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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门血誓(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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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约三里,地形变得相对开阔。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南方黑暗的尽头。人群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但依旧沉默,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孩童的呜咽在夜风中飘散。
苏惊雁始终走在人群内侧,借助他人的身形遮挡自己。赵婆婆牵着小孙女,紧紧挨着她。李大山,那个曾在苏府做过短工的汉子,也若有若无地徘徊在附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
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刚刚开始涂抹东方的天际,将黑暗稀释成一种沉郁的深蓝。
就在人们以为暂时安全,稍稍松懈的瞬间——
“咻——!”
一声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寂静!
那不是一支箭,而是成千上万支箭矢同时离弦的恐怖嗡鸣!声音来自后方,来自他们刚刚离开的雁门关方向!
“趴下——!”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第一轮箭雨,如同死神挥出的黑色镰刀,从空中覆盖下来,精准地落入逃亡队伍拖得长长的后段。
“噗嗤!”“啊——!”“我的腿!”“孩子他娘!”
利刃入肉的闷响、骤然爆发的惨叫、濒死的哀鸣,瞬间取代了所有声音。血花在熹微的晨光中迸溅,一个个人影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扑倒在地。
“快散开!找掩护!”李大山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人群彻底炸开,惊恐的哭喊声四起。人们本能地向前狂奔,或扑向官道两侧稀疏的灌木、土坑。
苏惊雁被赵婆婆拽着,下意识地跟着跑。一支流箭带着凄厉的哨音,擦着她的头顶飞过,“嗤啦”一声,竟将她裹头的灰布头巾整个刮飞!
长发,失去了束缚,如瀑般披散下来,在带着血腥气的晨风中飞扬。
她心中大惊,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箭矢袭来的方向——雁门关南城墙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上面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狄戎弓箭手身影。
这个抬头的动作,让她的侧脸完全暴露在渐亮的天光下。
“大…大小姐?!”
一声压抑到极点、却因震惊而变了调的低声惊呼,在她身侧响起。
是李大山。他正好回头催促,与苏惊雁四目相对。那张虽沾灰污却依旧难掩清丽轮廓的侧脸,那双与苏老将军神似的眼眸,让他瞬间认出了她。
这声低呼虽轻,但在生死关头,附近几人的注意力都异常集中。赵婆婆,旁边一个抱着包袱的妇人,另一个护着妻儿的汉子,都听到了,都顺着李大山的目光看向了苏惊雁。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那。
下一个刹那,李大山动了。他没有任何犹豫,如同最忠诚的猛犬,猛地横跨一步,用自己宽阔厚实的后背,完完全全挡在了苏惊雁与箭矢来向之间,同时伸手将她狠狠往下一按,嘶声低吼:“蹲下!护住头!别露脸!”
赵婆婆第二个反应过来。她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一把将自己吓得呆住的小孙女按倒在旁边的浅沟里,自己却猛地返身,用那佝偻瘦小的身躯,扑在了苏惊雁的上方,将她牢牢罩住。
没有言语交流。周围的百姓,在看清苏惊雁面容、接收到李大山和赵婆婆行动的瞬间,心领神会。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闷吼一声,提着半截扁担,跨步站到了李大山侧翼。另一个原本护着妻儿的青年,将妻儿推向更远的土坑,自己捡起地上的一面破木锅盖,顶在头上,也挡了过来。抱着包袱的妇人咬了咬牙,将包袱塞给旁边人,也蜷身挤进了这个临时组成的人墙缝隙。
更多的人向这边靠拢,或有意,或无意,用身体筑起了一道血肉的屏障。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两三息之间。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
“噗!噗!噗!噗!”
那是箭矢钻入血肉之躯的、令人牙酸胆寒的闷响。
李大山身体剧震,闷哼一声。一支重箭狠狠钉入了他的左肩胛,箭杆兀自颤抖,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他破旧的棉袄。但他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双脚如同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呃啊——!”赵婆婆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一支箭射穿了她的小腿,箭头从另一侧露出,血如泉涌。她浑身颤抖,却依旧死死压在苏惊雁身上,枯瘦的手臂如同铁箍。
“当!”一声脆响,那面破锅盖被一支箭矢射穿,木屑纷飞。箭尖余势未衰,深深扎进青年顶盖的手臂,几乎对穿。青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却硬是哼都没哼一声,用另一只手死死撑住锅盖。
更远处,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哭嚎声此起彼伏。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苏惊雁被赵婆婆死死压在身下,视线被这些陌生而滚烫的血肉之躯遮挡。她看不到天空,看不到箭雨,只能听到那夺命的尖啸和身边不断响起的闷哼与痛呼。温热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液体,一滴滴、一股股,滴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浸透了她的衣领。
是血。
是这些素昧平生、却在此刻为她筑起人墙的百姓的血!
