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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血铸雁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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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戎千夫长见中伏,又惊又怒。他知道今日中了计,但困兽犹斗,他嘶吼着指挥部下:
“别慌!往崖上冲!抢占高地!”
一群狄戎精锐约百人,凭借钩索和悍勇,竟真的从一处较缓的坡地开始向上攀爬。他们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一点点逼近崖顶——那里,正是苏惊雁的指挥位置!
“将军!下面有人爬上来了!”一名亲兵惊叫。
苏惊雁低头一看,心头一凛。狄戎人已经爬到半山腰,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就能登上崖顶。
“拦住他们!”她下令,调了三十名弓手过去。
但晚了。
狄戎人爬得极快,悍不畏死。箭矢射中一个,另一个继续上;射中两个,三个又冒出头来。他们终于攀上崖顶,怒吼着扑向苏惊雁的位置!
苏惊雁握紧长枪,准备迎战——
“惊雁!”
一声嘶吼从崖下传来。
陆承煜正在峡谷内厮杀,瞥见崖上危情,目眦欲裂。他挥刀砍翻面前两名狄戎兵,大吼一声:“保护将军!”率身边十余名亲兵,不顾一切向崖上冲杀!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崖顶,身上被岩石划出无数道血痕,浑然不觉。他冲到苏惊雁身侧时,正看见一个狄戎神射手藏在乱石后,弯弓搭箭,瞄准了正在指挥的苏惊雁。
来不及呼喊。
来不及思考。
陆承煜本能地纵身一跃,挡在苏惊雁身前——
“噗嗤!”
箭矢深深射入他的右胸,血花迸溅!
“承煜——!”
苏惊雁的嘶喊撕裂了峡谷的上空。
她回头,正看见陆承煜中箭倒下。鲜血从他胸口涌出,瞬间染红了战袍。他倒在地上,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苏惊雁的大脑一片空白。
继而,滔天杀意如火山爆发!
“啊——!”
她发出一声怒吼,白发因头盔掉落而散开,在血与雪中狂舞!
她不再指挥,不再防守,化身杀神,持枪冲入狄戎登崖部队!
枪出如龙!
一枪,刺穿一人咽喉!
两枪,洞穿一人胸膛!
三枪,横扫三人头颅!
她完全舍弃了防御,只攻不守,每一枪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白发在风中狂舞,鲜血溅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恍若厉鬼!
“为陆将军报仇——!”
崖上的雁回军将士杀红了眼,跟随苏惊雁冲入敌阵!峡谷内的雁回军听见动静,也爆发出一阵怒吼,攻势更加猛烈!
狄戎登崖部队被全部歼灭,无一活口!
千夫长见大势已去,丢下大半尸体,率残部拼死冲出峡谷,溃逃而去。
鬼哭峡中,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刺鼻的血腥、和渐弱的喊杀声。
苏惊雁扔下长枪,踉跄着扑到陆承煜身边。
他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箭还在微微颤动。鲜血已经浸透了整片战袍,在他身下汇成一小滩。
“承煜……承煜!”苏惊雁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想按住伤口,却不知道从何下手。她的声音哽咽,眼眶通红,“你别吓我……你别吓我……”
陆承煜努力睁开眼,看见她满脸的泪和血,竟微微扯了扯嘴角。
“军旗……没倒吧?”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风。
苏惊雁拼命点头,泪水滴落在他脸上:“没倒!‘雁回’旗,还在鬼哭峡最高处飘着!”
陆承煜的笑容深了一分,虽然虚弱,却透着满足:“那就好……你……没事吧?”
