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早上八点五 ...
-
早上八点五十分，纪宁推开工作室的玻璃门。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背着双肩包，寸头，眼神活络，是纪宁自己带来的助理，小陈。
办公区已经有人在走动。一个正接水的女人转过头——三十多岁，短发利落，妆容精致，米白色套装剪裁合身。顾明霆的宣传总监，李薇。
另一个圆脸姑娘从茶水间探出头，艺人助理小安。
看见纪宁进门，李薇放下咖啡杯，脸上笑容客气，她主动迎上来。
“纪总监，早。”她伸出手，和纪宁短暂一握，“欢迎加入。我是李薇，负责宣传这块。以后多关照。”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扫向他身后的小陈，说不上无礼，但是带着些不信任的打量。
“李总监，幸会。”纪宁点头，语气平淡。
“纪总监！”小安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是小安，霆哥的生活助理。昨天咱们见过。以后有什么跑腿的，随时叫我！”
“谢谢。”纪宁又点点头，没多余寒暄，转向李薇，“顾老师今天的外出行程是？”
李薇点点头，笑容不变：“霆哥上午有个高端手表代言的内部评选会，在国贸那边，预计下午四点前回来。下午原本没安排，晚上七点有个慈善晚宴。”
“知道了。”纪宁看向小陈，“去对接相关部门，拿到顾先生目前所有在行项目的进度表、合同副本、对接人清单。已签约的、正在执行的、意向接触的、已结束但可能存在后续权益的，全部要。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整理出摘要给我。”
“明白，宁哥。”小陈立刻从包里掏出平板。
李薇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下。所有项目？这位空降总监胃口不小。但她没说什么，侧身示意：“小安，带陈助理去行政部，把资料权限开给他。”
“好嘞！”
纪宁没再停留，径直走向昨天那个临时工位。
桌上收拾得干净，只有一台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内线电话。他脱下羽绒服挂好，坐下，开机。
登录内部系统，权限都开了。
他没看即时消息或邮件，直接点进归档数据库。输入关键词，调取过去三年的所有项目相关情况。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神专注，瞳孔随着滚动的文字快速移动。
九点半，小陈发来第一份摘要。纪宁扫了一眼，回复：重点标注所有国际品牌合作，以及未来三个月内待续约的项目。
李薇端着咖啡经过他工位，瞥见他屏幕上同时打开的七八个文档窗，和旁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摘要 ，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走了过去。
十一点，纪宁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温水。回来时经过半开放的会议室，听见里面人事主管压低的声音：“……薇姐，真要全部给啊？有些保密级别很高的……”
“给。”李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霆哥亲自交代的，全部权限。”
“哦……”人事主管顿了顿，声音更小，“这位新来的总监，感觉好冷，话好少，有点吓人。”
李薇没接话：“做好你的事。”
纪宁像没听见，拿着水杯回到座位。
快中午的时候，团队里有人招呼午餐聚餐，给新总监接风。李薇过来邀请，笑容得体：“纪总监，一起吧？附近有家不错的粤菜。”
纪宁从屏幕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谢谢，你们去。我还有资料没看完。”他指了指桌上小陈刚送来的一沓打印件。
李薇笑容不变：“那好，您先忙。需要帮您带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
等人声散去，办公区安静下来。纪宁只喝了杯咖啡当午餐。
下午一点，他看完了所有已签约和意向项目的背景资料，开始重点筛查近期行业动态、合作方高管新闻、以及所有涉及项目的公开及非公开舆情。
小陈在他身边，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快出残影。
纪宁面前的电脑里，开着一个新建的PPT，标题简洁：《近期潜在风险摘要》。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走廊传来电梯到达的轻微声响和脚步声。
顾明霆回来了，身边跟着两个商务打扮的人，低声交谈着走向办公室。
纪宁保存文件，合上电脑。等那两位访客离开后，他起身，拿起资料，走了过去。
两声敲门，不轻不重。
“请进。”里面传来顾明霆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顾明霆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背对着门，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嗯，我知道了。合同不是问题，我要看到具体的排期和预案……好，晚点发我邮箱。”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到是纪宁，眉宇间一丝淡淡的倦意散去些许。
“顾先生，”纪宁开门见山，“如果现在有时间，我需要占用您十五分钟，做一个紧急简报。”
顾明霆看了一眼腕表：“可以。坐。”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纪宁没坐。他上前几步，将平板电脑连接上投影仪，动作利落。幕布缓缓降下，他点开文件。开始报告前，他对旁边的小陈说，把李总监请来。
李薇有些意外的近来，坐下。
“顾先生，李总监，”纪宁摁了下激光笔，投影在幕布上打出PPT，“我梳理了目前所有在行和意向项目，发现三个需要重点关注的风险点。”
投影幕布上出现第一页PPT。
