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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光 “沈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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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警官,”苏榭秦放下雪克杯,绯红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像浸了酒的琉璃,“别在门口当门神了。”
沈言澈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穿过几桌客人走到吧台前,找了个位置坐下。高脚凳的皮质坐垫还残留着体温——大概是刚离开的客人留下的。他把黑色单肩包放在脚边,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加班后来放松的普通白领,而非正在调查连环死亡案的侧写师。
“抱歉。”沈言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耳朵也抖了抖。
“你看起来不太好”苏榭秦转身从身后酒架上取下一个玻璃杯,动作自然地开始切柠檬片。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狐狸的兽耳显现,在灯光的照耀下镀上了层金边,狐尾轻快的摇着,那是兽人在放松状态下的自然特征。“这是接到什么棘手的案子了?要解解闷吗?”
沈言澈愣了一下,揉了揉眉心。“很明显?”他强迫着自己放松下来,“不了…谢谢,今天不能喝酒。”
“理解”,苏榭秦微笑,将切好的柠檬片放进玻璃杯,又加了几片薄荷,“那就无酒精的。我叫它‘清醒梦’——气泡水、青柠、一点接骨木花糖浆,还有我自己种的迷迭香。”
沈言澈接过杯子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苏榭秦的手节。那触感很凉,像玉。
沈言澈接过杯子,冰凉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喝了一口,清爽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接着是薄荷的凉和迷迭香那略带木质感的香气。确实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生意不错。”沈言澈环顾四周。周四晚上八点多,店里坐了七成满。有下班来小酌的上班族,有低声交谈的情侣,角落里还有一桌年轻人正在玩桌游,笑声很克制。
“托大家的福。”苏榭秦倚在吧台内侧,用一块白布擦拭玻璃杯。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个杯子都对着光检查,确保没有水渍。“主要是老客捧场。这附近写字楼多,大家下班了总得有个地方坐坐,又不喜欢太吵的场子。”
沈言澈注意到苏榭秦擦杯子的方式——从杯口开始,沿顺时针方向螺旋向下,力度均匀,每一圈的重叠部分都精确一致。那种一丝不苟的细致,让他莫名想起现场那些过于整洁的遗书。
他摇摇头,试图把这荒谬的联想甩出脑子。苏榭秦只是有洁癖,或者只是认真。这世界上认真的人多了,不可能每个人都去杀人。
“我听说今天的新闻了。”苏榭秦忽然说,声音放轻了些,“压力很大吧?”
沈言澈抬眼,对上那双绯红的眼睛。苏榭秦的眼神很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就像任何一位细心的酒馆老板对熟客该有的态度。
“还好,就是些常规案件。”沈言澈撒了个谎。他本不该谈论工作,尤其不该在公共场合谈论正在调查的敏感案件。但他此刻太累了,累到需要说点什么,才能不被脑海中那五张死者的脸完全占据。
“常规案件可不能掀起这么大的浪。”苏榭秦接话,但没再追问。他转身去照顾另一位客人点单,留沈言澈一个人慢慢喝那杯“清醒梦”。
吧台另一头坐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用平板电脑查看图表,手边是半杯威士忌。靠窗的卡座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笔记本上打字,手速飞快。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门铃又响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随意敞着。他有一头精心打理过的浅金色短发,发梢微微打着卷,耳廓的形状明显属于猫科——是猞猁。他进门时目光就像雷达一样扫过全场,最后锁定在吧台后的苏榭秦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跟在后面的人则完全相反。高瘦,苍白,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浅灰色羊绒衫,外面套着米色风衣,却不显得病态。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黑色皮质公文包,却并不老气,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清的疏离感。他的兽人特征不明显,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虹膜的颜色比常人稍浅,像是稀释过的茶水。
