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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梦 疲惫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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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像潮水般将沈言澈吞没。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怎么倒在床上的。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是窗外淅沥的雨声。
然后,雨声渐渐变了。
变成了……黄昏的蝉鸣。
十五岁那年夏天的光线透过教学楼老旧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空荡荡的走廊。
十五岁的沈言澈拿着刚发下来的校内物理竞赛题集,正准备去教师办公室答疑。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衬衫,身形已开始抽条,但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秀气。浅褐色的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耳廓的轮廓比现在更圆润些,尚未完全褪去幼犬的特征。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传出的——闷响、嗤笑,还有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沈言澈的脚步停住了。他认得那些嗤笑的声音,是隔壁班那几个总聚在一起、以捉弄人为乐的男生。他也隐约知道他们最近盯上了那个总是独来独往、有一头奇异黑白发的转学生,苏榭秦。
沈言澈几乎没和苏榭秦说过话。那个少年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一抹褪色的影子。他的头发一半雪白一半漆黑,他习惯了将自己隔绝在所有视线之外。
此刻,储物间的门虚掩着。
沈言澈本该走开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大多数人的选择。竞赛在即,他也没有逞英雄的资本。
但……那种压抑的呜咽,像受伤小兽蜷缩时发出的、极轻的抽气声。还有那几个人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的哄笑。
他握紧了怀里的习题集,指节有些发白。
然后,他推开了门。
储物间里堆满破旧的桌椅和杂物,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飞舞。三个男生围成一圈,中间是蜷缩在地上的苏榭秦。他的校服衬衫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截苍白的肩膀,脸上有灰尘和擦伤,但那双绯红色的眼睛抬起来时,里面空空荡荡,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麻木。
“哟,这不是咱们的学霸吗?”为首的男生转过头,咧开嘴笑,“怎么,也想一起玩玩?”
沈言澈没理他。他的目光落在苏榭秦身上。那一刻,他没有刻意去“听”,但他当时还不能准确控制「心绪共鸣」。
他“听”到了。
从三个施暴者身上涌出的,是混合着些许厌恶、优越感和一丝扭曲兴奋的躁动情绪,浑浊而刺耳。
而从苏榭秦那里……
什么都没有。
不是平静,不是坚强,是真正的、一片荒芜的空白。仿佛被殴打、被羞辱的并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那种空洞感太诡异,太不对劲,让沈言澈的心脏莫名揪紧。
“玩够了吧。”沈言澈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他想象的要镇定,“巡查的老师马上就到这层了。”
他在撒谎。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破绽,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好学生偶然撞见麻烦想尽快脱身”的不耐烦。
三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不怕沈言澈,但确实忌惮老师。为首的那个啐了一口,用脚尖重重地踢了一下苏榭秦的小腿:“算你走运,怪胎。”
他们嬉笑着鱼贯而出,经过沈言澈身边时,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储物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灰尘缓缓沉降的声音。
沈言澈走过去,蹲下身,朝苏榭秦伸出手:“能起来吗?”
苏榭秦看着他,绯红的眼瞳里映出沈言澈的身影,但依旧没有情绪。他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自己撑着地面,缓慢地、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稳,仿佛刚才被按在地上的人不是他。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衬衫领口。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也很平,听不出什么感激,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言澈收回了手,并不觉得尴尬。他看了看苏榭秦脸上的擦伤,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吧,去医务室消个毒。”
苏榭秦接过纸巾,抽出一张,仔细地擦拭脸颊和嘴角。他的动作依旧很慢,很仔细。
“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沈言澈问。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有些蠢,校园霸凌需要理由吗?很多时候,也许只是看不惯,也许只是一时兴起。
苏榭秦擦完脸,将用过的纸巾仔细折好,捏在手里。他抬起眼,看向沈言澈,那双空茫的红瞳第一次有了些许聚焦。
“讨厌我。”他说。
果然。
沈言澈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鼓励又有些虚伪。他沉默了一下,指了指门外:“我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苏榭秦摇头,“我自己去。”
但他站在原地没动。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一半白一半黑的头发上,那缕金色的发丝在光下似乎闪着光。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沉默,疏离,却奇异地……抓住了沈言澈的视线。
“那你……”沈言澈想说“小心点”,又觉得多余。
“沈言澈。”苏榭秦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发音清晰。
“嗯?”
苏榭秦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在生气。”
沈言澈怔住了。他看着苏榭秦,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或许……他也有和自己差不多能力的「序」?
