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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发惊雁(上) ...

  •     苏惊雁没有走远。
      当幸存百姓的队伍变成南方地平线上一条模糊的黑线,她立刻调转方向,借着晨雾和荒草的掩护,绕了一个大圈,折向雁门关南门外侧翼。
      她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那个理想的位置——一处距离城墙约两里、高出地面十余丈的荒芜土坡。坡顶乱石嶙峋,枯黄的蒿草长及人腰,足以隐蔽身形。更重要的是,从这里望去,雁门关南城门楼及两侧城墙的轮廓,在渐亮的晨光中清晰可见。
      她必须亲眼看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不仅仅是血脉亲情的执念,更是未来复仇之路必须镌刻的第一道坐标。她需要将那结局的模样,都深深烙进眼底、心里,变成日后每一个血色梦境里最清晰的靶心。
      她蜷缩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面,解下腰间李大山给的粗布水囊,小心抿了一小口。干粮只剩最后半块掺了麸皮的饼,硬得像石头。她慢慢咀嚼着,目光却始终锁定着远处的关城。
      白日里,关内的动静隐约传来。
      不再是雍朝守军的号角与战鼓,而是狄戎语粗野的欢呼、马蹄践踏碎石的杂沓声,以及零星的、短促的惨叫——那可能是在清洗最后零星的抵抗,或是在劫掠中处置不愿顺从的百姓。北城方向,几股粗黑的烟柱始终未曾断绝,那是粮仓、武库或者民居在持续燃烧。
      每一声异族的喧哗,每一缕象征毁灭的黑烟,都像一把无形的钝刀,在苏惊雁的心上来回切割。她紧握着父亲给的匕首,冰凉的刀柄硌着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尖锐的疼痛来压制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驱使她立刻冲回那片火海与仇敌拼命的疯狂冲动。
      护心镜紧贴胸口,那沉甸甸的冰凉,在此刻成了唯一能让她保持一线清醒的锚。真相。公道。父亲最后如焚的目光。还有昨日,那些以血肉为她筑墙的百姓滚烫的血,和沉重如山的目光。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午后,昨日那支幸存的百姓队伍,经过整合后,再次出现在下方的官道上,继续向南迁徙。队伍看起来更小了,也更沉默。人们互相搀扶着,许多人身上带着简陋的包扎。她看到几副用树枝和破布临时绑成的担架,上面躺着生死不明的人。也看到有人用草席包裹着什么,被两人抬着,那形状……
      她的目光急急搜寻,心脏揪紧。
      然后,她看到了。
      赵婆婆被一个敦实的汉子背着,那条受伤的腿被简单固定,随着汉子的步伐无力地晃动。李大山走在旁边,左肩处鼓鼓囊囊地缠着布条,脸色依旧苍白,但步伐还算稳当。他们都活着。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苏惊雁的眼眶。她想冲下去,想看看赵婆婆的伤,想对李大山说声……说什么呢?谢谢?太轻了。对不起?太苍白了。
      她的脚刚挪动半分,又死死定住。
      她看到了队伍中其他人麻木而惊恐的脸,看到了他们不时回头张望关城的警惕眼神。自己现在下去,除了带给他们额外的危险和恐慌,还能带来什么?狄戎的游骑可能就在附近,朝廷的耳目也可能混杂其中。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强迫自己缩回石后。只是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一直跟随着那支缓慢移动的队伍,直到他们变成一串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南方起伏的丘陵之后。
      荒野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她靠回冰冷的石头,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绷紧如弦。夜间,寒风刺骨,单薄的粗布衣根本无法御寒。她将身体蜷缩得更紧,把匕首抱在怀里,护心镜的冰凉透过层层衣物传来,奇异地和寒意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真正入睡,只能维持着一种半昏半醒的警戒状态。
      一日一夜,在饥饿、寒冷、无休止的焦虑与等待中,缓慢而煎熬地流逝。
      第三日,天光再次撕开夜幕的边缘,将深蓝涂抹成一种惨淡的鱼肚白。
      苏惊雁从混沌的浅眠中骤然惊醒,心脏没来由地一阵狂跳。她迅速抓起手边父亲留给她的那支单筒黄铜望远镜——这是老将军日常勘察地形所用,昨夜她一直紧紧攥着。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巨石边缘,拨开枯草,将望远镜对准远处的城门楼。
      起初,一切似乎与昨日无异。城墙上的狄戎旗帜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动,哨兵的身影如同黑点。
