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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预告函 清晨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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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天光还未亮透,昨夜雨水的湿气还沉沉地压在街道上。市局大院里的梧桐树叶边缘挂着水珠,偶尔滴落,在浅洼里溅起微小的涟漪。
沈言澈推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陈绎站在白板前,正用磁贴固定几张新的照片和资料。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狼耳微动。
“休息得怎么样?”陈绎问,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眼神清明锐利。
“好多了。”沈言澈点头。一夜深眠,药效和休息让他从「序」过度透支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耳鸣已经消失,太阳穴处的钝痛也减轻了许多。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背包,目光落在白板上新增的内容上。
那是关于陆泽的初步调查资料,比昨天的更详细。
“技术组和外围调查的同事整理出来的。”陈绎指了指其中几张照片,“陆泽,二十七岁,注册心理医生,毕业于首都医科大学心理系,硕士学位。三年前回到本市,接手了家族的一位长辈经营的这家心理诊所。执照齐全,执业记录良好,没有投诉或违规记录。”
沈言澈仔细看着那些资料。诊所位于城西一处相对安静的商业街区,门面装修是简约的暖色调,看起来专业且令人放松。诊所内有四间独立咨询室,一名前台接待,两名助理。陆泽的诊疗预约通常需要提前一周,他的患者群体涵盖青少年心理健康、职场压力、婚姻家庭关系等多个方面。
“他的人际关系相对简单。”陈绎继续道,“父母早年移居海外,目前独自居住在本市。社交活动不多,主要是一些行业内的学术交流或研讨会。同事和患者对他的评价普遍是‘专业’、‘耐心’、‘守时’。没有不良嗜好,财务状况健康,没有异常的大额收支。”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份精心准备的简历。
“周明远的诊疗记录呢?”沈言澈问。
“已经申请到了法院的调阅许可。”陈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递给沈言澈,“这是允许我们查阅的部分。完整的记录需要时间,但初步看来,陆泽在诊疗过程中的操作符合规范。他在周明远第三次就诊后,曾建议对方‘考虑向学校监察部门或警方报告’,但周明远拒绝了。陆泽在记录中注明了这一点,并增加了针对‘焦虑和罪恶感’的干预方案。”
沈言澈快速浏览着那些经过脱敏处理的记录摘要。陆泽的字迹清晰工整,记录客观,重点突出。他确实敏锐地察觉到了周明远问题背后的严重性,并给出了专业的建议。
“从记录看,他尽到了心理医生的职责。”沈言澈合上文件夹,眉头微蹙,“但这反而更奇怪。如果他和[逻辑师]有联系,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份可能暴露死者秘密、进而可能将调查引向自己的记录?”
“两种可能。”姜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状态恢复了许多,“第一,他只是恰好接诊了周明远这个患者的普通心理医生。第二,他是相关人员,但他足够自信,认为警方查不到他头上,或者……他故意留下线索,有别的目的。”
“不管是哪种,我们都要当面和他谈。”陈绎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我已经让人去‘请’陆医生了。半小时后,二号询问室。”
上午八点二十三分,陆泽出现在市局。他外面套着米色长风衣,手里拎着那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黑色皮质公文包。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平静,步伐稳健,走进询问室时,甚至对门口的警员微微颔首致意。
陈绎和沈言澈已经等在询问室里。房间不大,一张长方形桌子,三把椅子,角落里有监控设备。光线是均匀的冷白色,没有窗户。
“陆医生,请坐。”陈绎示意陆泽坐在桌子对面,自己和沈言澈坐在另一侧。「秩序领域」展开。
陆泽依言坐下,将公文包小心地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的坐姿很正,肩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两人。
“感谢您配合调查。”陈绎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肃,“关于您的一位患者,周明远教授,我们有些问题需要向您核实。”
“我理解。”陆泽点头,声音平稳,“我会在法律和职业道德允许的范围内,尽我所能提供帮助。”
“您和周明远教授的诊疗关系持续了多久?”沈言澈问,同时不动声色地开启了「心绪共鸣」。很轻微的,只是基础的感知层。
“两个月零一周。”陆泽回答得很快,也很准确,“从今年七月十五日开始,到九月二十二日他最后一次来诊所。总共进行了八次面对面咨询,期间有三次电话跟进。”
“诊疗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周教授最初的主诉是‘工作压力导致的焦虑和失眠’。”陆泽的语速适中,措辞专业,“但在第三次咨询时,他透露了更深层的问题——他对自己与部分学生之间的‘边界模糊’感到困扰和罪恶感。根据他的描述,我判断存在潜在的性骚扰行为,并建议他正视问题,采取负责任的做法,包括停止不当行为、向相关人员道歉,以及考虑向学校或警方报告。”
“他接受您的建议了吗?”
