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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叶舜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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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九。
梁月与陈送青走在下山的路上。
梁月一路上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道,
“你到底说不说!”
陈送青挑挑眉,
“说什么?”
梁月咬牙提醒他:“阿罗。”
陈送青倒不是忘了,只是这样梁月可以多跟他说几句话。
“哦,”陈送青点点头,“阿罗去了山下。”
梁月一惊,“然后呢?你不是说事情很复杂?”
陈送青故作不解,
“你问有没有见到阿罗,我说我见到了。”
“你问阿罗去哪了,我摇摇头是说不知道。”
“我说的情况很复杂,是指我的情况很复杂。”
他不顾梁月已经气得通红的脸,慢条斯理道,
“我前些日子去找绿漪,向她坦白了我做的事情。”
“下山后我要去找崔德清,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梁月恨不得给他来一巴掌,
“不演了是吧!”
陈送青笑着看她,梁月用手肘狠推了他一把。
“带路!”
梁月原本是想着去城里逛逛,可她还有许多账没和崔德清这个狗官算呢!
两人下山后,直奔通州知府。
崔德清听到有人来报,门外有一陈姓男子和一梁姓女子求见。
“可算等到了!”
崔德清早想看看大名鼎鼎的“梁月”长什么样了!
陈送青上次居然能活着回来,崔德清已经很惊讶了。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人过来后活像丢了魂似的。
不对,崔德清想。
他用词不当,很明显是受了情伤。
如今他崔德清终于能见到让陈送青受情伤的人了,可不得扫榻相迎?
崔德清下意识觉得陈送青既然能带她过来,肯定是两人已经和好,陈送青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了。
他万万没想到,他等到的是一个气势汹汹,扛着弓揣着刃的梁月。
“你就是崔德清?”
梁月先进了门,打量着这张在怡红院见过的脸,啐道,“狗官!”
崔德清被她凶了一通,心里想着这姑娘还挺有个性,怪不得能把陈送青迷得五迷三道的。
只是下一瞬看到她的脸,原本寒暄的话就堵在喉间,
“真像啊!”
他感叹道。
陈送青是不是画错了,其实他是照着这姑娘的脸画的?
梁月不知他在嘀咕什么,大马金刀地往板凳上一坐,敲了敲桌子,
“就是你放话,要剿灭七重塔?”
陈送青终于姗姗来迟,拯救了不知所措的崔德清。
“好了,梁月,”陈送青坐在她身旁,“人质还没来,怎么就威胁上了?”
崔德清感觉自己耳朵坏了,不然他怎么听陈送青说自己是人质?
谁的人质?
崔德清终于搞清状况,这是完全没和好,拿他吸引火力来了。他长叹一口气,总是打鸟被鹰啄了眼,坑了陈送青那么长时间,报应不爽。
崔德清微微敛起神色,陈送青既然带着梁月来到这,就说明陈送青认为她值得信任,崔德清也就和盘托出。
“我上次又回宁县,主要查了查前任县令叶舜臣的宅邸。”
“叶舜臣?”梁月喃喃道。
陈送青看她感兴趣,用手指在她手心上写出这个名字,然后手被梁月捉住,挨了一巴掌。
崔德清翻了个白眼,当做没看到陈送青犯贱的样子。
梁月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
“我翻了他的日记,虽然已经很老旧,但基本可以拼凑出来一些事情。”
龙腾二十三年四月,汾河堤坝年久失修,负责水务的官员吴晓东提议叶舜臣上书请求朝廷拨款。
叶舜臣应当是照做了。
但钱款却迟迟未到,眼看到了六月,叶舜臣意识到是上级有人贪污了钱款。
叶舜臣没有坐以待毙,他利用县令地位威逼利诱了宁县三家富户,让他们掏钱整修堤坝,并承诺在拨款下来后还钱,还许以美名。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崔德清看着对面两人各异的神色,“两位有什么想法?”
梁月率先犹豫着开口,
“贪污钱的人……是张顺济?”
崔德清赞许地点点头,
“我也认为是。”
陈送青接下话头,继续推测,
“张顺济必然不会把钱款交还给宁县,然后宁县三家富户为了泄愤,杀掉了叶舜臣?”
崔德清摇摇头。
“证据只到这里,猜测再怎么精彩,没有证据都是故事。”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崔德清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梁月,我另有一事想要请教。”
梁月懵了,
“我?”
崔德清点头,锐利的目光如剑,直直射向她,
“张顺济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梁月在任务中完全没有接触过张顺济的尸体,她下意识回道,
“不是淹死的吗?”
陈送青开了口,
“我验过尸,张顺济是先被人勒死然后被扔到水里。”
梁月:“!”
陈送青:“张顺济脖子上的勒痕,与七重塔的腰带完全吻合。”
梁月愣住:
“那又如何?张顺济鱼肉百姓,死有余辜。就算是我们塔里有人做的,我也要为他拍手叫好!”
崔德清拍了拍手,
“好意气。然后呢?”
“张顺济的所作所为永远不见天日,甚至还会有人顾念他的好,庇护他子子孙孙。然后通州再派来一个张仁的心腹,毒蛇一样蛰伏,等下一次张仁再有需要钱的地方就故技重施?”
