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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的解脱 阳台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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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边缘很干净。
沈言澈的手指悬在距离那光滑瓷砖表面,牧羊犬特有的敏锐感官也没有让他捕捉到空气中任何残留的细微信息,尾巴微微摇晃着。没有挣扎的抓痕,没有蹭落的灰尘,甚至除了死者的指纹轮廓其他什么都没有。阳台像被精心擦拭过,又像是……从来没有人碰触过。
他缓缓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眸扫过整个卧室。
整洁。过分的整洁。
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上连正常的压痕都没有。书桌上的文件按大小排列,衣柜门关得严丝合缝,地板光可鉴人。
这是东城区临江公寓十七楼,户主吴文斌,四十二岁,证券公司中层。死亡时间推断在昨晚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之间。死亡方式初步推断是从卧室阳台一跃而下,当场死亡。现场无打斗痕迹,无外人入侵迹象。
又是自杀,第五起了。
沈言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耳畔开始出现细微的嗡鸣,像是远处变压器的低吼,不自觉的抖了抖,这是他的「序」即将过载的征兆。他尝试再次感知,感知那些隐藏的情绪。
一个空间会残留情绪,特别是当强烈的情绪在此爆发时。恐惧、愤怒、绝望、释然……它们会像气味一样附着在物体表面,等待像他这样的侧写师来解读。
可是这里——
静
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把所有激烈的情感都擦掉了,只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尖叫都更让沈言澈头皮发麻。
他睁开眼,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序」的副作用加剧,耳鸣不止。
“沈哥。”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姜衍站在卧室门口,他的身形在门外光线中显得格外挺拔,苍青色的发梢下,那双属于隼的锐利眼睛正快速扫视房间的每一处细节。他耳后的羽毛微微动了动——姜衍的「拼图」正在高速运转,将视觉捕捉到的所有碎片信息进行分类、排列、尝试组合。
“太整洁了。”姜衍说,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冷静,“整洁得不合理。一个决定自杀的人,在临死前把卧室收拾得像酒店样板间?”
“这次……有遗书吗?”沈言澈问。
“有,书桌上,而且内容很一如既往的标准。”姜衍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避免破坏任何潜在痕迹——尽管现场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可破坏的。“工作压力大,对前途感到绝望,觉得活着没意义。感谢家人,道歉,交代后事。字迹平稳,没有颤抖,标点符号都用得很规范。”
“规范……”沈言澈重复这个词,走到书桌前。
遗书是用黑色钢笔写的,字迹工整,行距均匀。他戴上手套,拿起那张纸。纸张平整,没有折痕,边缘对齐桌沿,像是用尺子比着放好的。
“笔。”沈言澈说。
姜衍从证物袋里取出那支钢笔,递过来。沈言澈接过,拧开笔帽。笔尖干净,墨囊里还有大半管墨水。
“写完遗书,把笔帽仔细拧好,放回笔筒原来的位置,然后……”沈言澈转向窗户,“走过一尘不染的地板,爬上干干净净的窗台,冷静的跳下去。”
“逻辑上说得通。”姜衍说,但眉头紧锁,“情感上说不通。沈哥,你刚刚‘听’到什么?”
沈言澈沉默了几秒。耳朵抖了抖,耳鸣还在持续,太阳穴开始抽痛。
“平静。”他说,“一种……被认真整理过的平静……”
“还有其他的信息吗?”
姜衍站起身,从随身平板调出之前的四起案件档案,快速对比。“有。五起案件,死者年龄、职业、社会关系完全不同。”
沈言澈等着他的下文,却迟迟没有声音,抬头疑惑地看了看,声音低沉,“没了?”
“嗯……”,姜衍微微点头,“沈哥,第四起死者,那个大学教授,银行账户里还有一百多万存款,预约了下个月的北欧极光之旅。一个计划去看极光的人,会在出发前一个月突然决定跳楼吗?这怎么想都不对吧?”
