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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秦淮寒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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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府的深秋,比沈知微预想中更冷。
不是北境那种刀割般的干冷,而是无孔不入的湿寒,从砖缝、从窗棂、从每一寸衣衫的缝隙里渗进来,沁入骨髓。她在“听松居”客栈二楼的这间斗室里已经住了半个月,每日清晨醒来,被褥都是潮的,呵出的白气能在空中凝成薄雾。
她拢了拢身上略显单薄的青衫,继续伏案疾书。
炭盆里的炭只剩三五块,她舍不得添——楚昭宁给的盘缠虽够用,但科举之路漫长,能省则省。她呵了呵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指,握笔的手依旧很稳。
案上摊着三本书:《策论精华》《历代边防考》和她自己手抄的《本朝典章制度》。旁边是一叠写满批注的草稿,字迹刚劲中带着几分飘逸——那是她刻意模仿的男子笔法,已练了大半年,如今任谁看了,都不会起疑。
门外传来脚步声,又远去。是店里的伙计在送热水。
沈知微没有抬头。她早已摸清规律: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伙计会各送一次热水。她只在这些时段开门,其余时间房门紧锁,谢绝一切“打扫”“添炭”之类的服务。
随身书箱放在床头最顺手的位置。箱底有夹层,藏着父亲那支中空的旧笔、楚昭宁给的云纹玉佩、苏惊雁临别时塞给她的那块染血衣襟,以及几份她用密语抄录的秦党罪证。任何一件见光,都是杀身之祸。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悠悠飘过窗前。
沈知微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微微失神。
那年在京城,父亲还在时,院中也有一棵梧桐。父亲教她读《礼记》:“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那时她不懂什么叫“天下尽知秋”,只觉得父亲的声音好听,梧叶金黄好看。
如今,她懂了。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兄可在?”门外传来温和清朗的男声,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尾音。
沈知微迅速扫视屋内——书箱盖好,炭盆里没有燃尽的纸屑,一切妥帖。她起身,略整理衣襟,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一袭月白长衫,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如玉。他手中提着一只食盒,见沈知微开门,便含笑拱手:
“冒昧打扰。在下温庭玉,也住这听松居。见沈兄日日苦读,足不出户,特备了些许糕点,聊表寸心。”
沈知微微微怔了怔。她确实听说过此人——江宁温氏的嫡子,江南文坛颇有名气的青年才俊,据说才学过人,性情温厚,在士林中口碑极好。
她侧身让客:“温兄客气,请进。”
温庭玉进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室内——简朴得近乎寒酸,却收拾得一丝不苟。案上书卷堆叠,墨迹未干,看得出主人用功之勤。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是四碟精致糕点,还有一小壶温着的桂花酿。
“这院里住了七八个赴考的举子,唯有沈兄最是沉得住气。”温庭玉笑道,“我在后院赏了半个月的梧桐,才见沈兄今日开了窗,便冒昧登门了。”
沈知微心中一凛——他观察了自己半个月?但面上不显,只淡淡一笑:“温兄谬赞。在下资质愚钝,唯有勤能补拙,不敢荒废。”
“沈兄过谦。”温庭玉目光落在案上那叠批注密密麻麻的文稿上,只一瞥,便眼神微亮,“这是……沈兄自作的策论?”
沈知微没有阻拦。这种程度的“展示”反而自然——闭门造车的举子,谁不希望被人看见自己的才华?
温庭玉捧起文稿,越看神情越认真。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已有不加掩饰的赞赏:“沈兄之才,庭玉今日方知何谓‘藏龙卧虎’。此文论边防屯田之策,条理清晰,数据翔实,绝非寻常书生空谈可比。”
沈知微垂眸,语气谦逊:“胡乱写写,不值一提。”
“沈兄太过自谦。”温庭玉放下文稿,正色道,“江宁府才子虽多,能写出这等文章的,庭玉数不出五个。不知沈兄仙乡何处?师承哪位先生?”
沈知微早有准备,淡淡道:“小地方,不值一提。父母早亡,并无师承,全靠自学。”
温庭玉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却也不再多问。他提起酒壶,斟了两杯桂花酿,递一杯给沈知微:
“天寒地冻,沈兄莫要太过刻苦。身体要紧,科举之路还长。”
沈知微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与温庭玉的手指轻轻一触。温庭玉目光微动——那手指纤细白皙,触感柔软得不似男子。但他很快移开目光,只当是自己多心。
两人对坐饮茶,谈诗论文,不知不觉竟聊了一个时辰。
临走时,温庭玉在门口回头,看着沈知微清瘦的身影,轻声道:
“三日后,城南‘赏菊阁’有场文会,江南才子云集。沈兄若肯赏光,庭玉引荐几位同道,于科举之路必有裨益。”
沈知微略一沉吟,点头:“多谢温兄抬爱。届时一定赴约。”
门关上后,她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赏菊阁”在城南一处私家园林中,园主是位致仕多年的老御史,在江南文坛颇有声望。园中遍植菊花,此时节虽已过盛期,残菊犹存,别有一番“宁可枝头抱香死”的萧瑟意趣。
沈知微随温庭玉入园时,阁中已聚集了三四十人,皆是江南士林翘楚。有须发花白的老名士,也有意气风发的年轻举子。众人分席而坐,案上设着菊花酒、蟹黄糕,谈笑声此起彼伏。
“庭玉来了!”有人招呼,目光随即落在沈知微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
“这位沈墨沈兄,是我在听松居结识的贤才。”温庭玉含笑引荐,“沈兄虽低调,才学却深不可测。诸位今日有眼福了。”
众人客气寒暄,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温庭玉引荐的人”固然值得重视,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地举子,能有多大本事?
沈知微不动声色,随温庭玉落座。
文会按惯例,先是赏菊题诗,众人即兴吟咏,多是些应景之作,辞藻华丽却无甚新意。沈知微只静静听着,偶尔抿一口菊花酒,并不多言。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到时事。
“听说北边又吃紧了。”一个胖胖的举子叹道,“雁门关一失,狄戎铁骑如入无人之境,不知何时才能收复。”
“唉,朝廷也不容易。”另一人道,“国库空虚,兵力不足,能守住现有的边关已是万幸。”
“依我看,还是‘仁义’二字。”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名士捋须道,“狄戎虽是蛮夷,亦有向化之心。若能以德服之,何必刀兵相见?”
此言一出,竟有数人点头附和。
沈知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雁门关城头那三颗在风中晃动的头颅,想起那些用血肉为她筑成人墙的无名百姓。
“以德服之”?拿什么服?用父兄的血?用百姓的骨?
她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