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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妄言镜 新调任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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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调任的第五天,刑侦支队第三办公室。
傍晚六点过一刻,档案盒堆积的工位间弥漫着咖啡和纸页的味道。沈言澈收拾好了档案,最后的调职手续也终于是处理好了。
“小澈,下班一起走?来了这么多天了,后续手续你也处理完了”刚从办公室里出来的刑警队长陈绎看过来,脸上带着笑,“虽然有点迟,但队里几个兄弟说给你接个风,地方订好了,一块儿去呗?”
沈言澈抬眼,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惯常的温和:“接风?太麻烦大家了。”
“不麻烦不麻烦!”姜衍已经站起身,“就是喝一杯,放松放松。那地方挺有意思,老板也特别,你肯定得见见。”
推拒不过同事的好意,沈言澈拿起外套,跟着一行人出了门。
[妄言镜]的招牌在黑下来的天色里亮着暖黄的光。推开门,热闹的人声和酒气便混着暖意涌来。酒馆内部比想象中宽敞,深色木质结构,灯光恰到好处地营造出放松的氛围,玻璃杯相碰的声音清脆。几乎满座,但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吧台后方。
吧台后的人正对着门口,狐耳微颤,给一位坐在吧台前醉醺醺的客人调酒。简单的黑衬衫,袖口挽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异色的微长狼尾——左半边是干净的银白,右半边是沉静的漆黑。几缕格外亮眼的浅金色发丝插在黑白交界处,在黑与白的强烈对比中增添了一抹跳脱的精致,似是破晓时黑夜与晨光的定格。他把酒递给那人,侧脸在灯光下轮廓清晰。
看见他的刹那,沈言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张脸……和记忆中那个总是沉默地缩在教室角落、眼神阴郁的少年轮廓依稀重叠,却又截然不同。眼前的男人嘴角噙着轻松的笑,姿态从容。那双眼睛——是鲜明的红色,在暖光下像闪烁的宝石。左眼眼尾一点深色小痣,右眼眼下的位置也有淡淡的一点。
苏榭秦
沈言澈看着他。记忆中那身阴郁孤僻的气息,被眼前这副游刃有余的明亮模样彻底取代了。
同事们已经熟门熟路地找到预定的卡座,沈言澈跟在后面。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吧台,苏榭秦正看着那醉醺醺的客人,似乎讲着什么,看起来有些无奈,手势随意,白发编成的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左肩的黑发披在肩头。
“沈哥,怎么样,我说了不白来吧,喝点什么?酒单在这里。”姜衍递过酒单。
沈言澈回过神来,“波本,加冰,谢谢。”沈言澈的视线看向酒单又抬起,恰好与扫视全场、目光掠过这边的苏榭秦撞了个正着。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沈言澈脸上定住了大概半秒。苏榭秦脸上那副应对客人的、模式化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一个截然不同、更鲜活、甚至带着点真实惊讶的笑容,极其自然地漾开。他朝沈言澈的方向点了下头,嘴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那不是一个老板对陌生客人的致意,而是认出了故人。
然后他转向旁边一位等待着点单的客人,恢复成那个八面玲珑的老板模样。
这个小插曲没有被忙碌中的其他人注意,但坐在沈言澈旁边的陈绎捕捉到了。陈绎有点惊讶,看看吧台又看看沈言澈,“小澈,你……认识苏老板?”
沈言澈还未回答,苏榭秦已经处理完那边的客人,径直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他手里没拿托盘,步伐轻快,狐尾轻摇,脸上带着那种熟人相遇的、毫不掩饰的愉快神色。
“真是你。”苏榭秦在卡座边停下,目光落在沈言澈身上,红瞳里映着灯光,笑意真切了许多,“刚才一晃眼我还不敢认。好久不见。”
卡座上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位同事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沈言澈站起身,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确实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这话该我说的。”苏榭秦笑着看了看他旁边的同事,“你这是……”,随后了然的笑了笑,“变化不小啊,沈警官。” 他切换称呼的语气熟稔自然,带着点感慨,目光在沈言澈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好奇的同事们,“各位,我和他是初高中同学,好多年没联系了。今天这桌酒水算我的,给大家助助兴。”
“哇哦!”姜衍第一个叫起来,“原来沈哥和苏老板是同学!这缘分!”