“他承认了行为的错误性,但拒绝采取进一步行动。”陆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医生的无奈,“他的焦虑因此加剧,并出现了明显的逃避倾向。后续的咨询主要围绕如何处理这种焦虑和罪恶感,以及探讨如何在不暴露具体事件的情况下,改善与学生的互动模式。”
很标准的处理方式。沈言澈想。先建议直面问题,当患者拒绝时,退而求其次,帮助患者缓解情绪困扰,同时尽可能减少对他人的潜在伤害。
“他最后一次咨询是什么状态?”陈绎问。
陆泽回忆道,“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疲惫,但情绪相对平静。他提到‘可能很快就能结束了’,并希望我能提供一些建议,来帮助他迈出这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们讨论了几个可能的行动方案,他答应会认真考虑。咨询结束后,他预约了一周后的下一次咨询,但……他没有来。”
沈言澈的「心绪共鸣」始终笼罩着陆泽。情绪平稳,专注,带着医生叙述病例时的专业和些许遗憾。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没有刻意隐瞒的波动。就像他说的,只是尽到了医生的职责,面对了一个棘手甚至有点罕见的案例。
“在诊疗过程中,周教授有没有提到过……可能威胁到他安全的人?或者,有没有表现出对某种特定危险的恐惧?”沈言澈换了个方向。
陆泽沉思了几秒,摇头:“没有。他的焦虑和恐惧更多指向内心——对自己行为的悔恨,对可能暴露的后果的恐惧,以及对职业生涯和个人声誉可能被毁的担忧。没有提及具体的外部威胁。如果有的话,我也会立刻上报的。”
询问持续了约四十分钟。陆泽的回答始终条理清晰,与诊疗记录高度吻合。他提供了诊所的监控记录备份、周明远的完整预约记录,甚至提及在看到周明远死亡的新闻后,他曾试图联系其家属为其提供心理疏导,但被婉拒。
“我理解警方需要排查所有可能性。”在询问接近尾声时,陆泽主动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陈绎和沈言澈,“作为周教授的心理医生,我可能是少数知道他部分秘密的人。如果我的任何信息对你们的调查有帮助,请随时联系我。”
他的态度坦诚得近乎无可挑剔。
“感谢您的配合,陆医生。”陈绎站起身,“后续可能还需要您协助,希望您保持通讯畅通,案件结束前,请勿离开本市。”
“当然。”陆泽也站起身,拎起公文包,“这是我的义务。”
沈言澈送陆泽到询问室门口。走廊里光线明亮,陆泽停下脚步,转向他。
“沈警官,”陆泽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周教授的事情……很遗憾。他是个有才华的人,但显然,才华并不能抵消过错,也不能免除内心的折磨。希望你们的调查能尽快水落石出,给所有相关的人一个交代。”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朝出口走去。
沈言澈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刚才的「心绪共鸣」感知中,陆泽的情绪始终平稳如镜湖,没有任何异常的涟漪。要么他真的是清白的,要么……他的心理素质和控制力,强大到了足以完美伪装的地步。
“怎么样?”姜衍从隔壁观察室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询问记录。
“太干净了。”沈言澈低声说,“干净得像教科书。”
“要么是真无辜,要么是顶级高手。”姜衍说到,“技侦那边查了他的诊所监控和通讯记录,时间点都对得上。周明远死亡那晚,陆泽确实在诊所处理一个青少年自杀危机干预的案例,有患者家属和值班护士的证词,通话记录和诊所内部监控也佐证了这一点。”
不在场证明几乎是铁壁。
“但他依然是目前唯一与死者有明确职业关联的人。”陈绎说,“继续盯着。如果他是相关人员,迟早会有动作。”
就在这时,一名技术组的警员匆匆的跑过来,停在门口,脸色异常凝重。
“陈队!沈队!姜队!紧急情况!”
