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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修正者   雨下了 ...

  •   雨下了整整一天。

      市局大楼灯火通明,专案组的办公室像一座孤岛,淹没在雨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中。姜衍面前的三个显示屏同时亮着,左边是五名死者过去一年的信用卡账单流水,中间是医疗就诊记录,右边是网络服务提供商提供的死者浏览记录。

      沈言澈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数据像瀑布一样滚动。他的耳朵因为持续耳鸣而微微下垂,但眼睛却紧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异常。尽管眼花看不清楚,但似乎这样看着就不会错过任何线索。

      “张丽华,四十七岁,中学语文教师。”姜衍调出第一个死者的数据,“消费记录显示,她在死亡前两个月,突然开始频繁在一家高端进口食品店消费,单次金额在五百到两千不等。而她此前一年的消费记录里,这家店只出现过三次,都是购买普通水果。”

      报复性消费?

      “还有这个。”姜衍点开一个子项,“她在死亡前三周,分三次从同一家药店购买了超过常规剂量的安眠药,而她的处方是不同医生开的。我查了就诊记录,那段时间她没有失眠相关的就医记录。”

      沈言澈记下这一点。

      “第二个,□□,五十六岁,出租车司机。”姜衍切换到下一份档案,“网络浏览记录显示,在死亡前一个月,他频繁搜索‘如何不留痕迹地处理电子设备’、‘手机数据彻底删除方法’。他的手机在案发现场被发现,但技术科恢复数据后发现,死亡前一周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全部被专业软件擦除过,不是普通删除。”

      他在隐藏。

      “周明远,五十二岁,哲学教授。”姜衍快速滚动着屏幕,“这个更有意思。他死亡前两个月,突然开始频繁前往城西一家心理诊所,就诊原因是‘轻度焦虑’。但诊所的就诊记录显示,每次诊疗时间都远超过常规心理咨询的时长。而且……给他做心理疏导的医生,是陆泽。”

      沈言澈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陆泽。

      “周明远和陆泽……”沈言澈的声音很沉,“诊疗对话内容能查到吗?”

      “心理诊疗记录受法律保护,没有搜查令和患者直系亲属同意,我们拿不到详细内容。”姜衍摇头,“但诊所的预约记录显示,周明远在死亡前一周,还预约了一次诊疗,但他没有去。他死在了预约日的前一天晚上。”
      “继续。”

      “王海,三十八岁,健身教练。”姜衍切到另一个屏幕,“他的异常最明显。死亡前一个月,他突然注销了所有社交媒体账号,更换了手机号,甚至去派出所申请了改名——虽然因为流程没走完,最后没改成。他的健身房的打卡记录显示,那段时间他频繁请假,理由是‘家中有事’,但邻居反映他那段时间几乎不出门。”

      “最后,吴文斌,四十二岁,证券公司中层。”姜衍调出消费记录,“他在死亡前三个月,突然开始大量购买奢侈品——手表、皮带、衬衫,都是男式,但款式和价位明显超出他自身的消费层次和风格。而且,这些购物记录集中在每周三下午,时间固定,像是……约会前的准备。”

      “他有固定伴侣吗?”

      “已婚,但和妻子分居两年。同事反映他近期没有新的感情动向。”姜衍停顿了一下,“但我查了他的通讯记录,死亡前四个月左右,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和一个号码通话,每次一小时到三小时不等。”

      沈言澈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五名死者的名字下面,分别写下他们死亡前出现的“异常”:

      张丽华——突购高端食材、违规购药

      □□——搜索数据销毁、擦除通讯记录

      周明远——长时间心理诊疗、超过常规时长

      吴文斌——非常规奢侈品消费、秘密通话

      王海——隐匿社交痕迹、行为退缩

      写完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五行字。

      没有共同点。至少表面上看,这些“异常”五花八门,涉及消费、医疗、通讯、社交……完全不相关。

      但沈言澈的直觉在低鸣,「心绪共鸣」启动。

      “他们在害怕。”他低声说,“或者,他们在隐藏什么。这些异常,都是一个人试图掩盖某种秘密时的典型行为——过度消费可能是为了安抚或封口,销毁数据是为了抹除证据,频繁就诊可能是心理压力过大,隐匿社交则是不想被找到……”

      姜衍转过身:“你是说,这五个人,在死亡前,都因为某种原因,处于‘想要隐藏秘密’的状态?”

      “对,但是他们隐藏得并不完美。”沈言澈的笔尖点在白板上,“留下了痕迹。购买记录、搜索记录、就诊记录……这些都被我们查到了。如果[逻辑师]真的是在‘修正’什么,那他‘修正’的标准,会不会就是……这些人试图改变的‘不协调’?”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他的狼耳竖起,脸色比早上更沉。

      “有新线索,关于……”他把报告扔在桌上,顺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五位死者。”

      沈言澈和姜衍同时凑过去。

      报告上是从□□手机里恢复出来的短信片段,时间在死亡前两个月:

      未知号码:照片收到了。钱怎么给?