“苏老板太客气了!”其他同事也笑着应和,气氛一下子更加热络起来。
“应该的,老同学嘛。”苏榭秦笑着摆摆手,很自然地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在卡座边坐了下来,却没有完全融入,姿态依旧保持着主人般的随意。他看向沈言澈,“要喝点什么?我等会过去给前台说一声?” 这话问得极其自然,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
沈言澈顺着他的话:“刚刚已经点好了,不麻烦了。”虽然知道现在的关系问这些不太礼貌,但还是开了口,“你……是「持序者」了?”
“不是,在酒馆随意惯了而已”,苏榭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朝吧台后的调酒师示意了一下,让他们尽量快一点,过了一会便有人将酒送来。他亲自将那杯嵌着大方冰块的琥珀色酒液放到沈言澈面前,然后很自然地加入了卡座的闲聊。他说话风趣,接话恰到好处,很快就把几个略显拘谨的同事也带入了谈话圈。话题从酒馆事务聊到城市变化,又转到一些各自学生时代的模糊趣闻——苏榭秦巧妙地避开了一些人和事,只谈些无伤大雅小事。
“……说起来,咱们初中学校后面那片老街区,现在好像都改建了吧?”苏榭秦抿了一口自己杯里的苏打水,看了一眼沈言澈,状似随意地提起,“我记得以前学校那边有家小书店,老板是个挺古怪的老头,非说他那店地底下埋着以前战时的藏宝图,弄得我们那会儿放学总爱去晃悠,想着能不能挖出点什么。” 他说着笑起来,摇摇头,像是回忆少年时的天真。
“真的假的?后来挖着没?”姜衍听得津津有味。
“哪能啊。”苏榭秦笑着,红瞳在灯光下微闪,“老头后来自己说漏嘴,那是他为了招揽我们这些学生去买他那堆滞销的旧武侠小说,随口编的。不过那会儿还真信了一阵子。”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这个故事听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关于少年时代的、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沈言澈握着冰冷的酒杯,听着苏榭秦用怀念的语气说起“我们那会儿”。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带笑的脸上,落在随着讲话微微动作的金色发梢上,落在那双含着笑意的红色眼睛里。苏榭秦表现得毫无破绽,完全就是一个偶然重逢、有些惊喜、善于言谈的旧日同窗。
可当苏榭秦提到“古怪老头”和“藏宝图”时,沈言澈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当然记得那片老街区。他也记得,学校后门附近,确实有过一家破旧的书店。他更记得,那个阴郁的、总是一个人走的少年苏榭秦,几乎从不和任何人放学同路,更别提和同学一起去什么书店“挖宝藏”了。那个老头也不是爱开玩笑的人,而是一个沉默寡言,总是捂着嘴咳嗽的孤寡老人。
一个自然而然的、关于共同回忆的谎言。编织在久别重逢的寒暄里,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令人怀念的趣味。如果不是沈言澈知道那段时光里对方真实的状态,恐怕也会像其他同事一样,一笑置之。
沈言澈抬起眼,看向苏榭秦。对方正侧头和另一位同事说话,侧脸线条在酒馆暖光下显得柔和。那缕白色的发辫安静地垂在肩头。他在抗拒那段时光,甚至不惜编织一段从未有过的记忆,阻止沈言澈提起。
沈言澈没有戳穿,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波本酒液醇厚微甜,微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
苏榭秦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举了举手里的苏打水杯,红眸弯起,笑容一如既往的明亮。
接风宴在轻松的气氛中继续。苏榭秦并没有久坐,很快就以还要照看生意为由起身,但他手里似乎攥着一个东西,沈言澈没看清。苏榭秦离开前又特意对沈言澈说了句“以后常来”,才回到吧台后那一片属于他的忙碌光影中。
沈言澈靠在卡座里,听着同事们继续谈笑,指尖慢慢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故人重逢,寒暄问候,谈笑风生。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顺畅。
只有沈言澈自己知道,在那片看似熟稔温暖的气氛之下,在苏榭秦那双带笑的红色眼睛里,在那些关于过去的、真假难辨的闲谈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他喝掉最后一点琥珀色的酒液,冰球在杯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吧台那边,苏榭秦正侧着头,听一位客人说话,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黑白分明间那几缕金色发丝,在动作间微微晃动。
[妄言镜]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