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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愁丝雨 ...
车夫不知道他这么激动做什么,
“是,是啊。”
陈送青攥紧了拳,崔德清竟然就在宁县,他心头一紧,若是梁月听说了此事……
他踏入旅店时,梁月正百无聊赖地撑着脸颊,眼神飘忽不定,时而落在眼前的茶水上,时而落在门前。
陈送青一进来就看到了她──没像往常一样坐在人堆里,而是安静地在一个角落里呆着。
有些落寞,有些叫人心疼。
平日她是张扬的、热烈的,像浓墨重彩的花鸟图;而现在她安静、脆弱,只有手腕的红绳在陈送青眼前的画面中点缀出一抹亮色。
他搓搓指尖,走近,微微弯下腰,看到那双空朦朦的圆眼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梁月?”
“……”
梁月不是无知无觉,疑虑像是层层堆积的黑云,一碰就会化成绵绵细雨,落在肩头,积在眉梢。
此时的她就被雨幕笼罩,两人对坐半晌她才开口,
“陈春生,你为什么要来宁县?”
绿漪把机密的账本经她之手递给陈春生,梁月当然怀疑过。
可她追问时,绿漪只说,塔主都知道,叫她不要露出破绽,只需要平常心地对待陈春生。
平常心。
梁月琢磨着这个词。
不是不知道,而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在车上,陈春生表情凝重,若说是为了任务也说不通,这任务虽然棘手,但并不比上一个难。
陈送青目光微微一动,避开她清亮的眼神。
“我……想和你一起。”
他没有说谎。
这是陈春生的私心。
梁月挑挑眉,
“是么?”她装作才发现似地惊呼一声,“你衣服怎么了?”
陈送青追她追得匆忙,宁县土路又多,他平日不沾一丝尘土的衣角此时黏了些泥巴。
陈送青才发现自己的狼狈,此时看她心情好像好了些,心里大石头也了地,
“走得太急,没留意。我一会儿回房会擦干净的。”
梁月朝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抬眼,又看起了门外越下越大的雨。
……
两人在旅店对峙时,崔德清也被同一场雨所扰。
他这人命途多舛,每天带伞出门不下雨,今日天气晴好就没带伞,反而被越下越大的雨困在宁县的一处偏僻废宅。
也许真该去庙里拜拜?
崔德清这么想着,打量着眼前的破烂房子,据说曾是宁县县令的宅邸。
连绵雨幕之中,崔德清想起了宁县十三年前那场大雨。
崔德清小时候没人叫他崔德清,大多数人会叫他小崔。
小崔和往常一样,在河边帮着母亲洗衣,只是大人们的想法总是与孩子很不一样。
大人们聚在一起,说了些什么,有人怀疑,有人惊讶,也有些人把孩子抱走了。
崔德清的母亲是个精明强干的人,她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晴空,完全不觉得官府说的话有什么可信度。
还拿着锣挨家挨户地敲,烦也烦死。
但骤雨就在一个午后降临了,像是天上裂开了一道口子,有人在从那道裂缝中向下灌水。
母亲惶惶不安,可外面天昏地暗,连门都出不去。
屋里父亲说城外那条河会发洪水,母亲也说早知如此就应该多做些准备。
夜间雨水更大,官府开始组织大家去西面的山上避难。崔德清听到人们的哭喊。
还听到了几声格外明显的叫骂。
但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损失。
至少在崔德清眼里是如此。
崔德清现在回想起来,印象也不甚深刻,关于这位县令也只记得是在治水时溺亡了。
崔德清叹了口气,世事如此,好人活不成,祸害遗千年。
他这厢长吁短叹,只见雨幕中有个颤颤巍巍的老人。
衣着富贵,连手上撑着的伞都牢固精美,崔德清不觉得他需要来这个破落宅子避雨。
那须发皆白的老者哆哆嗦嗦地走入正堂,竟下跪拜了起来。
崔德清屏气凝神,站在不远处回廊细听,那老人还在念叨着什么,
“当年之事……大慈大悲……”
眼看天马上就要黑了,那老人才起身,独自一人撑着那把伞离开。
“……”
七月初九。
梁月还有委托,一大早向陈春生打了个招呼,告诉他自己去做任务。
婚丧嫁娶,人间琐事。
梁月做这些很有经验。
陈送青记挂着崔德清的事情,想现在出去探听一番。
他本打算学着崔德清的样子,在茶馆里雇个眼线。只是一想到要掏钱,陈送青就有些犹豫。
现下他还剩八两银,若是过去在京城,陈送青只怕钱掉在地上都不会瞥一眼,但现在陈春生不得不精打细算。
至少在身份暴露之前,他不想主动做不符合“陈春生”身份的事情。
思来想去,陈送青决定自己去茶馆坐着。
只是崔德清影响力远远不如张顺济,他坐了半天,也只听了些无聊的闲话。
甚至因为他和梁月在七月初三闹事,茶馆的人们现在又在讨论张顺济的事。
陈送青隐约听到了“七重塔”、“张顺济”、“寻仇”、“罗家”这些关键词。
外人对七重塔的运作方式不甚明晰,觉得七重塔做事一定是受人委托;但陈春生知道,七重塔内部也可以下委托。
外人下的委托需要署名,比如陈春生手里这张;而塔里人下的委托不需要署名。
所以,七月初三的那张牌不是外人,而是七重塔内部有人看不惯张顺济。
“要我说,就是罗家!”