      □□:老规矩,现金。周三下午,老地方。

      未知号码:这次要加价。风险太大。

      □□:最多加两成。你别太贪心了。

      未知号码:行。东西我周三带过去。别耍花样。

      “照片?”姜衍皱眉。

      “技术科恢复了□□手机里被删除的部分图片缓存。”陈绎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偷拍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走进某个小区单元门。“女孩是城东一所高中的学生,十六岁。□□用这些照片,向女孩的家人勒索了至少三次,总金额超过十万。”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丽华那边,也有发现。”陈绎继续翻报告,“她违规购买的那些安眠药和高价食品,经调查,最终流向了她的一个学生——一个长期被校园霸凌、患有重度抑郁的初三男生。张丽华收了施暴者递来的高额封口费,对霸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明里暗里教唆自杀。家长根本不知道孩子手上有这么多药。男孩在张丽华死亡前一周,曾试图服药自杀,被及时发现抢救回来了。”

      沈言澈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周明远……”陈绎的声音更冷了,“我们申请到了部分诊疗记录的调阅权限。陆泽的治疗笔记显示,周明远在诊疗中透露,他对他的学生有些不正当的想法。他去找陆泽,是因为最近他开始失眠、焦虑。”

      一阵沉默……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听这个描述,很可能是性骚扰学生,后来被发现了。

      “吴文斌的奢侈品消费,追查到了收货地址。”陈绎合上报告,看着沈言澈,“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公寓。那个男性,是他所在证券公司的实习生,二十三岁。我们找到他时,他承认和吴文斌有过‘交易’——吴文斌用通过内幕消息获得的非法收益购买奢侈品送他,换取他的……陪伴。”

      “王海呢?”沈言澈问。

      “王海的改名申请理由写的是‘避免骚扰’。”姜衍说,“但我们查了他健身房的内部投诉记录。死亡前三个月,至少有三名女性会员投诉他‘不当身体接触’和‘言语骚扰’。健身房为了声誉压下来了,只是警告了他。但他周末在家休息时收到了一封恐吓信,里面有带血的刀片,以为被别人盯上了”

      可事实确实也是这样……

      死寂。

      窗外的雨声仿佛突然被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沈言澈看着白板上那五行“异常”,现在,每个“异常”背后,都连上了一个丑陋的秘密:勒索、教唆自杀、性骚扰、权色交易、性骚扰恐吓。

      五个看似普通的人。五个藏在平静生活下的污点。

      “所以……”姜衍的声音干涩,“[逻辑师]他们……是在清除这些人渣?”

      “从结果上看,是的。”陈绎坐了下来,手指用力按压着眉心,“但他们有什么资格审判?他们用‘逻辑自杀’的方式,让这些人看起来像是‘自愿赴死’,从而完美脱罪——这本身就是在践踏法律。”

      “而且,他们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沈言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的勒索很隐蔽,我们需要技术破译,张丽华的药流向了学生,连学生家长都不知道,周明远的骚扰没有人举报,吴文斌的交易是私下约定,王海的骚扰被健身房压下来了……这些都不是公开信息。[逻辑师]团队,是怎么精准锁定这些人,并掌握他们隐藏的罪证的?”

      办公室里再次沉默。

      “除非……”姜衍缓缓说,“他们有一个非常高效的信息收集网络。或者……他们之中,有人本身就处在能接触到这些秘密的位置。”

      陆泽。心理医生。周明远的诊疗医生。

      陆泽……

      “申请对陆泽的全面调查。”沈言澈说,“他的诊所,他的病人记录,他的社会关系。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明确和死者有直接关联的人。”

      “已经在做了。”陈绎说,“但他很干净。执照齐全,没有投诉,诊疗记录规范,纳税记录清晰。连早上那场冲突,他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诊所的监控显示,他从昨晚八点一直在诊所加班到凌晨三点,处理一个紧急危机干预案例。然后在休息室睡了一觉,早上七点才离开。有患者和值班护士作证。”

      “监控可以伪造,证人可以收买。”姜衍说。

      “我知道。”陈绎点头。

      沈言澈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耳鸣袭来,他不得不扶住桌沿。眼前发黑,耳边全是尖锐的蜂鸣。

      “沈言澈!”陈绎站起身。

      “我没事……”沈言澈摆摆手,但声音已经虚了,“正常……休息一下就好……”

