他们都会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传递消息、兑换银钱、隐匿行踪。”
      沈知微接过玉佩,仔细端详片刻,收入怀中。她没有道谢,只是将手掌按在胸口玉佩的位置,微微颔首。
      苏惊雁她手入怀,摸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系着褪了色的旧红绳。玉佩正面刻着一个“苏”字,背面是雁门关的山川纹样——那是苏家代代相传的信物,她父亲原想传给长嫂,但长嫂早逝,这玉佩便一直留在父亲手中。城破前夜,父亲将它塞进她的行囊,什么都没说。
      苏惊雁将玉佩递给楚昭宁,声音平静,但指尖微微颤抖:
      “苏家的信物。云州与北境相隔千里,信使往来,未必次次都能面见。若……我真有不测,这玉佩还能有点用。”
      楚昭宁接过玉佩,没有说“你不会有事”这类虚话。她只是郑重地将玉佩贴身收好,点了点头。
      苏惊雁又从衣襟内层撕下一块布——那是她贴身收藏的、染满血迹的苏家军旗碎片的一角。她将这块巴掌大的血布递给沈知微,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为什么而战。”
      沈知微接过血布,指尖在那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上轻轻抚过。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血布叠好,也贴肉收藏。
      最后是沈知微。
      她从书箱底层取出两册薄薄的手稿。
      第一册封皮上写着《草药伤治手册》,内页密密麻麻抄录着各类金创、骨折、风寒的方剂,以及许多旁注小字——“此方止血尤效”“此味药北方山野易寻”。
      她将手册递给苏惊雁,又从书箱中取出一个早已配好的药包,鼓鼓囊囊,用油纸裹了多层。
      “北境苦寒,刀箭无眼。这些是我父亲当年收集的验方,我在家无事时抄录过一份。方子未必多高明,但胜在药材常见、用法简易。”
      苏惊雁接过手册和药包,低声道:“多谢。”
      第二册封皮写着《钱谷简要》,内页是沈知微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历代屯田、军需、盐铁、漕运的得失案例,以及她对如何以有限钱粮支撑军队的一些思考。
      她将这本笔记递给楚昭宁:“郡主经营云州,需钱谷之策。这是我读史时的一些浅见,或可作参考。”
      楚昭宁翻开书页,看了几行,眼神微凝。她抬起头,认真地看了沈知微一眼:“这不是‘浅见’。”
      沈知微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将书箱重新系好。
      信物交割完毕。接下来是联络之法。
      楚昭宁从木箱中又取出三张相同的素笺,分给两人。笺上用工笔细描着一朵不知名的五瓣小花,花瓣边缘有极细微的缺刻。
      “每月十五,通过‘云记’商队传递密信。信纸用此笺,以此花为记。密信用三号暗语书写—《千字文》作底,隔字取义。紧急时,可在北境或江南指定地点燃放三红两绿的特殊烟火。‘云记’有专人瞭望。但此法易暴露位置,非万不得已不可用。”
      苏惊雁道:“明白。”
      楚昭宁最后道:“若遇绝对危机,可持信物到任何一家‘云记’求援。各地掌柜虽不知我全部底细,但见信物如见我,必倾力相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声音放得更缓:
      “但愿我们永远用不上最后这条。”
      木屋外,天色已大亮。
      雨后的山林笼着薄薄的雾气,松针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鸟鸣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悠长而清脆。
      楚昭宁先起身,走到门边,吩咐手下备马。
      沈知微从书箱中取出那件洗净的青色书生袍,抖开,仔细穿好。她将云纹玉佩系在腰间——不刻意藏,也不刻意露,恰如寻常读书人佩玉的风雅。她重新束好发髻,插上那支旧木簪,又将几本闲书装回箱中。
      转眼间,她又成了那个清俊文弱的书生“沈墨”,仿佛昨夜那场剖白与血誓,只是一场梦。
      苏惊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你的伤。”
      沈知微的手臂上还缠着昨夜箭伤的布条。她低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小伤,不碍事。”
      苏惊雁没再说话。
      楚昭宁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精干的护卫。她对沈知微道:“此二人护送你去扬州。他们扮作行商,你是进京赶考的书生,顺路结伴,仅此而已。”
      沈知微点头,背起书箱,向门外走去。
      经过苏惊雁身边时,她脚步微顿。
      两个女子对视片刻。苏惊雁白发束起,眉眼冷峻;沈知微青衫落拓,神色平静。谁都没说话,但谁的目光都没有移开。
      最后还是沈知微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满林晨雾:
      “各自努力。”
      苏惊雁点头。
      “顶峰相见。”
      沈知微微微一笑,那笑意在她清瘦的脸上只停留一瞬,随即敛去。她转身,跟着两名护卫,踏入了晨雾笼罩的山林。
      她的背影很快被雾气吞没,只剩脚步声在湿润的泥土上渐渐远去。
      苏惊雁还站在原地。
      楚昭宁走回她身边,将一袋干粮、一囊清水、一捆绳索,以及几样野外生存的零碎物件,装进一个结实的背囊,递给她。
      苏惊雁接过,背在肩上。她将护腕重新紧了紧,又将裹头的深灰布条仔细缠好,将那一头白发遮得严严实实。
      楚昭宁看着她做这一切,忽然道:“苏妹妹。”
      苏惊雁抬眼。
      楚昭宁沉默了一息,才说:“保全自身,方有将来。我们三人……一个都不能少。”
      她的话很短,没有多余的情感渲染,但那双惯常冷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中微微闪动。
      苏惊雁看着她,片刻后,低声道:“下次见面,我要看到秦党倒台的消息。”
      这不是承诺,也不是请求。这是一句陈述,一句交付。
      楚昭宁用力点头:“一定。”
      她没有再说“保重”,也没有说“后会有期”。她只是看着苏惊雁转身,走向与沈知微截然相反的方向——那里是北,是风雪,是荒芜的边关,是尚未收拢的忠骨与尚未凝聚的军魂。
      苏惊雁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白发在裹布边缘露出一缕,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楚昭宁。”
      她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没有加“郡主”。
      “你的仇,我们替你报。”
      说完,她没等楚昭宁回应,大步踏入了北向的山林。
      楚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被雾气与树影吞没,直至完全消失。
      她静立良久。
      然后她转身,翻身上马,接过手下递来的缰绳。她没有再回头看向那座木屋,只是策马向东——云州在那边,她的战场在那边。
      马蹄声渐渐远去,踏碎了满地晨光。
      木屋彻底安静下来。壁炉中的余烬终于燃尽,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渐渐散去的晨雾。
      仿佛从未来过人。
      ---
      同一轮月下。
      北境的山洞外,一只苍鹰掠过,惊起满枝寒鸦。
      江南的客栈檐角,风铃轻响,一叶扁舟正穿过桥洞,驶向运河深处。
      云州的城楼上,巡夜士卒的梆子敲过三更,悠长的报时声在夜空中回荡。
      三封信,三个方向,三个不同的战场。
      信使的马蹄踏过霜冻的荒原,商船的橹桨划开江南的水波,夜鹰的翅膀掠过云州的飞檐。
      她们选择了三条永不交汇的路。
      却共同指向同一个未来。
      命运的齿轮,在这片疮痍满目却依然生生不息的大地上,开始——
      加速转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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