是苏祈肆和陆泽。
沈言澈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昨天苏榭秦提过他这位堂弟,说“小孩有点黏人”,但眼前这个青年怎么看都不像“小孩”。而旁边那位……沈言澈记得在局里的合作专家名单上见过陆泽的照片,心理医生,专攻创伤后应激障碍,偶尔会为一些敏感案件的受害者或目击者做心理评估,是森蚺。
“榭秦哥!~”苏祈肆的声音清亮,带着些小孩子气的活力,身后短小的尾巴摇了摇。他径直走到吧台前,很自然地走到离苏榭秦最近的位子坐下。
“小肆。”苏榭秦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开完会正好在附近,就想着来看看你~”苏祈肆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榭秦调酒的样子。那种注视太过专注,几乎到了不礼貌的程度。“这位是?”他忽然转过头,像是才注意到沈言澈的存在。
“沈言澈,我朋友。”苏榭秦简单介绍,又看向沈言澈,“这是我堂弟,苏祈肆。旁边那位是陆泽医生,也是常客。”
“沈先生。”陆泽朝沈言澈微微点头,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他在苏祈肆另一侧坐下,把公文包小心地放在脚边。那包看起来不轻。
“你好。”沈言澈回应,职业本能让他多看了陆泽两眼。这位陆医生脸色有些过于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长期睡眠不足。但他的坐姿很挺,一举一动都透着受过严格训练的控制感。
“沈先生是做什么的?”苏祈肆问,笑容灿烂,但那双属于猞猁的浅金色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普通上班族。”沈言澈说。他不喜欢撒谎,但更不喜欢在非必要的非工作场合暴露身份。
“是吗?”苏祈肆歪了歪头,目光在沈言澈身上打了个转,“可你坐姿很正,肩背线条一看就是长期锻炼的。手指关节有薄茧,应该是经常握笔或者……某种工具?而且你刚才看陆医生的眼神,是观察和评估的眼神。你不是普通上班族吧?”
沈言澈心里一紧。这年轻人的观察力敏锐得惊人,和苏榭秦一样。
“小肆。”苏榭秦的声音传来,不重,但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别对客人没礼貌。”
“我只是好奇嘛~”苏祈肆立刻转回头,语气变得轻快,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玩笑,“榭秦哥很少介绍朋友给我认识。这位沈先生能让你主动介绍,肯定不一般~”
苏榭秦没接话,只是将一杯调好的酒推到苏祈肆面前。那酒是漂亮的渐变蓝色,杯沿缀着一小枝新鲜迷迭香。
“你的‘深海’。”苏榭秦说,然后看向陆辞,“陆医生还是老样子?红茶,不加糖?”
“谢谢。”陆泽点头。
苏祈肆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用手指慢慢转动杯脚。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言澈身上,这次少了些攻击性,多了点玩味。
“沈先生别介意,我这个人就是好奇心重。做生意的,习惯了看人。”他笑着说,抿了一口酒,“嗯,还是榭秦哥调的最好喝~我在其他酒吧点过同样的配方,都不是这个味道~”
“是你心理作用。”苏榭秦淡淡地说,开始为陆辞泡茶。他烧水、温壶、放茶叶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水温和浸泡时间似乎都有严格标准。
陆泽安静地看着,等茶杯被推到自己面前时,才低声说了句“谢谢”。他端起白瓷茶杯,先闻了闻茶香,然后才小心地抿了一口。
“陆医生今天也这么晚下班?”苏榭秦问,一边擦拭吧台台面。沈言澈注意到,他连水渍的擦拭路径都是有规律的——从右向左,一次完成,绝不来回抹。
“有个咨询拖了点时间。”陆辞说,声音依然很平,“患者状态不太稳定,就多陪了一会儿。”
“你总是这么负责。”苏榭秦说。
陆泽微微摇头:“分内的事。”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看向沈言澈,“沈先生如果平时工作压力大,可以试试冥想。对放松神经有帮助。”
很自然的建议,符合心理医生的身份。
“我会试试。”沈言澈说。他确实需要放松神经的方法。今天的耳鸣持续了太久,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
“对了榭秦哥~”苏祈肆忽然插话,身体朝苏榭秦那边倾斜,“我听说西区那边新开了家日料店,评价很不错。周末要不要一起去试试?我订位置~”
“周末可能没空。”苏榭秦说,语气温和但没什么商量余地,“店里周末忙。”
“那就下周,或者下下周。”苏祈肆立刻说,完全没被拒绝的沮丧,“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随时可以调整日程。我助理那里有好几家私房菜的预约渠道,都挺难订的,但你想去的话——”