      姜衍扶住他,把他按在椅子上,递过水瓶和药片——是市局医务室开的缓解异能副作用的处方药。

      沈言澈吞下药片,闭着眼睛,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雨还在下。夜色渐深。

      [妄言镜]的招牌在雨幕中泛着暖黄的光。

      酒馆里客人不多,毕竟是个下雨的周四。苏榭秦坐在吧台后,手里拿着一本账簿,正在核对今天的进货单。他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皮肤很白,绯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沉静温和。

      门铃响了。

      苏祈肆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没带伞,浅金色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看见苏榭秦,眼睛立刻亮起来,像看见主人的大型猫科动物。

      “榭秦哥!~”他快步走到吧台前,很自然地坐在沈言澈常坐的那个位置,“我就知道你还在店里~这么大的雨,还以为你会早点打烊。”

      “还有客人。”苏榭秦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湿了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从吧台下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擦。”

      苏祈肆接过毛巾,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他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眼睛却一直看着苏榭秦。“今天忙吗?”

      “还好。”苏榭秦合上账簿,“你怎么过来了?这个时间,新云的董事会不是应该还没结束?”

      “提前结束了,无聊,就想来看看你。”苏祈肆托着下巴,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榭秦。

      苏榭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嗯,看到了。”

      “榭秦哥……”苏祈肆的指尖在吧台台面上轻轻敲着,“你就不能别想那个警察了吗?”

      “没有。”苏榭秦的声音很平,“言澈只是朋友,你不要乱想。”

      “言澈……”苏祈肆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叫得真亲切。榭秦哥真的很在意他……”

      苏榭秦那双绯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通透,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冷而硬,像冰封的湖面。

      “小肆。”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苏祈肆立刻坐直了身体,“你想说什么?”

      苏祈肆抿了抿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些:“没什么……就是觉得,榭秦哥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

      “他是旧识。”苏榭秦说,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保持距离,“很多年没见了,重逢而已。”

      “是吗……”苏祈肆抬起眼睛,那双浅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委屈,不甘,还有某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执着,“可是榭秦哥从来不会主动对我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呢喃。

      苏榭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很轻,轻得像幻觉。但苏祈肆捕捉到了,他的眼睛立刻重新亮起来,像得到奖励的小动物。

      “你是我弟弟。”苏榭秦说,伸手,安慰了一下这个快要心碎的小猞猁,“以后会的。”

      苏祈肆愣住了。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然后,他笑了。笑容灿烂,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嗯!”他用力的点头,像是要把这个瞬间刻进骨头里。

      苏榭秦收回手,重新拿起账簿。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温情从未存在过。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他说,“你明天不是还有早会?”

      “我想再待一会儿……”苏祈肆小声说。

      “回去。”苏榭秦的语气不容置疑,但不算严厉,“淋了雨,要早点休息。”

      苏祈肆虽然不舍,但还是乖乖站起身。“那……榭秦哥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知道。”顺手递给了苏祈肆一把伞。

      “谢谢榭秦哥!~”苏祈肆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苏榭秦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账簿,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沉静而遥远。

      他推门出去,走进雨里。而吧台后,苏榭秦放下账簿,走到窗前。他看着苏祈肆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苏榭秦拿出手机,回到吧台后,嗒嗒嗒的打着什么。

      窗外的雨声渐弱,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

      沈言澈终于从眩晕中恢复过来。他睁开眼睛,看见姜衍还守在旁边,陈绎已经离开了。

      “陈队去安排对陆泽的详细调查了。”姜衍有些疲惫的说,“他说我俩今天必须回去休息,这是命令。有什么事他会打电话。”

      沈言澈点点头,撑着桌子站起来。他知道现在这个样子呆在警局也没什么用。「心绪共鸣」快达到上线。药效开始起作用,耳鸣减轻了,但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的城市。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五个死者。五个秘密。五场被包装成自杀的“修正”。

      如果[逻辑师]真的是在清除这些人渣,那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那些还在隐藏罪证、逍遥法外的人?

      而他们自己呢?一群自诩“正义”的私刑执行者,用更隐蔽、更“完美”的犯罪,去惩罚犯罪。

      这算什么?扭曲的正义?

      沈言澈忽然想起姜衍介绍过苏榭秦酒馆里有个“谎言游戏”。找出谎言,酒钱全免。虽然他还没试过……

      而现在,他和[逻辑师]之间,似乎也在玩一场更危险、更致命的游戏。只是这次,赌注不是酒钱,而是真相,是人命。

      他拿出手机,看到苏榭秦发来的那条消息——“最近天气转凉,注意保暖。”

      很平常的关心。来自一个普通的、温暖的旧识。

      沈言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

      “谢谢。你也是。”

      发送。

      他收起手机,拿起外套,和姜衍并肩走出了警局。各回各家。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些。

      夜色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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