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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秦淮寒士(下) ...

  •     “沈兄。”温庭玉忽然转向她,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都看了过来,“素闻沈兄对边事颇有研究,何不就此论上一论?”
      众人目光汇聚过来,有好奇,有不以为然,有等着看笑话的。
      沈知微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这是机会。她来之前就明白——文会是扬名的最佳场合,而扬名,是为了科举,为了入仕,为了拿到能撼动那座肮脏殿堂的权力。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诸位方才所言,学生不敢苟同。”
      全场一静。
      那老名士脸色微变,捋须的动作停住。
      沈知微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窗外那些凋零的残菊,声音清朗而平稳:
      “狄戎叩关,不是一年两年,是百年之患。若‘以德服之’可行,先帝在时便可行,何至于今日雁门关破,百姓流离?”
      她转过身,面向众人,一字一句:
      “学生不才,曾遍览历代边策,略有所得。今拟《论边策十疏》,请诸位指正。”
      不等众人反应,她已侃侃而谈:
      “其一曰精兵。边军冗员充斥,老弱居多,当汰弱留强,专练野战。其二曰足饷。漕运弊端丛生,边饷常被克扣,当整顿漕政,确保粮草足额……”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逻辑严密,数据翔实。她从兵制谈到粮饷,从情报谈到离间,从屯田谈到器械,从赏罚谈到民心,从择将谈到持久。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有具体可行的方略。
      满座鸦雀无声。
      那老名士的嘴渐渐张开,忘了合上。几个原本漫不经心的年轻举子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温庭玉眼中异彩连连,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知微的侧脸。
      “……其十曰持久。边患非一日可平,当定十年、二十年之长远方略,朝堂稳定,不因一人去留而废。此十疏,乃学生愚见。望诸位指正。”
      沈知微说完,微微躬身,退回席间。
      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
      “好!”
      温庭玉第一个击掌而起,眼中光芒几乎要溢出来:“沈兄大才!此十疏振聋发聩,足可上达天听!”
      随即,又有几人跟着击节赞叹。那老名士面色复杂,捋须良久,终于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但也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些话,太锐利了。锐利得……怕是要得罪人。
      沈知微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只谦逊道:“温兄谬赞,诸位抬爱。学生不过据实而言,当不得如此夸奖。”
      文会主人——那位致仕的老御史——沉默良久,最后只淡淡道了一句:“沈公子才学,老夫记下了。”
      没有更多评价。但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沈知微读懂了:才华,有时也是祸端。
      文会之后,“沈墨”之名如长了翅膀般,在江宁士林中迅速传开。
      有人慕名来访,有人送来请帖,也有人……送来别的东西。
      那方端砚,通体青碧,雕工精湛,砚池中隐隐有云纹浮动。随砚附着的请帖上,字迹圆滑而自负:
      “闻沈公子大才,本官心向往之。三日后略备薄酒,望公子过府一叙。江宁税监周式拜上。”
      沈知微看着那张请帖,手指微微收紧。
      周式。秦党外放至江宁的税监,贪名在外,却因朝中有人,无人敢动。这种人找上门,绝不是什么好事。
      但也不能断然拒绝——得罪了地头蛇,科举路上随便使个绊子,就够她受的。
      她沉吟片刻,起身更衣。
      三日后,周府。
      周式比沈知微想象中更油腻。四十余岁,挺着个不小的肚子,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他亲自在二门迎候,一见面就拉着沈知微的手往里走:
      “久仰久仰!沈公子那《十疏》本官也听说了,果然是少年英才,前途无量啊!”
      沈知微任由他拉着,面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周大人谬赞。学生一介白身,岂敢当大人如此抬爱。”
      宴席设在后厅,只有周式和几个陪客。酒过三巡,周式开始试探:
      “沈公子大才,未来必定高中。不知对当今朝局……有何看法?”
      沈知微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谨慎的渴望”,低声道:“学生一心读书,只知圣贤之道。朝中诸公,自是贤能。听闻秦太师……为国操劳,令人敬佩。”
      她说“秦太师”三字时,语气刻意微微一顿,似在观察周式的反应。
      周式呵呵一笑,眼神意味深长,却不再深问,只频频劝酒。
      宴散后,沈知微回到客栈,将那方端砚原封不动包好,附上一封亲笔信:
      “此物太过珍贵,晚辈资历尚浅,无功不受禄,恐折福寿。谨此奉还,万望海涵。”
      她亲自将东西送到周府门房,然后转身离去。
      走出一段,她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从怀中掏出帕子,反复擦拭那双手——那双握过周式酒杯、接过他礼盒的手。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泛红,隐隐生疼。
      寒风灌进巷子,吹起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她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第一步接触,完成。既未拒绝,也未接受。给周式留下的印象是:一个谨慎、有野心、值得观察的年轻人。
      她睁开眼,将那块帕子扔进路边的水沟,头也不回地走了。
      ——
      翌日,客栈庭院。
      温庭玉拦住她,面色有些复杂。
      “沈兄昨日……去周府了?”
      沈知微脚步一顿,看着他。
      温庭玉眼中有一丝失望,却没有责备,只是轻声道:“周式其人,名声很臭。沈兄何必与那等人往来?污了清名。”
      沈知微沉默片刻,望着院中那棵几乎落尽叶子的梧桐,苦笑。
      “温兄,我乃白身,得罪不起。虚与委蛇罢了。”
      她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却似有无限苦衷:
      “我的志向,从未改变。”
      温庭玉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明明清澈,却像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看着她单薄的青衫,在这初冬的寒风里微微颤动。
      他心中一软,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天冷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沈兄,保重身体要紧。科举之路漫长,莫要熬坏了根基。”
      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墨香。
      沈知微怔住。她想推辞,却被温庭玉按住肩膀:
      “收着。我那里还有。”
      她垂下眼帘,没有再推。
      “……多谢温兄。”
      ——
      夜深人静。
      沈知微独坐窗前,膝上摊着温庭玉那件披风。案上,父亲那支旧笔静静躺着,笔杆上的磨损痕迹在灯下依稀可见。
      她伸手,轻轻抚过笔杆。
      父亲。您教我的正直之路走不通。那便走另一条——先拿到权力,再用权力实现您的理想。
      窗外,细雪无声飘落。
      江宁的第一场雪。
      她抬起头,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影,忽然想起北境。
      苏妹妹此刻,也在雪中吧。她在雪中搏杀,在雪中练兵,在雪中向那座血仇堆积成的高山,一步步迈进。
      楚姐姐呢?大概也在某个灯火通明的书房里,批阅密报,布局落子。
      她握紧那支笔。
      我绝不能,倒在科场之前。
      雪落无声。窗内灯火摇曳,映着她清瘦而挺直的剪影。
      才名已立,暗流已至。
      明春科举,前路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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