她想挣扎,想嘶喊“别管我!你们快走!”,但赵婆婆那双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力气大得惊人。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无边的恐惧、撕心裂肺的愧疚、焚心蚀骨的仇恨……种种情绪如同狂潮,几乎要将她吞没、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箭雨的破空声终于停歇了。
城头上的狄戎弓箭手似乎完成了威慑性射击,停止了抛射。旷野上,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压在苏惊雁身上的人墙,缓缓松动。
李大山首先让开,他脸色惨白如纸,肩胛处的箭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每一步都踉跄。但他依然站着,像一座即将倾覆却不肯倒下的塔。
赵婆婆被旁边人小心扶起,她的小腿血肉模糊,几乎站立不住,却第一时间看向被护在下面的苏惊雁。
苏惊雁挣扎着爬起来,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冻结。
以她刚才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方圆数丈内,倒下了七八个人。有的已经气绝,眼睛圆睁望着天空,手中还紧紧抓着充当盾牌的木板或包袱;有的重伤呻吟,身上插着不止一支箭。那个用锅盖的青年,手臂鲜血淋漓,脸色灰败。更远处,官道上、荒野里,星星点点,到处都是倒下的人和挣扎的身影。
所有还站着的、受伤或未受伤的幸存者,目光都沉默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关切,有看到她还活着的一丝欣慰;有失去亲朋的深重悲痛;更有一种“我们做到了”的、近乎悲壮的释然;以及,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托付。
“大小姐……”
李大山忍着剧痛,拖着伤腿,走到苏惊雁面前。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因失血而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他快速低语,声音因疼痛而断续:“快走……别耽搁。”
他塞过来一个瘪了不少的水囊和两块硬邦邦的干饼:“往南……八十里,有片黑松林,地形复杂,能藏身……”他深吸一口气,盯着苏惊雁的眼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活着……一定要活着。苏家的仇,雁门关的恨……都在您身上了。”
赵婆婆被一个汉子半搀半背着,老泪纵横,布满皱纹的脸因失血和疼痛而扭曲,却努力对苏惊雁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用力挥动唯一能动的手臂:“走!好孩子!快走!走得远远的!替我们……替苏将军……好好看着!看着这该死的世道,到底有没有变好的那天!”
周围的百姓,默默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所有的目光——悲痛的、希冀的、托付的——都凝聚在那条通道的尽头,凝聚在苏惊雁身上。
她没有哭出声。泪水早已在刚才流干。
她也没有道谢。此时此刻,任何感谢的语言,在这些以血肉为她筑墙的父老乡亲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廉价。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身后——那里,是横七竖八的伤者与死者,是沉默伫立、浑身浴血的幸存者;再远处,是火光未熄、黑烟升腾的雁门关方向。
她屈膝,跪倒在冰冷坚硬、沾染了鲜血和尘土的地面上。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重重磕下。额前再次传来刺痛,与心口的绞痛相比,微不足道。
起身时,她额上沾满尘土与血污,眼神却清澈冰冷得如同极地寒冰。她扫视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如同金铁交击,一字一句,砸在黎明前的旷野上:
“今日之血,苏惊雁,铭记在心。”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护心镜冰凉,心跳如鼓。
“他日——”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南方未知的黑暗,又仿佛穿透虚空,望向更深处某些魑魅魍魉所在的方向,誓言如同从地狱深处刮出的寒风,带着血色与铁锈的味道:
“若不能以狄戎之血、国贼之头,祭奠各位父老、祭奠我父兄、祭奠这雁门关下万千忠魂——”
她停顿,目光如电,斩向苍穹:
“我苏惊雁,必遭天谴,永堕无间,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誓言落定,旷野无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众人,目光在李大山染血的肩头、赵婆婆血肉模糊的小腿上停留一瞬,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入骨髓。然后,决然转身,不再回头,踏上了官道旁那荒草丛生、荆棘遍布的野地,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很快被浓重的晨雾与荒草吞没。
百姓们久久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苏家大小姐……逃出去了。”
“老天爷……总算给苏家,留了颗种子。”
“这血仇……这血仇……有人记得了……”
低语声在幸存者中蔓延,如同微弱的火种,在血腥的荒野上悄然传递。他们互相搀扶着,草草掩埋了身边的死者,抬起重伤的同伴,带着满身伤痛与更深沉的悲愤,继续踏上南逃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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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荒草丛中,苏惊雁停下脚步,回望。
天际,朝阳终于挣破云层,喷薄出万丈金光,却无法温暖这浸透鲜血的大地。南逃百姓的队伍,变成一条蜿蜒的、伤痕累累的黑线,渐行渐远。
她孤身立于荒草之中,黑发在带着凉意的晨风中凌乱飞舞,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污。手中,紧握着父亲给的染血匕首,胸口,贴着那枚冰冷沉重、内藏滔天秘密的玄铁护心镜。
眼神,已与昨日那个在父亲帐中磕头的少女,截然不同。
那里,不再有彷徨,不再有依赖。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冷,和冰冷之下,如同岩浆般缓缓涌动、亟待喷发的、深渊般的仇恨。
她知道,有些结局,必须亲眼见证;有些画面,必须刻入灵魂。
她选定了不远处一个视野开阔的高耸土坡,那里荒草丛生,足以隐蔽。她要回去,潜伏下来,等待天亮,等待那必然到来的、最残酷的一幕。
复仇之路的第一步,不是逃亡,而是——见证与铭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