三人快步走进办公室。技术组的几块大屏幕同时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代码窗口。
“十分钟前,市局公开的犯罪举报邮箱,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技术组长语速极快,“没有发件人信息,IP地址经过多层跳板和加密代理,追查需要时间。但邮件内容……”
他切换主屏幕,一封纯文本邮件显示出来。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字号统一,没有任何格式或图片。
致市局刑侦支队:
第六场演出即将开幕。欢迎前来观赏。
时间:明晚 23:00-01:00
地点:东城区滨江路17号,“星光”私人艺术画廊,三层露台
主角:画廊所有者,林振华,49岁
主题:坠落升华
提示:主角热爱高处,享受俯瞰众生的快感。他的作品常以“飞鸟”、“自由”为名,但其收藏品中,有几件格外特别——不属于艺术,而属于被他“利用”的、曾经鲜活的生命。
敬请见证。
——你们的朋友,[逻辑师]。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能听见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挑衅……”陈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明目张胆的预告杀人。”
沈言澈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时间、地点、人物、甚至动机暗示——[逻辑师]不仅预告了行动,还在暗示下一个目标可能涉及的罪行。
“林振华的资料!”陈绎喝道。
姜衍已经在调取。几秒钟后,林振华的基本信息和公开履历出现在旁边屏幕上。
林振华,四十九岁,知名艺术家、画廊经营者。名下拥有三家画廊,主要经营当代艺术品,尤其推崇表现“自由”、“挣脱”主题的作品。社交广泛,经常举办私人艺术沙龙,是本地艺术圈有头有脸的人物。公开记录中没有任何违法或不良记录。
“查他的详细背景!财务状况!社会关系!特别是……有没有涉及任何作品抄袭或者是侵占他人作品的传闻!”陈绎快速下令,“联系东城分局,立刻对‘星光画廊’及其周边进行秘密布控!技术组,全力追踪邮件来源!”
整个专案组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沈言澈却依旧盯着那封预告信。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你们的朋友,[逻辑师]”。
朋友。这个词用得既戏谑,又傲慢。像是在邀请他们参与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又像是在嘲笑他们徒劳的追赶。
“坠落升华……”沈言澈低声重复这个主题,“画廊露台……高处……享受俯瞰众生的快感……”
他忽然想起之前五个死者的共同点:现场整洁,遗书工整,死亡方式带有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而这次,[逻辑师]团队提前预告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警方已经掌握了部分线索,开始追查?还是因为他们想将警方的注意力,强行转移到这个新的“舞台”上?
“沈言澈。”陈绎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他们真的会按预告行动吗?”
“会。”沈言澈几乎没有犹豫,“他们在享受这个过程。预告,执行,然后在我们眼皮底下消失——这对他们来说,是游戏的一部分,也是……证明。”
证明他们能做到。证明他们凌驾于常规的刑侦逻辑之上。
“但他们也给了我们提示。”沈言澈指着邮件中关于林振华的那段话,“‘收藏品中,有几件格外特别——不属于艺术,而属于被他“利用”的、曾经鲜活的生命。’这是在暗示,林振华可能涉嫌非法抄袭、侵占作品,甚至……更严重的罪行。”
“如果他们真的是在‘清除人渣’,”姜衍接话,声音紧绷,“那么林振华很可能和之前的死者一样,有隐藏的罪行。而他们选择用这种预告,公开,带有仪式感的处决的方式来执行。”
“这不是处决,是表演。”沈言澈纠正道,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他们在为自己搭建舞台,而观众……是我们所有人。”
陈绎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
“那就让他们演不成!”他转身,面向办公室里所有忙碌的警员,声音斩钉截铁,“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明天晚上十点前,我要‘星光画廊’内外布满我们的人!我要林振华过去十年每一笔可疑交易的记录!我要知道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逻辑师]他们想玩?好,我们奉陪到底!”
命令层层下达,整个市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为明晚的对决全速运转。
窗外,天色在忙碌中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玻璃窗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沈言澈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榭秦站在他自己家卧室的窗边,看着楼下街灯的样子。那时候的苏榭秦还很瘦,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
看什么呢?”当时的沈言澈问。
“光。”苏榭秦回答,声音很轻,“很多光,但都照不到这里。”
那时候沈言澈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或许懂了,又或许,还是不懂。
他收回思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眼前的案件上。
明天晚上,东城区滨江路的画廊……
他要亲眼看看,那些藏在兜帽下的,到底是怎样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