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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雁回初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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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酒入喉那夜的誓言犹在耳畔,苏惊雁已独自踏入北境无边的风雪。
半月了。她从云州边境的隐秘山道北出,便再没见过官道与人烟稠密处。楚昭宁临别时塞给她的皮袄虽厚实,却挡不住北地初冬入骨的寒。更冷的,是沿途所见——被焚的村庄、荒芜的田地、偶见路边倒毙的尸骸已冻硬如柴。
她将白发用深灰色粗布缠紧,压低了破损的毡帽边缘,只露出一双在风霜中愈发沉静锐利的眼。背囊里有干硬的饼、一块盐、匕首、火镰,和一张她自己凭记忆绘制、补注多次的北境舆图。图已卷边,墨迹有几处被雨水洇花,但那些标记的圈、叉、箭头,指向的皆是苏家旧部可能的藏身之处。
第一个点,是隐于鹰愁涧深处的猎户村。她七年前随父巡边时曾路过,那时村里还有两名退役的老卒,父亲与他们饮酒叙旧,笑称“有朝一日关中有变,这二位便是能托付后路的种子”。
她找到了。
村庄已化作废墟。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积雪中,半塌的土墙残留火烧的痕迹。积雪覆盖下,隐约可见几具姿态扭曲的骸骨。狄戎的马蹄印虽被风雪磨平大半,但那杀戮的方式、劫掠后残留的狼藉,她太熟悉了。
苏惊雁站在废墟中央,静默良久。寒风吹动她裹头的粗布,露出几缕刺目的银丝。她俯身,从断壁下捡起半片烧焦的布——边角处,尚存苏家军旗暗红底色的一角,依稀可辨。
她蹲下,徒手扒开冻硬的泥土,将那半面旗与零散的骸骨一同埋葬。没有墓碑,没有祭文,只是用手捧雪,覆于新坟之上。
指节冻得通红,她不觉痛。
内心只有一个念头翻滚:还是……来晚了吗?
她并未在此过多停留。悲恸不能果腹,悔恨不能杀敌。她饮一口冷水,咽下干饼,按图转向下一处。
三日后,她寻至北境边境一处隐蔽的山谷——此地流民与商贩混杂,官府管束不到,渐渐形成一处暗市,以物易物,不问来路。
苏惊雁裹紧皮袄,将白发压得更低,混入暗市。她用楚昭宁给的一点碎银换来几块硬得硌牙的干粮,蹲在一处避风的棚架下沉默进食。
“听说了吗?陆家那小将军,带着三百多人马,反出朝廷大营了!”
她撕饼的动作一顿。
说话的是两个贩马的汉子,裹着羊皮袄,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惊叹。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另一个汉子警惕四顾,“陆承煜那是条汉子!他爹被秦党那帮狗害死,朝廷还要治他爹的罪,说他通敌——通他娘的敌!陆老将军镇边十年,身上刀疤比年纪还多,通什么敌?”
“谁说不是呢。可有什么法子?秦党只手遮天,陆承煜若不反,难道等朝廷下旨满门抄斩?”
“他们现在在哪儿?”
