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下午三点, ...

  •   下午三点,纪宁把车停在城中村外面的路边。
      这一片是待拆迁的老街区,楼房最高六层,外墙的白色瓷砖发了黄,有的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巷子口堆着几辆坏掉的共享单车,有的倒在地上,车筐里塞满了废纸和塑料袋。黑色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挂着几只黑色的塑料袋,风吹过来,塑料袋鼓起来又瘪下去。
      纪宁下了车,锁好车门。他穿着深灰色的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看上去就像个大学生。
      他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各种小店——卖烟酒的,卖水果的,修电动车的。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哪家泼的脏水。一股油烟味混着下水道返味的臭味飘过来。他侧身让过一个骑电动车的人,继续往里走。
      走到一栋六层楼下,他停下来。楼道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锈迹斑斑,门锁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他拧开铁丝,推门进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盏,发出昏黄的光,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手机。
      楼梯是水泥的,边缘磨得发白。每层楼的转角处都堆着杂物,他双手插兜,往上走。
      五楼。五零二。
      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刷着深绿色的油漆,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
      纪宁抬手敲门。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是个女人,躺着头,画着浓妆。她看见纪宁,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开。
      “纪……纪先生。”
      “他在吗?”纪宁问。
      女人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
      纪宁走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那种老式格局。客厅大概十平米,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靠着墙,桌上放着吃剩的泡面桶和几副一次性筷子。地面是水泥的,没铺瓷砖,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电视机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很响。
      卧室门开着。纪宁走过去,站在门口。
      床上躺着一个人。
      纪国伟,五十六岁,纪宁的亲生父亲。
      他侧躺着,脸朝着门口,看见纪宁进来,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被子盖到胸口,露出光着的肩膀,肩膀上有一块淤青,还没消。
      上次让人打的。
      纪宁站在门口,看着他。
      屋里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光透进来一点,照在床尾。电视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主持人说着什么,观众在笑。那些笑声在狭小的屋子里显得很吵,又很远。
      纪国伟先开口了。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纪宁双手插兜,低头凑近老男人,他漂亮的眼睛里一丝关心都没有,只是在居高临下地审视这只寄生虫。
      仿佛在观察什么。
      “问你话呢!”纪国伟怒骂。
      纪宁扯了扯嘴角。
      客厅里的笑声还在响。一浪一浪的。
      “被打了没钱去看病?上次那五万,输了?”纪宁问。
      纪国伟没说话。他把目光从纪宁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
      纪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我问你,输了?”
      纪国伟还是不说话。
      纪宁弯下腰,一把掀开被子。
      被子落在地上。纪国伟身上穿着一件旧秋衣,秋衣上有好几个烟头烫出的洞。他下半身穿着秋裤,秋裤的膝盖处磨得透亮。左腿蜷着,右腿伸直,脚踝上有一圈淤青——被人攥的。
      纪国伟被突如其来的冷空气激得抖了一下,缩了缩身子,但没动。他看着纪宁,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是看着。
      “输了。”他说,“怎么了?你打也打了,钱还得给。你不给,你妹妹没血用。”
      纪宁看着他。
      那张脸。四十岁之前,那张脸还笑过。还会把他举起来,让他骑在脖子上,走在大街上。还会在过年的时候给他买鞭炮,带着他在楼下放。还会喊他“小宁”,喊他“儿子”。
      后来就变了。
      先是夜不归宿。然后开始要钱。再然后,开始打人。再然后,卖儿子。
      纪宁闭上眼睛。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他睁开眼。
      “抽血。”他说。
      纪国伟愣了一下。
      “什么?”
      “抽血。”纪宁重复了一遍,“现在。我今天带走。”
      纪国伟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他看着纪宁,眼神变了。
      “你疯了?我刚挨完打,身上还没好——”
      “那也得抽。”纪宁打断他,“医院那边等着用。下周一之前,血必须送到。”
      纪国伟的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纪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上来。”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门被推开。两个人走进来。一个高个子,三十多岁,穿着黑色夹克。一个矮壮些,四十岁左右,光头,脖子上有道疤。他们都是纪宁雇的,专门干这个用的。
      纪国伟看见他们,脸色白了。
      “纪宁!”他喊起来,“你不能——我是你爸!”
      纪宁没理他。他对那两个人点了点头。
      高个子走过去,一把按住纪国伟的肩膀。纪国伟挣扎,但身上没力气,被按得死死地趴在床上。光头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抽血用的东西——止血带,碘伏,棉签,采血针,还有几个真空采血管。
      纪国伟还在喊。
      “纪宁!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你——”
      光头把止血带扎在他胳膊上。纪国伟挣了一下,高个子按住他另一只手,膝盖压在他腿上。纪国伟动不了,嘴里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
      纪宁站在门口,看着他。
      采血针扎进血管。暗红色的血流出来,流进第一个采血管,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纪国伟的骂声慢慢弱下去。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抖着。
      抽了三管。光头把针拔出来,用棉签按住针眼,贴上一块胶布。他把采血管收进包里,站起来,对纪宁点了点头。
      纪宁看了一眼床上的纪国伟。
      “走。”他说。
      三个人走出屋子。那个烫了头的女人站在客厅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纪宁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的,放在折叠桌上。
      “给他买点吃的。”他说。
      然后推门出去。

      楼道里很暗。
      声控灯又灭了。纪宁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双手插在口袋里,什么都没做。但此刻他觉得那双手很脏。
      不是真的脏。是那种洗不掉的脏。
      他想起刚才自己站在门口的样子。面无表情。看着那两个人按着他爸,看着他爸挣扎,看着他爸骂他,看着他爸的血流进真空管里。全程没有任何感觉。就像看一件该做的事做完。
      那个人是他父亲。亲生父亲。
      但现在不是了。早就不算了。从他卖儿子开始,就不算了。
      可他还是觉得脏。
      不是因为那个人脏。是因为他自己。因为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因为他可以面无表情地看着别人按着他的亲生父亲抽血。因为他可以雇人来干这种事。因为他可以一边做这种事,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小欣,我别无选择”。
      他在骗谁呢?
      他可以选择。他有很多选择。他可以选择不打人,只给钱。他可以选择不来,让别人来。他可以选择不站在那儿看着,出去等着。
      但他没有。他站在那儿,从头看到尾。
      因为他想让那个人看见。看见是他干的。看见是他让这一切发生的。他想让那个人知道,当年你卖掉的那个儿子,现在可以把你踩在脚下。
      纪宁闭上眼睛。
      他又想起那个晚上。那双手。那张脸。那些声音。
      他把眼睛睁开。
      不该想这些。现在不该想这些。
      他握紧拳头,开始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