“第一个，下个月即将启动续约谈判的意大利奢侈品牌L。”纪宁用激光笔点在品牌LOGO上，“该品牌全球CEO罗西·费兰特，今年九月在米兰一个私人俱乐部晚宴上，曾有涉及不尊重中国市场的言论流出。当时被品牌方紧急公关压下，国内未见报道，但留有文字记录和在场人证。如果在续约期间或续约后被翻出来，对您的形象会是重大打击。”
他切换页面，是几条外文报道的截图和关键句翻译。
“建议暂缓主动推进续约，启动备选品牌库中同级别竞品的初步接触，施加无形压力。同时通过可靠渠道，深度核实该言论的具体内容和后续处理，评估真实风险等级。”
李薇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PPT翻到第二页。
“已签约的S级慢综艺《田园牧歌》，原定下季度录制。但其总导演赵斌，上周五晚在S市银泰地下车库，被拍到与一名年轻女性有亲密举动。目前照片未被发布，但已在部分小范围渠道流传。”
纪宁放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这类私人事件对节目口碑和播出有直接影响。我们需要提前做准备，包括合同条款审查、违约金预估、以及公众解释预案。同时接触同类型、同档期、且导演团队口碑稳定的替代综艺项目，作为备份曝光渠道。”
第三页PPT。
“正在深度接洽的民国谍战大片《无声》，主要资方D传媒集团，过去两周股价出现三次异常大幅下跌。行业内近期有传闻，指向其核心地产投资业务资金链紧张。”图表上，股价曲线明显下挫。“虽然传闻未证实，但如果在项目开机后资方出问题，可能导致制作中断、款项拖欠等一系列连锁反应。”
纪宁说完，收起激光笔。
投影仪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让他看上去像个冰冷的机器人。
“简报完毕。具体执行细节和风险评估报告，我已发到顾先生和李总监邮箱。”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顾明霆身体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规律的“嗒、嗒”轻响。他看着幕布上最后定格的那张股价走势图，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薇先开口了：“是否有些反应过度了？毕竟这些动作一旦开始，也会消耗资源和人情。”但她也有些忧郁，显示她也赞同，这些都是风险点。
纪宁转向她，目光平静：“我的职责是在问题爆发前识别并准备。消耗小资源，规避大损失。”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辩论的火药味，只是在陈述事实。
顾明霆的手指停止了轻点。他抬眼，目光从幕布移到纪宁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李薇。
“按纪总监说的办。”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决定性的分量。
李薇神色一凛。
顾明霆继续下达指令，语速平稳清晰：“李薇，你负责跟进L品牌CEO言论的后续，动用所有海外媒体关系，我要知道原话到底说了什么，以及当时在场还有哪些人。小安，”他看向门口探头探脑的助理，“你去联系《田园牧歌》的B组制片人，私下问问最近节目组内部有没有什么异常风声，特别是关于赵导的。注意方式。”
“好的霆哥！”小安立刻点头。
顾明霆拿起桌上的手机，翻找通讯录：“……D公司的事，我亲自问。”他找到号码，拨了出去，同时对着纪宁和李薇挥了下手，示意简报会结束。
李薇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略显急促。
纪宁收起平板，拔掉连接线。顾明霆的电话已经接通，他正对着话筒低声而清晰地说：“王经理，是我。有件事需要你私下查一下，关于D传媒集团近期的资金状况……对，要快，要绝对保密。”
纪宁拿着东西，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顾明霆对着电话补充了一句：“……不止明面的财报，我要知道他们最近三个月所有大额资金的流向。”
走廊空旷。纪宁站在原地，握了握有些发凉的手指。高强度专注后的轻微晕眩感这时才泛上来一点。
“纪总监。”顾明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门不知何时又开了一条缝。
纪宁转身。
顾明霆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门禁卡和一把银色的钥匙，递了过来。
“你的独立办公室，在隔壁左手边第一间。已经收拾好了，直接过去就行。”他顿了顿，看着纪宁，“以后找我，不用敲门。”
纪宁接过门禁卡和钥匙。
“……谢谢。”
顾明霆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纪宁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深色的木门，挂着“经纪总监”的磨砂金属牌。他用门禁卡贴了一下感应区，“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推门。
房间大小适中，朝南，下午的阳光正好铺满整个空间。一套简洁的深色办公桌椅，书架，文件柜，一组小沙发和茶几。窗户擦得很干净，窗外是城市连绵的天际线和更远处的天空。空气里有新家具和清洁剂混合的淡淡味道。
他的目光扫过书架，忽然顿住。
书架中层，整齐地立着几本杂志。杂志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细微的磨损。那是好几本早已停刊的、小众的独立电影杂志《光影纪》。是他学生时代每期必买，甚至曾梦想过去那里工作的刊物。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其中一本的封面。
站了大约半分钟，他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
握住门把，向内轻轻一带。
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合拢，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隔绝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