苏惊雁摇头,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你为什么那么傻……替我挡箭……”
陆承煜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
“因为……你是雁回军的主帅。”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雁回军……不能没有你。”
他顿了顿,拼尽最后的力气,补了一句:
“也是因为……你是惊雁。”
说完,他闭上眼,昏死过去。
三天三夜。
苏惊雁守在陆承煜床边,寸步未离。
伤兵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随军郎中——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医,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各种伤病——正小心翼翼地处理陆承煜的伤口。
“箭有倒刺,”他皱眉道,“强行拔出,会带出大片血肉,伤口更难愈合。得先切开,再取……”
“那就切。”苏惊雁声音嘶哑,“只要能救他。”
郎中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开始动手。
苏惊雁紧紧握着陆承煜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因剧痛而乱动。麻沸散不够,只能用烈酒灌下去,再靠人死死按住。
陆承煜在昏迷中闷哼,浑身颤抖,额头冷汗如雨。苏惊雁咬着唇,唇瓣咬出血来,却不肯松手。
“坚持住……承煜……坚持住……”
她一遍遍重复,像念经,像祈祷,像给自己的信念。
手术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那支带血的箭终于被取出时,陆承煜的呼吸几乎微不可察。郎中迅速敷药、包扎,然后疲惫地站起身:
“伤口处理好了。但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自己了。今晚是关键,若能退烧……”
他没有说完,但苏惊雁懂。
她点点头,继续守在床边。
入夜,陆承煜开始发烧。
高烧。
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紊乱。他不断呓语,喊着“爹”“娘”“惊雁”“快跑”之类的字眼,时而挥动手臂,仿佛还在战场上厮杀。
苏惊雁用冷水浸湿布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颈。沈知微给的药书上有退热的方子,她让郎中照着煎了,一点点喂进去。喂不进去,就用布蘸了,润他的嘴唇。
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时,陆承煜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热度也退下去几分。
苏惊雁趴在床边,终于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轻轻触碰她的头发。
她猛然惊醒,抬头——陆承煜正看着她,目光虽然虚弱,却是清醒的。
“你……”苏惊雁一时说不出话,眼眶瞬间又红了。
陆承煜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苏惊雁死死盯着他,良久,终于忍不住,伏在他床边,无声地哭起来。
肩头微微颤抖,泪水浸湿了被褥。
陆承煜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却抬不起来,只能轻声道:
“好了……没事了……”
苏惊雁哭了很久,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下次,不许再这样。”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装出凶狠的样子,“不许再替我挡箭。”
陆承煜看着她红肿的眼,温柔地笑了。
“你是我的将军,”他轻声道,“我护你……天经地义。”
苏惊雁怔住。
良久,她垂下眼帘,低声道:
“……快点好起来。”
——
战后的清点结果出来了。
雁回军阵亡六十七人,重伤三十余人,轻伤近百。歼敌约四百,俘虏数十,缴获战马两百余匹、兵器辎重无数。
惨胜。
但对于一支不足五百人的队伍来说,击退十倍之敌,已是奇迹。
从俘虏口中,苏惊雁得知:狄戎此次行动,确实收到“鹰嘴峪有苏家余孽聚众”的明确情报。情报来自“南边”——一个不愿透露具体身份、但能说流利胤朝官话的人。
秦阙。
苏惊雁站在阵亡将士的坟前,看着那一片新立的木牌,沉默良久。
风呼啸而过,吹动她散落的白发。
她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今日之血,他日必以狄戎十倍、百倍偿还。”她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诸君英灵不远,请看我们,如何让‘雁回’二字,响彻北疆!”
起身时,她望向南方。
那里,有京城,有皇宫,有那个叫秦阙的人。
此仇,必报。
三月初十,夜。
陆承煜已经脱离危险,可以靠坐在床上喝些稀粥。苏惊雁来看他时,他正对着墙上的舆图发呆。
“在想什么?”苏惊雁在他床边坐下。
陆承煜回头,笑了笑:“在想,下次再打仗,得给你多配几个亲兵。今天太险了。”
苏惊雁沉默片刻,低声道:“是你太险。”
陆承煜没有反驳。他看着她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忽然道:
“惊雁,等打完仗,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苏惊雁一怔。
想做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从雁门关城破那天起,她的人生就只有一件事:报仇。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陆承煜看着她茫然的神情,心中一软,轻声道:“那等想好了,告诉我。”
苏惊雁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良久,苏惊雁起身:“你好好养伤。我去写信。”
陆承煜点头。
苏惊雁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他一眼。
“承煜。”
“嗯?”
“……快点好起来。”
陆承煜笑了。
“好。”
——
军帐中,苏惊雁铺纸研墨,提笔写下给楚昭宁的密信:
“鬼哭峡之战,击退狄戎千人,惨胜。承煜重伤,需良医、药材(附清单)。鹰嘴峪已暴露,需考虑转移或加固。秦阙通敌坐实,此仇必报。雁。”
她将信用密码写好,封入蜡丸。
窗外,陆承煜养伤的木屋里,灯火未熄。
——
江南,江宁。年关刚过,春寒料峭。沈知微在客栈灯下苦读,桌上放着一封周式刚刚送来的请帖——措辞强硬,几乎不容拒绝。
云州,郡主府。楚昭宁收到最新密报,看完后冷笑一声,对墨七道:“赵擎三月十五到。让弟兄们准备迎客。”
京城,秦府。秦阙拆开北境密报,目光在“雁回军竟胜”五个字上停留良久。他抬起头,对跪在面前的秦琰道:
“这支‘雁回军’……比想的还能打。看来,得给他们找个更硬的对手了。”
——
鬼哭峡最高处,那面染血破损但依然挺立的“雁回”军旗,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插着一把狄戎千夫长的断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苏惊雁站在旗下,白发飞扬。
她望向北方——雁门关的方向,父兄战死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那个叫秦阙的人所在的地方。
这一战,她赢了生死,输了安宁。
从此,雁回军不再是一支躲藏的孤军,而是插在北境的一把刀,也是秦阙和狄戎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
路,更难了。
但,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