      但很快,异动出现了。
      城门楼上方,那根原本悬挂苏家军旗、如今空荡荡的最高旗杆下,突然出现了大量狄戎士兵。他们吆喝着,拖拽着几个沉重的东西走上城楼平台。
      苏惊雁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冻结。
      她看到他们用粗大的麻绳,套上几个……方形的、暗色的物件,然后喊着号子,开始缓缓地将那些物件吊起,升向旗杆顶端。
      不……
      不是物件。
      是木笼。
      每一个木笼里,都有一颗……
      苏惊雁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望远镜,她猛地深呼吸,用尽全身力气稳住手臂,调整焦距。视野骤然清晰,清晰得残忍。
      第一个木笼。
      那是父亲,苏显忠。
      花白的须发被血污黏连成缕,脸上也布满干涸发黑的血迹。但他的面容,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双目微阖,眉宇间那道常年因军务紧锁的川字纹似乎都舒展开来,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漫长鏖战后,终于得以安然沉睡。唯有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狰狞地诉说着最后一刻的惨烈。他的头颅被摆得很正,朝着南方,朝着她潜伏的方向。
      第二个木笼。
      大哥,苏惊风。
      年轻的面庞苍白如纸,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剑眉依旧英挺,但那双总是沉稳坚毅的眼睛,此刻圆睁着,瞳孔似乎已经涣散,却固执地望向南方——正是她所在的这个土坡!那凝固的眼神里,苏惊雁读到了无穷无尽的愤怒,深入骨髓的不甘,还有……一丝她无比熟悉的、来自长兄的牵挂与担忧。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最后一刻还想呼喊什么。
      第三个木笼。
      二哥,苏惊雷。
      他嘴角竟然还残留着那抹苏惊雁从小看惯的、玩世不恭的、略带嘲讽的弧度,像是在嗤笑这荒诞而残酷的命运,嗤笑那些背叛者与侵略者。然而,一道新鲜狰狞的刀疤,从他的左眉骨斜劈而下,划过鼻梁,直切至右下颌,皮肉可怕地外翻着,几乎毁掉了他半张俊朗的脸。这道疤,将他脸上那点惯有的嘲弄,也染上了骇人的血色。
      木笼下方,悬挂着粗糙的木牌。距离太远,字迹模糊,但苏惊雁不用看也知道上面会写着什么——“逆将苏显忠并二子首级示众”,或者更恶毒的语句。
      就在这时,城楼上一个穿着狄戎百夫长服饰、通晓雍朝话的军官,走到垛口前,运足气力,用生硬却足够响亮的雍朝语喊话,声音借助清晨的旷野,远远传来:
      “大狄的勇士们,已经踏平雁门关!这就是反抗大狄天威的下场!”
      他抬手,指向那三颗在渐亮天光中微微晃动的头颅。
      “看清楚了!这些就是你们雍朝所谓‘名将’、‘忠良’的结局!不堪一击!”
      他的目光扫过城下荒野,仿佛能看见那些隐匿的逃亡者,语气更加嚣张:
      “放你们这些蝼蚁南逃,是王子的仁慈!是要你们给后面的城池、给每一个雍朝的守将和官老爷带句话——”
      他停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威胁:
      “开门投降,献上城池财富,可保性命,甚至富贵!若是敢像苏家这般负隅顽抗……”
      他再次指向那三颗头颅,狂笑声响起:
      “这,就是榜样!雁门苏家,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滚吧!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带给所有敢挡在大狄铁骑前面的人!”
      狂傲的笑声和狄戎士兵的哄叫声,混杂在一起,刺耳地回荡在清晨空旷的原野上。
      下方,昨日那些尚未走远、或因伤滞留附近、此刻同样目睹了这一惨剧的零星百姓,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哭出声。或许是不敢,或许是极致的悲痛已经压垮了发声的力气。
      但苏惊雁透过望远镜,能看到许多人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拳头捏得指节发白,牙关紧咬,脸颊的肌肉不住抽动。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即将爆裂的悲愤,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她看到李大山猛地扭过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像是要把它撕碎。赵婆婆伏在背她的汉子肩上,老迈的身躯不住耸动,那是无声却撕心裂肺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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