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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取过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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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过血后,纪宁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医院的大门。门口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父母,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拎着水果和玩具的探望者。一个卖气球的老人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氢气球,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飘来飘去。
纪宁下了车。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袋水果——橙子,猕猴桃,还有一大盒草莓。草莓是妹妹爱吃的。他锁好车门,走进医院大门。
住院部在后面的楼。他穿过门诊大厅,乘电梯到十二楼。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两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他往右边走,走到1202病房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床单叠得整整齐齐。靠门的那张床上躺着纪欣。
十八岁,很瘦,脸上没什么血色。她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用胶布固定着。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一个水杯,一包纸巾,还有一个小熊玩偶,棕色的,耳朵上系着粉色蝴蝶结。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纪宁,她眼睛亮了一下。
“哥。”
纪宁走过去,把那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纪欣说,“下午护士来量过体温,正常。”
纪宁点点头。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把手收回来。
纪欣看着他。
“哥,你脸色不好。”
纪宁顿了一下。“昨晚没睡好。”他说,“工作的事。”
纪欣没说话。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面,一扇扇窗户反射着傍晚的阳光。
“哥,”她忽然开口,“你还好吗?”
纪宁看着她。
“我很好。”他说。
纪欣还是看着窗外。
“上次陈阿姨来,跟我说了些话。”她顿了顿,“她说你压力太大。让我多跟你打电话。”
陈阿姨。社区的工作人员,定期来探望。
纪宁没说话。
纪欣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哥,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纪宁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质问,是担心。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很软,很细,能摸到头骨。
“没有。”他说,“我没事。你别瞎想。”
纪欣看着他,不说话。
纪宁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呢?”他问,“疼不疼?”
纪欣摇摇头。
“不疼。”
“骗人。”
纪欣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
“有一点。”她说,“但能忍。”
纪宁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点。有小鸟从窗外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纪欣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能感觉到骨头。
“哥,”她说,“你也要好好的。”
纪宁看着她握着的那只手。那只手背上有留置针,针眼处有一点青。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紧,又松开。
“嗯。”他说。
五点二十,纪宁从医院出来。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发出昏黄的光。医院门口的人少了,那个卖气球的老人还在,手里只剩三四个气球,蔫蔫地飘着。
纪宁走到车边,没上车。他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
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他想起刚才在病房里,纪欣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能感觉到骨头。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剩下的人。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为了她,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已经做了。
他想起刚才在那间破屋子里,那两个人按着他爸抽血。他站在门口,从头看到尾。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会哭,会怕,会在夜里做噩梦惊醒,会躲在被子里发抖。
现在不会了。现在他只会站在那儿,看着,然后走掉。
这是好事吗?这是活着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讨厌现在这个样子。
讨厌到骨子里。
他靠在车门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那些人有说有笑,手里拎着东西,往家走。他们的家是什么样的?有热饭吗?有人等吗?
他想起自己住的那间出租屋。六十平,一个人住。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回去也是一个人。
他想起刚才病房里纪欣的脸。那张脸那么瘦,那么白,但她在笑。她握着他的手说“你也要好好的”。
他得好好活着。他得撑住。他得赚钱。他得每个月去买那个人的血,救她的命。
他得继续做那些让他讨厌自己的事。
因为他没得选。
纪宁站直身子,往前走。
路边有个小广场。几张长椅,有的空着,有的坐着人。一个老头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收音机,放着京剧。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车里的小孩戴着毛线帽,露着两个眼睛,东张西望。
纪宁在一张空长椅上坐下。
他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靠进椅背,看着前面。
那个推婴儿车的夫妻走远了。老头还在听京剧。旁边又走来一家三口,爸爸牵着儿子的手,妈妈走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儿子五六岁,穿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
“爸爸,我要吃橘子!”
“回家再吃。”
“现在就要!”
“回家吃,听话。”
儿子不说话了,但还是蹦着走,踩着地上的落叶,叶子被踩得沙沙响。
纪宁看着他们。
那三个人走远了,拐进旁边的小区门。
枯黄的树叶还在往下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长椅上,落在路上,落在那个老头的肩膀上。老头没注意,还在听他的京剧。
纪宁看着那扇小区门。那一家三口进去了。门关上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这么小。也有一个人牵着他的手。也有一个人给他买橘子,给他买鞭炮,让他骑在脖子上。
那时候那个人还没开始赌。
那时候那个人还笑。
那时候那个人喊他“小宁”,喊他“儿子”。
后来就变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变的。可能是那天晚上,那个人没回家。可能是那天,那个人第一次伸手要钱。可能是那天,那个人喝醉了,打了他妈。可能是那天,他妈走了,再也没回来。可能是那天晚上,那个人带了几个人回家,那些人的眼睛在他身上看来看去。
后来就是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他被卖给了一个煤老板。
那个晚上他被关在一个屋子里。
那个晚上他……
纪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那疼压不住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心跳太快了,快得喘不上气。耳边有嗡鸣声,越来越响,盖过了街上所有的声音。那些画面——不是画面,是碎片,是黑暗里粗重的呼吸,是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是那个人走之前看他最后一眼的眼神,是他自己躺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全涌上来,压不住,挡不住。
他恨那个人。恨那个把他卖掉的人。恨那些碰他的人。但他更恨自己。
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恨自己为什么忘不掉。恨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恨自己刚才站在那间屋子里,看着别人按着他亲生父亲抽血,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摸进口袋。手指碰到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片,直接塞进嘴里。干咽。药片卡在喉咙里,他用力咽了一下,咽下去了。
他握着那个小药瓶,低着头,坐在那儿。
过了很久。
心跳慢慢慢下来。嗡鸣声退下去。街上的声音又回来了——车声,人声,远处京剧的声音。
纪宁慢慢抬起头。
天黑了。路灯全亮了。那个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长椅空着。枯叶还在落,落在空椅子上,落在路灯下。
他把药瓶装回口袋,站起来。
腿有点软。他站了两秒,等那点软过去,然后往车的方向走。
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打开暖风。暖风吹出来,有点烫,吹在他脸上。
他坐在那儿,没动。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公司的群,有人发消息。他没点开,把手机放回口袋。
今天不去了。
车子开出停车位,汇入车流。
三十分钟后,车停在他租的小区门口。他把车停进车位,熄火,下车。
电梯上楼。进门,开灯。玄关灯亮起来,照出小小的门厅,鞋柜,镜子。他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茶几上放着几个文件夹,还有一盒没喝完的牛奶。窗帘没拉,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亮着几盏灯。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坐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躺下去,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扶手,腿蜷着,脚还在地上。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楼上有人走路,咚咚咚的,走过去,又走回来。
他闭上眼睛。
不加班了。他想。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吹动窗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