沈言澈没有回答。他走到阳台,看向楼下。警戒线已经拉起来,法医正在收殓尸体,围观人群被挡在远处,像一群模糊的色块。十七楼的高度,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浅褐色发丝拂过眼睛。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一个穿着家居服的男人,也许不是家居服,站在这个窗台上,面无表情地向前倾倒。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就像走下公交车一样自然。
是什么能让人如此心甘情愿地赴死?
“沈哥,”姜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陈队刚来消息,催我们回局里开会。另外……他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媒体已经闻到味儿了,上面压力很大。”
沈言澈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过于整洁的死亡现场。那股被擦拭过的“平静”还粘附在空气里,让他后颈的毛发微微竖起。那是牧羊犬的本能在示警——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等待着时机。
市局会议室的气氛比停尸房还冷。
投影幕布上并列着五张死者照片,下方是简短的档案。五张脸,五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陈绎站在幕布前,一身冷蓝色制服衬得他身形像冷铁浇筑的塔。狼耳竖在头顶,笔挺的耳廓,锐利的暗金色眼瞳,以及那种无声的、充满压迫感的气场。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吼叫,只是用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那种沉默的压力就让几个年轻刑警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他的「秩序领域」无声的展开了。
“一个月,五起。”陈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东城区两起,西城区一起,南城区两起。死者互不认识,生活没有交集,死亡现场分布在城市三个不同的方向。看起来像随机事件。”
他按了下遥控器,幕布画面切换成五份遗书的扫描件。
“但你们自己看。”陈绎说,“笔迹鉴定都确认是本人所写,内容也符合自杀者的心理特征。但是——”
他放大所有遗书,挑出了所有标点符号。
“五份遗书,所有的句号、逗号,大小和形状都高度一致。不是书写习惯,是……一种控制。极度冷静、极度精确的控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有人小声抽了口气。
“刑侦支队的初步结论是模仿犯罪或连环教唆。”陈绎继续说,目光落在沈言澈身上,“但我们都知道,同一个罪犯犯罪都很难做到这种程度的……‘相似’。所以,小澈,从你的专业角度,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向沈言澈。他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期待、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不是对他,是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恐惧。
他站起身,走到幕布前。耳鸣还在持续,像背景噪音。但他需要集中注意力。
“这不是教唆。”沈言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教唆者会留下自己的印记,留下极端化的情感残余。但这些死者……”他看向投影,“太平静了,静得一模一样,像是一份标准模板,只是填入了不同的个人信息。”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
“现场的情绪残留也非常异常。我勘查了所有现场,感知到的不是绝望、痛苦、愤怒,无助——这些自杀者通常伴随的激烈情绪。而是一种……被剥离后的解脱,释然。像是情绪被抽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壳。”
有人举手:“沈队,你的意思是,他们的情绪被人为清除了?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沈言澈坦诚地说,“我的「心绪共鸣」只能感知自我认知内的情绪。如果死者死前真的认为自己很平静,那我感知到的就是平静。但问题在于,这种平静是否自然。”
陈绎的狼耳微微转向他:“你怀疑是「序」在干预?”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涉及「序」的案件,往往意味着更高的危险等级和更复杂的调查流程。而「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破了常规认知的非人能力。
“不排除这个可能。”沈言澈说,“但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所有物证都指向死者本人。”
“如果这五起案件真是他杀……”沈言澈感到太阳穴的抽痛在加剧,“他正在用我们不知道的方法,把五个不合理的死亡,用五套合理的证据包装起来。就像……”