“小肆。”苏榭秦打断他,绯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你不用总把时间花在我这儿。你该多和同龄人出去玩。”
“和同龄人玩多没意思。”苏祈肆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榭秦,“他们聊的东西我都不感兴趣。还是和榭秦哥在一起舒服~”
这话里的依赖感太过明显,连沈言澈都感到有些不自在。他看向苏榭秦,发现对方正垂下眼睛整理酒架,侧脸在暖光下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要再拒绝的意思。
是一种纵容,沈言澈想。不是喜欢,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习惯了的存在,像房间里一件不太合心意但又懒得搬走的家具。
“沈先生周末一般怎么过?”陆辞泽忽然问,把话题从苏家兄弟身上拉开。
“我们没有周末这个说法,”沈言澈无奈的笑了笑“有时间休息的话……看看书,或者出去走走。”沈言澈顿了顿还是回答道。他确实没什么社交生活,工作占去了大部分时间。
陆泽抿了一口茶,说到,“人太忙,容易忘记生活本身。”
“陆医生说得对。”苏祈肆接话,但眼睛还看着苏榭秦,“所以我总劝榭秦哥别老待在店里,也该出去透透气~这店生意是好,但也别太累了~请个靠谱的店长嘛,我认识几个人——”
“现在这样挺好。”苏榭秦说,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祈肆立刻闭嘴,但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里有点讨好的意味。他低头喝酒,不再说话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沈言澈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苏榭秦对这位堂弟的态度很特别——不是亲近,但也不是真的排斥。而苏祈肆那种毫不掩饰的追随和讨好,与其说是兄弟情,不如说更像……
“沈警官。”
沈言澈回过神,发现苏榭秦正看着自己。那双绯红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的消息。”苏榭秦说,用下巴示意沈言澈看看手机。
沈言澈低头,才发现自己手机亮了起来。信息是姜衍发来的,说有些新的消息了。
“抱歉。”他说,拿起杯子把剩下的苏打水喝完。冰凉的气泡水让他清醒了些。
“该说抱歉的是我。”苏榭秦递过来一张纸巾,示意他擦手,“小肆话多,打扰你了。”
“不会。”沈言澈接过纸巾,发现是质地很好的棉浆纸,带着极淡的薰衣草香。他擦干手,看了眼手机——快八点了。
“我得走了。”他说着站起身,拎起电脑包,“还有事。”
“我送你。”苏祈肆立刻说,也站了起来。
“不用,我打车。”沈言澈婉拒。
“那路上小心。”苏榭秦说,从吧台后走出来,送他到门口。这个举动有些过于周到了,但苏榭秦做得很自然。“下次来,再给你调点别的。”
“麻烦了。”沈言澈点头,推门出去。风铃声在身后响起,隔绝了室内的暖光和爵士乐。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模糊车声。夜风更凉了,沈言澈拉紧外套,快步朝巷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妄言镜]的玻璃窗,能看见吧台暖光下的三个人影。苏榭秦已经回到吧台后,正和陆泽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狐尾竖立在身后。苏祈肆坐在高脚凳上,身体朝苏榭秦那边倾斜,尾巴摇个不停,正在倒水——不是给自己,是给苏榭秦倒了一杯水。
陆泽则依然端坐着,手里捧着茶杯,目光低垂,像是在看杯中自己的倒影。
很平常的画面。朋友,兄弟,常客。一个普通的周四夜晚。
但沈言澈的直觉却在低鸣。不是针对案件,而是针对那种……氛围。苏祈肆的过度热情,苏榭秦那种复杂难解的纵容,陆泽身上那种被精密控制着的疏离感。
还有苏榭秦擦杯子时那种一丝不苟的规律性。
沈言澈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外走。他太累了,累到开始对一切都疑神疑鬼。苏榭秦只是个普通酒馆老板,一个恰好在此时重逢的旧识。那些整洁的遗书,那些被擦拭过的死亡现场,那种诡异的平静——和这个暖光下的酒馆,和那个总是微笑着递来一杯特调的男人,能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必须没有关系。一定没有关系。是自己太累了。
他走到巷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的暖黄灯箱在夜色中像一个小小的、孤立的岛屿。
而沈言澈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后,吧台后的苏榭秦抬起了头。
那双绯红的眼睛透过玻璃窗,望着巷口的方向,直到出租车尾灯的光彻底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那个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玻璃杯。
顺时针方向,力度均匀,每一圈都精确重叠。
像个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