崔德清慢条斯理道,
“梁月,你知道吗?得知张顺济死了,张仁很是高兴。”
“他一死,知道当年内幕的人就又少了一个。”
“那笔钱数额巨大,绝不是张顺济一个人敢偷的,真正大头流去了京城,为张仁的党争作势。”
崔德清:“梁月,七重塔在通州是无所不能,但到了京城呢?”
“你能把张仁也勒死在府邸然后抛尸吗?”
梁月面色发白,强撑着说,
“我的仇人只是张顺济,塔里……”
她说得愈发艰难,塔里也有宁县人,严格来说她也在宁县长大。
但京城那么遥远,有的是高官豪富,连程意都不敢说行动自如的地方,梁月怎么可能做到呢?
陈送青看她脆弱得摇摇欲坠,虚虚从后面扶住她的腰,轻声道,
“所以我们要与你,与七重塔做一个交易。”
“愿意和我一起跟塔主谈谈吗?”
“……”
梁月从小在县里打工就发现,世事如此,欺软怕硬,弱肉强食。有良心的人处处受限;没良心的人才能左右逢源。
她不想做愚蠢的大善人,梁月需要很多钱,所以她从来不问,不听,只替人扫清障碍。
世人大多混浊,既不完全清白,也不完全邪恶,既如此每个人都有罪孽,每个人都可以被杀。
张顺济如此,韦宥君如此,韦倜如此,詹明净亦如此。
只看谁能够先发制人,谁敢于鱼死网破,谁又技不如人,棋差一着。
她又回想起刚刚崔德清的话,
“叶舜臣死于张顺济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若不去筹钱修堤坝,大可以等洪水来时再组织撤退。”
“只是这样势必伤亡更大,叶舜臣身为百姓父母官,自然是要将损失降到最低,因此他宁愿与虎谋皮。”
“叶舜臣,”
梁月喃喃着这个名字,“你会后悔吗?”
后悔自己与虎谋皮,后悔自己丢了性命,后悔若不是他们在查案,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你的事迹?
就一次,梁月想,就当是为了这个耳熟的名字。
她只做这一次善人。
“好……”
梁月好像思考了很久,又好像只是思考了一瞬。
她微微仰头,眨眨眼睛,
“我带你去见塔主。”
……
梁月腰伤刚好,与他们勾心斗角一上午属实疲惫。
午饭时陈送青看她面色不好,问她要不要去休息,梁月没客气,找崔德清要了一间客房。精美雅致的房间里,梁月怎么也睡不着觉。
她犹豫半晌,敲了敲陈春生与崔德清正在谈话的房门。
陈春生承诺过她,这次不会隐瞒,梁月休息好以后,他会把与崔德清谈论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告诉梁月。
陈送青听到敲门声,立刻起身,
“怎么了?哪不舒服?”
梁月赧然,
“我睡不着,想问崔德清借个东西。”
崔德清原以为没有自己的事,他挑挑眉,扬声问道,
“借什么?”
梁月:“我想看看叶舜臣的日记。”
崔德清笑笑,“这还不简单,我去给你找。”
叶舜臣此人酷爱写日记,从到了宁县就开始写,还全是些杂乱琐碎的小事,堆了崔德清半间屋子。
崔德清只挑了和治水一事有关的日记,整理出来递给梁月。
梁月道了声谢才回屋。
崔德清看着陈送青怔怔望着梁月背影的样子,不由得感叹。
真该让那些在京城说陈送青可能是个石头转世的人看看,石头能有这么复杂的眼神吗?
陈送青很高兴,梁月刚才看到他也没生气,可能已经开始原谅他了;陈送青又很担心,梁月看起来娇弱,却最爱逞强,棍子打在腰上也一声不吭;陈送青还很心疼,觉得她刚才害羞的样子柔软又可爱……
崔德清看他这幅赔钱样,推陈送青去看看梁月。
反正不看梁月,陈送青人在魂也不在,还不如看着她睡着再谈。
“……”
陈送青来到房间,梁月正坐在床上。她今日原本是打算下山来玩,与做任务的打扮很不一样。
一身淡黄齐胸襦裙,平日利落的发髻今日也换成了更俏皮可爱的样式,她手里捧着那堆泛黄的纸页,小心翼翼地翻看着,时不时露出笑容。
梁月原以为叶舜臣大约是个刚直不阿的清官大老爷,翻看日记之前脑子里面已经有了一个满面胡子,浓眉大眼的形象。
然而翻开第一页就是,
“龙腾二十三年四月初八,
今日打牌,又输给老吴头三百文。
老吴头说他可以不要钱,但叫我写一封请求朝廷拨款修汾河堤坝的奏章。
我不敢告诉娘子是因为赌输了才写,只好趁她睡着在书房写。
叶舜臣啊叶舜臣,你以后可不能再跟老吴头打牌了啊!”
梁月咬唇,忍着笑意往后翻了一页,
“龙腾二十三年四月十三,
今日是朱丝的生辰,我们和老吴他们两家人一起出游踏青,赏花。
没看住孩子,娘子抱着她吃了一嘴桃花。”
“龙腾二十三年五月初九
已经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眼看就要入夏了,得让娘子也写封信往京城催一催。
高门之女真是了不得,成婚五年还要嫌热把我撵到书房睡。
……
难道是我不够俊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