“谁知道呢……北边山里吧。听说专找落单的狄戎小队下手,下手狠辣,从不留活口。狄戎那边都悬赏他的头了。”
“啧,也是个狠角色……”
苏惊雁低下头,慢慢将最后一块干饼咽下,喉间有些发涩。
陆承煜。陆伯伯的儿子。
苏家与陆家是世交。陆伯伯曾是父亲麾下最得力的副将,后来外放独领一镇。父亲常说:“承煜那孩子,根骨正,心性纯,是将才胚子。”
七年前中秋,陆伯伯携子来访。她躲在屏风后偷看——那少年大她五岁,在父亲面前拘谨恭敬,却被二哥苏惊雷灌了几杯酒后,红着脸偷喝父亲藏的好酒。被发现时,他抱着酒坛满院子跑,二哥在后面追,大哥扶着额直摇头……
那些画面太远,远得像上辈子。
苏惊雁垂眼,将最后一点干粮收好。她没有更多时间沉湎旧忆。她需要找到陆承煜——不是为了叙旧,而是为了那个可能的机会。
三百人。反出朝廷。熟悉北境。
这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一支力量。
追踪陆家军的踪迹并不容易。他们行动隐秘,善用地形,专挑狄戎巡逻薄弱的区域活动。苏惊雁花了四天时间,从暗市散碎的信息中拼凑出大致方向,又在荒野中发现了几处刻意掩埋的战场痕迹——狄戎制式箭簇、被取走的刀剑、以及一种她辨认出的马蹄铁印记。
那是陆家军特有的钉掌方式,她幼年曾见陆伯伯教习过。
她循迹向北。风雪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她孤身行走其中,像一粒随时会被吞没的尘埃。
第七日黄昏,风雪稍歇,她站在了一座半塌的旧军堡前。
堡门早已残破,但门内隐约有烟火气息,高处有哨兵游走,暗处似有弓弩对准来路。她认出了堡门石匾上模糊的刻字——黑石堡。
苏惊雁没有隐藏。她迎着暗处那些审视的目光,缓步走向堡门。
“站住!什么人?”两名哨兵从残墙后闪出,手中硬弩对准她胸口。他们衣甲不整,却眼神警惕,弩机端得平稳。
苏惊雁停下,抬手,动作缓慢地解开裹头布。
白发如瀑,在凛冽寒风中散开,飞扬如雪中旗。
她提高声音,确保堡内能听见她的每一个字:
“雁门关苏家,苏惊雁,求见陆承煜陆将军。”
死寂。
哨兵的弩尖明显一颤。那年轻些的士卒瞪大眼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另一名年长些的死死盯着她散落的白发,又看向她腰间那面隐约露出的、染血残破的苏家军旗碎片,喉结剧烈滚动。
堡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将领推开半掩的堡门,大步跨出。他身形颀长挺拔,甲胄沾满风霜,肩头还残留未及拂去的雪屑。眉目间有长期夜不能寐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清苏惊雁和她身后飞扬的白发时,瞳孔骤然紧缩。
“……你。”他开口,声音竟有一丝不稳,“你当真是……苏家妹妹?”
苏惊雁直视他,没有回避,没有犹疑。
“陆大哥可还记得,七年前雁门关中秋,你偷喝我爹的酒,被我二哥追着满院子跑?”
陆承煜浑身一震。
那是只有极亲近之人才知道的旧事——是他少年时窘迫又温暖的记忆。他的眼眶几乎是在瞬间泛红,喉间像堵了块硬石。他上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死死盯着她,声音干涩:“苏伯伯……惊风、惊雷他们……”
苏惊雁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那面被血浸透、边角焦黑的苏家军旗残片。寒风中,那片小小的暗红色布帛在她掌心轻轻翻卷,像一面被硝烟熏透、却始终不曾倒下的魂幡。
陆承煜看着那面旗,再看向她满头的白发。他不再问了。
他猛地单膝跪地,甲叶铿然,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左胸甲上。身后跟出的数十名陆家军士卒见状,纷纷跪倒,黑压压一片。
“陆承煜——”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仿佛将积压已久的悲愤、愧疚、与此刻骤然而至的某种宿命感,尽数倾泻在这两句简短的话里:
“率陆家军三百一十七人,愿奉苏姑娘为主!”
“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风雪呼啸,呜咽如泣。
苏惊雁低头看着跪在身前的陆承煜,看着他甲胄磨损处露出的陈旧内衬,看着他肩头那道还新鲜的箭创包扎,看着他因连日奔波而消瘦、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她没有立刻扶他。
她将染血的苏家军旗收好,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跪拜的士卒听见:
“陆大哥。我不是来当谁的‘主’的。”
她顿了顿,第一次,在这孤身北上、风雪兼程的艰难路途中,说出那个埋藏已久的念头:
“我是来,和苏家、陆家,所有还记得雁门关的人……一起回去的。”
陆承煜猛地抬头,眼中有晶莹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