“去你的吧,罗老太爷那见到个蚂蚁都要让让路的,咋可能做这事!”
那人被同伴反驳后气不顺,“那你说,三年前那两家都遭了灾,怎么就偏剩了罗家!”
陈送青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
看同伴哑口无言,男人翻了个白眼,“就是罗老太爷手段高,你看,知府老儿都被他弄翻了船。”
“……”
陈送青看探听不到消息,天色又尚早,手里攥着抽到的牌,走向了城西坊。
宁县以城门为界,大致可以分为东西两坊,东面靠河,西面靠山。
简单来说,东坊穷、西坊富。
三十两银对西坊人来说不是大钱,但对现在的“陈春生”来说,是绝对不容有失的一笔钱。
夕阳时分。
陈送青走出韦府,朝人打听了一下城里办丧事的人家,朝着西南方向走去。
只是刚走几步,陈送青却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崔德清正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锦衣华服,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朝着夜色里最繁华的一条街走去。
陈送青:“!”
他今日大致熟悉了城里的格局,崔德清去的那个方向是!
……
梁月今日任务做完,忧心忡忡地回了旅馆。小二见她脸色不好,还给她端了碗茶。
梁月道了声谢,端着茶回了屋,就看到心事重重的陈春生。
“你也听说了?”
梁月面色冰寒,一向盈着笑意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她“咯噔”一下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
陈送青:“!”
他瞒着她的事情太多,一时不知道她在说哪一件。
好在梁月不需要人接话。
她继续说道,
“狗屁新知府,竟然来真的!”
“只在宁县就抓了塔里四五个人,该死!”
梁月说得咬牙切齿,陈送青听得心惊肉跳。
果然,梁月下一句话就是,
“听说这狗屁知府现在就在宁县!春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干!?”
她火气冲冲道,
“我打听到他最近一直与韦家人厮混在一起,今夜就夜闯韦家,看他到底几个脑袋!”
陈送青连忙按住她,
“崔德清今夜不在韦家。”
梁月被他话里的意思惊到,
“你认识那狗官?”
陈送青把她按在凳子上,防止她太激动。
“坐下,我与你慢慢说。”
……
“你是说、那个骗了你钱的朋友,就是新任的知府?”
梁月眨眨眼,
“我就说他是个狗官!”
陈送青点点头,看她情绪似乎稳定下来才继续说道,
“崔德清今夜不在韦家,我下午看到他跟着一群人去了怡红院。”
梁月笃定,
“还是个吃喝嫖赌,骄奢淫逸的狗官!”
“……”
陈送青总觉得崔德清罪不至此。
“我今日出门,见了下委托的夫人。”
陈送青略过上午在茶馆坐了很久只喝了一碗清水的部分,
“做这种……大事之前,总要先确认一下情况。”
他可能是被梁月传染了,刚才竟然想说“缺德事”。
“詹夫人育有一个小女儿,据她说是受不了丈夫总流连于花柳街巷,想要出一口恶气。”
陈送青声音放柔了些,
“她丈夫韦沛今夜也在怡红院,我向她提前支取了些银子,不若我们今夜先去探探?”
梁月眼睛“唰”地一下亮起来,
“还是你想的周到!”
“那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打探消息了!说不定还能找到那狗官的把柄!”
她之前都错怪了陈春生,想来他也是恨那狗官的!
“我只见人进了怡红院,但具体在哪我并不知晓。”
没成想梁月拍拍他肩膀,
“没事没事,那地方我熟得很!”
陈送青:“?”
“进那种地方,你这身行头可不行。”
陈送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旧不新的布袍,可梁月自己不也是一身普普通通的短打?
“得给你换身行头。”
梁月道,“你在此地不要动,等我半刻。”
陈送青:“……”
戌时三刻,两人站在了怡红院楼前。
梁月:到底要不要拆穿他?[托腮][托腮][托腮]
陈春生:她真可爱[化了][化了][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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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愁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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