他停住了。
就像什么?像有人用逻辑织了一张网,把死亡包装成礼物,还贴上了“自愿”的标签。
“就像有人在和我们玩一场游戏。”一个年轻刑警小声说,她那猫尾不安的摇着。
沈言澈再次看向幕布上五张死者的脸。
“他对受害者或许没有个人仇恨。选择目标可能是随机的,也可能是基于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筛选标准。他的动机……可能不是杀戮本身,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他在证明什么,或者,他在实践什么。”
“实践?”陈绎问。
“一种理念。”沈言澈缓缓说,“或许……关于死亡,关于选择,关于……‘合理’的理念。”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这个说法太模糊,又太诡异,像雾里的影子。
陈绎沉默了片刻,开口:“上级要求成立专案组,嫌疑人代号[逻辑师],搞清楚到底是谁在用「序」捣乱。”
沈言澈看着那五份工整得可怕的遗书,看着现场照片里那一尘不染的死亡空间。他想起自己感知到的那种被擦拭过的平静,那种逻辑严密的虚无。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陈绎留下了沈言澈和姜衍。
“压力来自上面。”陈绎直截了当地说,狼族的直率在此时显得格外沉重,“媒体已经在编故事了,说是什么‘都市自杀诅咒’。局长要求两周内必须有突破性进展,至少给公众一个交代。”
“两周?”姜衍皱眉,“现场干净得像被舔过,五名死者之间找不到任何关联,连作案手法——如果真是他杀的话——都完全隐形。两周时间,我们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未必能搞清楚。”
“那就搞清楚。”陈绎看着沈言澈,“你的[序]是唯一能直接触及情绪层面的。我需要你用你的[心绪共鸣]更深入地‘听’。去死者家里,去他们工作的地方,去他们常去的地方。听听他们死前的生活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杂音’。”
沈言澈点头。耳鸣已经减轻,但持续的「序」的使用带来的精神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需要休息,需要让过度敏感的神经稍微放松,可是时间不等人。
“还有,”陈绎补充,语气稍微缓和,“别一个人硬扛。姜衍,你看好他。小澈一进入共情状态就容易忘记时间,必要时把他拽出来。你自己也要注意你的「拼图」。”
“明白。”姜衍点头。
……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闷热。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灯次第亮起,城市在夜晚换上了一张喧嚣的面具。
沈言澈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流动的光河。那五张死者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那种诡异的平静。[逻辑师]他在心里默念这个代号。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沈哥,要不要找人送你回局里?”姜衍问,他还要留下来继续勘察现场。
沈言澈摇摇头:“我想走走。”
“忙了一天了,你的状态……”
“我没事。”沈言澈扯出一个笑容,“就是需要……换换空气。”
姜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锐利。“别走太远。随时联系。”
沈言澈点点头,走下台阶,汇入人行道的人流。他需要思考,需要将那些杂乱的信息在脑中沉淀。但更重要的,他需要暂时离开案件,离开死亡,离开那种粘稠的、无处不在的虚无感,[序]过度使用带来的副作用敲打着神经,疼痛难忍。
不知不觉,脚步带着他拐进了一条熟悉的街道。
窄巷,石板路,两侧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树影婆娑间,一盏暖黄色的灯箱在巷子深处亮着,上面是手写体的三个字:[妄言镜]。
沈言澈在巷口停住了。
他几乎忘了,自己昨天才来过这里。重逢了那个几年未见的旧日同窗,苏榭秦。那个曾经阴郁孤僻、如今却能在吧台后谈笑风生的酒馆老板。
去吧。脑海里有个声音说。那里有活人的气息,有笑声,有苏榭秦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绯红色的眼睛——至少能暂时驱散脑海里那些死者空洞的眼神,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他没有收起耳朵,迈步向巷子深处走去。
推开木门的瞬间,风铃声清脆响起。暖光、爵士乐、低语声和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像一层温暖的毯子将他裹住。吧台后,苏榭秦正在摇雪克杯,动作流畅得像舞蹈,狐耳随着动作颤动。听到铃声,他抬头,目光穿过不算拥挤的客人,落在沈言澈身上。
绯红色的眼瞳里漾开笑意。
“沈警官,”苏榭秦的声音隔着喧嚣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这么快就又来关照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