“你……也能‘听’到?。”沈言澈几乎是下意识问出了这句话。
“你是「持序者」?”苏榭秦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手里捏着那张脏了的纸巾,似乎是觉得自己多嘴了,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竞赛加油。”
说完,他便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沈言澈站在原地,拿着习题集。
后来,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
或许也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朋友,说成沈言澈单方面和苏榭秦聊天更合适。苏榭秦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他不会主动找沈言澈说话,不会约他出去玩,甚至不会像其他男生那样勾肩搭背。
但他总是坐在教室后方靠窗的位置。午休时,沈言澈如果留在教室做题,一回头,总能看见苏榭秦也安静地坐在那里,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只是看着窗外。沈言澈偶尔带多一份妈妈做的便当,分给他,他会很认真地说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吃完,吃完后会仔细地把饭盒洗干净再还回来。
放学后,如果沈言澈走得晚,苏榭秦也会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然后被沈言澈拉着一起走。有时候沈言澈会说起当天的学习题目,说起妈妈在家里研究什么菜品,苏榭秦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个单音节表示他在听。
苏榭秦被沈言澈邀请去家里玩过几次,后来在沈言澈的强烈要求下,去了一次苏榭秦的家。
——如果那能称之为“家”的话。
市中心高级公寓的顶层,大得空旷,装修精致。苏榭秦的父母都在,父亲是严肃的猞猁兽人,母亲是位美丽但眉眼冷淡的狐族女性。他们对沈言澈的出现只是微微颔首,问了句“同学?”,苏榭秦应声,便再无交流。餐桌上摆着保姆做好的晚饭,四个人沉默地吃完,父母开始处理工作,苏榭秦起身收拾碗筷。
“我爸妈很忙。”在厨房洗碗时,苏榭秦对跟进来,有些不自在的沈言澈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们不管我。这样挺好。”
他把洗干净的碗一个个擦干,放进消毒柜,排列得整整齐齐。惨白的灯光把他一半白一半黑的头发照得发亮,也把他脸上的苍白照得清清楚楚。
沈言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那种空洞感的来源。不是天生的冷漠,是长久以来,无人倾听、无人回应、无人需要,最终连情绪都自行消化殆尽的……荒芜。那天,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情感解离。
他想说点什么,于是他笑着拍了拍苏榭秦的肩膀:“下周末去我家吃饭吧,我妈要做红烧肉,我记得你上次很喜欢。”
苏榭秦擦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高二分班后,两人不在一个班了,但关系反而更近了些。苏榭秦会在沈言澈因为「序」的控制不得当而难受的时候默默陪在身边,等待着;沈言澈也发现,当他的「序」失控时,苏榭秦那片纯白的心境简直就是救赎。但他慢慢的能感知到一种情感,是很干净,很纯粹的担心。
直到高二下期那场「序」的能力普查。
沈言澈的「心绪共鸣」在检测中被发现。消息很快上报,紧接着就是特殊学校的录取通知。他必须转学,接受专门的训练和管理。
他告诉苏榭秦那个消息的下午。天空是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们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大。
“我要走了。”沈言澈说,手里捏着那张通知书,纸边有些卷了。
苏榭秦沉默的走着,看着远处灰色的城市天际线。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那缕金色发丝在阴天里显得黯淡。他没有看沈言澈,只是很轻地问:“去哪里?”
明知故问。
“一个训练「持序者」的学校,在隔壁市。封闭管理,可能……过几年回来。”
过几年是多久?沈言澈自己也不知道。通知上说,根据能力发展和控制情况,培训期短则两年,长则不确定。
苏榭秦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言澈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哦。”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挺好。”
沈言澈转头看他。苏榭秦侧脸线条清晰,没什么表情,但沈言澈的「心绪共鸣」却捕捉到了难过的情绪,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的感知到苏榭秦的情绪。既然沈言澈能“听到”苏榭秦的情绪,那么苏榭秦自然也知道。
“我会给你发消息。”沈言澈说,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打电话也行,如果允许的话。”
苏榭秦终于转过脸,绯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那里面依旧空,但空得有些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抽走了,留下一个仓促的、未愈合的缺口。
“不用。”他说,“麻烦。”
“不麻烦。”
苏榭秦没再反驳,只是看向远处。
“走吧,要下雨了。”
那是沈言澈记忆里,和苏榭秦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离开的那天,苏榭秦没有来送。沈言澈坐在车里,回头望着校门的方向,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铅灰色的天空。训练学校全封闭,消息只进不出。苏榭秦从没有和沈言澈主动联系。慢慢的,高强度的控制训练占据了大部分时间,沈言澈没有心思再去想其它的。
梦境开始模糊、碎裂。
沈言澈在深沉的睡眠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眉头微蹙,仿佛梦中那个灰蒙蒙的、预示着分离的午后,那份怅然若失的感觉,穿越时光,依旧萦绕在心头。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檐角滴落的残雨,发出单调而缓慢的嗒、嗒声。
夜色正浓。
但是当年在训练学校、正为控制自己过于敏感的「心绪共鸣」而苦恼的沈言澈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那场针对苏榭秦的霸凌又开始了,甚至变本加厉。失去了“好学生沈言澈”的庇护,那些压抑的恶意终于彻底爆发。
值得庆幸的是……
在某条昏暗的巷子里,当拳头和辱骂再次如雨点般落下时,总是沉默蜷缩的苏榭秦,第一次抬起了头。
不一会儿后,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又抬头,向沈言澈以前的家看了看。
虽然那个会为他停下脚步、会对他说“去我家吃饭”、会笨拙地想安慰他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但是从那天起,那个沉默寡言、只会被动承受的苏榭秦,也死在了那条昏暗的巷子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始在学校里引人注目、成绩变得异常优异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