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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门血誓(上) ...

  •     帅帐内,油灯将尽。
      苏显忠站在那张已被箭矢划出数道深痕的北疆舆图前,背影挺直如枪,但阴影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此刻真正的心绪。仅存的几名将校——个个带伤,甲胄残破——肃立在他身后,帐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
      “诸位。”苏显忠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而疲惫的脸,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雁门关,守不住了。”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惊愕。只有更深沉的悲愤,刻入他们染血的眼眸。
      “狄戎下一轮总攻,就在黎明。城墙多处开裂,箭矢滚木皆尽,将士们……已力竭。”苏显忠顿了顿,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但关内,还有两万三千百姓未曾撤离。”
      他走到案前,手指重重按在舆图南门位置:“打开南门。放所有百姓出城逃生。”
      一位满脸刀疤的老校尉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欲言又止。谁都知道,此时大开城门,哪怕只是片刻,都可能被狄戎游骑窥见,加速城破。
      苏显忠看到了他的犹豫,惨然一笑:“王校尉,你是担心开门会让我们死得更快?”他摇摇头,目光投向帐外血色夜空,“没有区别了。我们在这里多撑一刻,百姓就多一分逃远的可能。我苏显忠守雁门二十年,没能护它周全,至少……要让相信我、跟随我的百姓,有条活路。”
      他转向长子,眼神里是托付,也是命令:“惊风。”
      “儿在!”苏惊风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你率最后一百亲兵,守住南门内侧。维持秩序,务必让妇孺老弱先行。城门打开后,维持一刻钟。一刻钟后,无论还有多少人,必须关闭城门,然后……上城墙,与我会合。”
      苏惊风身体一颤,瞬间明白了“会合”的含义——那是赴死。他重重抱拳,指甲掐进掌心:“领命!”
      “惊雷。”
      “爹!”苏惊雷早已按捺不住,眼白布满血丝。
      “你带五十敢死之士,在城墙缺口断后。用一切手段,拖住狄戎登城的脚步。哪怕是用牙咬,用头撞,也要为南门争取这一刻钟!”苏显忠看着性情最烈的次子,声音陡然柔和了一瞬,“雷儿,不可莽撞恋战。拖延为主,保存……尽量保存。”
      苏惊雷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知道了爹。不就是拖住狗崽子们嘛!您放心!”他转身就往外走,生怕慢一步,就会让父亲看到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
      众将校无声领命,逐一退出,奔赴各自最后的岗位。帐内,只剩下苏显忠,和被他示意留下的苏惊雁。
      短短两日,苏惊雁仿佛脱去了一层柔嫩的壳。脸上烟灰血污掩不住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接受了护心镜与父亲那番话后,已然不同。少了几分惊惶,多了沉静的痛楚与坚毅。
      苏显忠走到女儿面前,没有说话,先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塞进她手里。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几块成色普通的玉佩——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绝非苏家显眼之物。接着,他将自己那柄随身多年的短匕放入她掌心。匕鞘古朴,刀刃却寒光凛冽,柄上缠着的皮革已被摩挲得发亮,带着父亲的体温。
      “混在百姓里,低头,莫言语。向南,不要停。”苏显忠语速很快,目光在她脸上寸寸巡睃,像是要把女儿的样貌刻进灵魂深处,“护心镜,贴肉藏好。它现在……是你的枷锁,也是你的盾牌。”他伸手,隔着粗布衣,轻轻按了按她胸口那处微微凸起的坚硬,“记住,雁儿,活着,才有资格谈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包括真相。”
      苏惊雁的嘴唇颤抖着,她想说“我不走”,想说“我要和你们在一起”,但父亲的眼神,胸口护心镜冰冷的触感,以及昨日听到的“真相”二字重逾千钧的重量,让她将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只是看着父亲,用力地看,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的身影永远留住。
      最终,她后退一步,撩起衣摆,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咚”,三个响头,额头触地,一声比一声沉。
      抬起头时,前额已是一片青红,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苏显忠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伸出手,颤抖着,最后一次,轻轻抚过女儿依旧乌黑如缎的发顶。
      “去吧。”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枯木摩擦,“别回头。”
      苏惊雁猛地起身,攥紧银袋和匕首,最后深深看了父亲一眼,仿佛要将他染血的白发、疲惫而刚毅的面容、以及那身破碎却依旧挺拔的铠甲,全部吸入眼底。然后,她决然转身,掀开帐帘,投入外面血腥弥漫的黑暗之中。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苏显忠站在原地,听着女儿远去的、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扶住案几。油灯终于熄灭,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无边的黑暗。
      南城门内,压抑的骚动如同闷雷滚动。
      城门守军早已接到军令,沉重的门闩被一根根卸下。当最后一道横木被挪开时,那“吱呀呀”令人牙酸的开门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城门并未完全洞开,只留下堪堪容三人并行的缝隙。
      但就是这道缝隙,瞬间成为了生与死的界限。
      百姓们早已聚集在此,他们扶老携幼,背着简陋的包袱,脸上混杂着恐惧、悲伤,以及一丝绝境中的希冀。城门开启的刹那,人群本能地向前涌动,却在看到门内那一排手持残破兵刃、肃然而立的苏家亲兵时,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苏惊风站在最前,甲胄染血,面色沉静如水:“父老乡亲们!将军有令,妇孺老弱先行!莫挤,莫慌!一个一个来!”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人群稍稍一顿,旋即,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被让到了最前面,年轻的妇人抱着懵懂的孩子紧随其后。没有争抢,没有踩踏。一种沉默而有序的悲壮,弥漫在空气中。
      一个被儿子搀扶着的老翁,在经过苏惊风身边时,突然挣脱搀扶,颤巍巍地对着苏惊风和守军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老泪纵横:“军爷……代我这把老骨头,谢谢苏将军!谢谢苏家军的大恩大德啊!”
      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脸上泪痕未干,走过时低声啜泣:“苏将军……苏家……是咱们雁门关的再生父母……”
      几个青壮汉子红着眼睛,捏紧拳头,对着城墙方向低吼:“他娘的狄戎狗!苏将军放心,咱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忘不了这血海深仇!”“雁门关的爷们儿,记住今天了!”
      没有任何人抱怨为何不早些开城,没有任何人指责苏家“守土不利”。有的,只有对狄戎的切齿痛恨,和对苏家父子及守军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悲悯。这份民心所向,在城破家亡的最后时刻,显得如此沉重而珍贵。
      苏惊雁低着头,用一块灰扑扑的头巾包裹住大半脸庞,穿着粗布衣衫,紧紧跟着一个带着七八岁孙女的赵婆婆,随着人流慢慢挪向城门。她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匕首和银袋藏在袖中,护心镜紧贴胸口,冰凉坚硬的触感不断提醒着她的使命。
      经过城门时,她几乎能感受到大哥苏惊风的目光扫过人流的压力。她将头埋得更低,脚步不停。
      就在即将跨出城门的那一刻,旁边的赵婆婆似乎被身后人轻轻推搡了一下,一个趔趄。苏惊雁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赵婆婆站稳,道了声谢,浑浊的眼睛无意中瞥见了苏惊雁因抬手而露出一小截过于白皙细腻的脖颈,以及她另一只手下意识紧捂胸口的动作。婆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紧紧抓住了苏惊雁搀扶她的那只手腕,粗糙温暖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低声道:“闺女,跟紧婆婆,莫走散了。”
      苏惊雁心中一颤,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楚。她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跟着赵婆婆,踏出了雁门关的南城门。
      城外,是无垠的黑暗,和一条通往未知远方的官道。身后,是正在燃烧、并即将彻底沦陷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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