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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机场,V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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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VIP候机室。
晚间八点。
候机室人不多,零星几位商务旅客或盯着手机,或压低声音讲电话。
顾明霆坐在靠里的贵宾休息区,背对着大部分视线。他手里拿着的不是剧本,是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温热的紧急会议备忘。纸张左上角,L品牌的烫金Logo在顶灯光线下微微反光。
问题出在续约条款的附加细则上。
这个合作了三年的意大利高奢品牌,原本续约谈判已进入最后阶段。但两小时前,品牌大中华区总裁亲自来电,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称意大利总部“突然对亚洲市场战略有新的考量”,要求在原有的代言合约中,加入三条全新的附加条款:
一是要求顾明霆在未来三年内,至少参与两次品牌在欧州总部举办的、可能有政治表态性质的“慈善晚宴”;
二是要求其社交媒体发布内容中,涉及中国传统文化元素时,需“避免可能引发国际争议的特定表述”;
三是单方面扩大了品牌的单次违约赔偿权限。
每一条都踩在红线上。
但对方坚持面谈。
“有些话,不方便在电话和邮件里说。”大中华区总裁的原话如此,带着一种暗示可以协商的口气。
L品牌不仅是顾明霆手上代言费最高的合约之一,更是他时尚版图和国际化影响力的关键支柱。一旦谈崩,损失的不仅是钱,还有后续一系列连锁反应。
顾明霆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纪宁用红色钢笔在页边空白处写的几句批注,字迹锋利:
“1. 政治裹挟,风险不可控。2. 文化表述条款为陷阱,定义权在对方。3. 违约权限扩大违反平等原则。建议:备选方案B(接触竞品P牌)需同步启动。”
思路清晰,直指要害。
和他今早高效梳理出那三个潜在隐患的风格如出一辙。
顾明霆并不意外他的能力。
“霆哥,”这时,助理小安拿着登机牌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头等舱……头等舱只剩一个位置了。”
顾明霆从文件上抬起眼。
团队里另一个助理跟在小安身后,压低声音快速解释:“是王制片。咱们正好跟他坐同一班飞机。他高血压犯了,刚在休息室量了血压,低压都快一百一了。随行的医生说,长时间飞行最好别挤在经济舱,容易出问题。可他是临时接到消息,要赶去S市和资方碰面,票务那边实在协调不过来……”
王制片,圈内资深前辈,高血压是老毛病。此刻他正靠在候机室另一侧的沙发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脸色确实不大好。
顾明霆目光扫过,没有犹豫:“让王老师坐头等舱。”他看向小唐,语气平稳,“我坐商务。”
“可是霆哥,商务舱也……”小唐硬着头皮递过来两张登机牌,声音更小了,“商务舱只剩最后两个相邻的位子了,还是中间排的双人座。”
顾明霆接过自己的登机牌:MU5107,商务舱12A。另一张是12C。
他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落地窗前刚结束通话的纪宁。
纪宁正好转身,手机还贴在耳边,似乎在听最后几句。他的侧脸被窗外摇动的光影映得有些模糊,只有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轮廓清晰。
仿佛所有感应,挂断电话,他忽然转过头,对上顾明霆的视线。
小安赶紧跑过去和纪宁说明情况,不一会儿,又满脸抱歉的跟在纪宁屁股后面跑过来。
顾明霆将那张12C的登机牌递过去,语气如常,听不出波澜:“王制片身体不适,需要头等舱。商务舱只剩这两个相邻座位。”他略作停顿,给了选择余地,“如果你介意,可以改签下一班。我和L品牌的总裁约在明早十点,你晚点到不影响。”
纪宁的目光先落在登机牌上,又越过顾明霆的肩膀,看了一眼沙发上脸色不佳的王制片。他伸手接过登机牌,声音和他表情一样没什么温度:“没必要。就这班。”
小安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忍不住小声补充:“那个……12A和12C,是商务舱里唯一的空位了,其他都满了……”
“没事。”纪宁转头道,语气平和。
广播适时响起,通知MU5107开始登机。
助理迅速拿起顾明霆的行李,纪宁则转身拿起靠在一旁的电脑包,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空客A330的商务舱采用1-2-1交错式布局,确保每个座位都能直通过道。第11、13等奇数排是隐私性更好的靠窗单人位,而第12排这样的偶数排,则是中间的双人座位区,两个座位相邻,共享一个宽大的中央桌板和储物空间。
顾明霆走到12A靠窗位。空乘立刻认出他,训练有素地接过他脱下的深灰色羊毛大衣,低声问候:“顾先生,欢迎登机。”他微微颔首,坐进座椅。
座椅宽大,但对于他近一米九的身高和常年锻炼的体格来说,空间仍显得有些局促。
纪宁在12C靠过道位坐下,没等助理帮忙,已经将行李箱举过头顶,稳稳推进行李架。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无情的效率感。坐下后,他先调整了座椅角度,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开机,然后才系上安全带。
两人之间,隔着那个抬起的宽大桌板,像一道沉默的界限。
不久后,飞机陆续上客,舱内广播开始播放安全提示。
飞机缓缓推出,滑行,进入跑道。引擎推力骤然加大,乘客的身体被压向椅背。加速,升高,失重感传来。
平飞提示音响起后,顾明霆从随身公文包侧袋取出剧本和那副细框眼镜。剧本是明年计划开机的电影《无声》,导演提前一年把本子发下来,要求所有主演必须在进组前吃透。
他戴上眼镜,身体微微侧向舷窗,调整过阅读灯,很快沉浸到密集的台词和场景描述中,偶尔,手中的银色钢笔在页边写下潦草的标注,字迹随性。
纪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配合那张微微抿唇,冷漠无情的脸,有种莫名的杀气。
空乘送来欢迎饮品。顾明霆要了温水,纪宁点了黑咖啡。两人之间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交换。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以及引擎平稳低沉的轰鸣。
飞行时间过半。
舷窗外已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偶尔能看见下方遥远地面城镇稀疏的灯火。飞机偶尔随气流产生细微的颠簸。
经济舱与商务舱之间的分隔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声音和光线从中漏过来。
起初是隐约的婴儿啼哭,持续不断。接着是一个男人不耐烦的抱怨,声音渐高:“……有完没完!能不能管管?”
年轻母亲带着歉意的安抚声,模糊不清。
然后,那男声猛地拔高,穿透帘幕,带着十足的戾气砸进相对安静的商务舱:
“管好你的小孩!再哭信不信我弄他!”
“臭X子你没听见吗?我踏马让你管好你的小孩——”。
“让他闭嘴!”。
纪宁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停在了半空。
有什么情绪在猛烈撞击胸腔,然后疯狂泵向四肢百骸。耳膜里突然充斥着尖锐的嗡鸣,盖过了引擎声、翻书声、一切声音。
他该吃药的。
纪宁意识到自己受到了影响。
帘幕外,男人暴怒的宣泄,在耳边无限放大、变形……与记忆深处某个弥漫着酒气的夜晚,那个庞大的黑影砸过来的、混杂着污言秽语的咆哮重重叠叠。
别发疯。
纪宁警告自己。
不是现在。
不能在这里。
理智的弦绷紧到极限,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在某一刻,纪宁忽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太猛,膝盖狠狠撞在抬起的桌板坚硬边缘,发出“咚”一声闷响。
尖锐的痛感从神经末端散射,但他仿佛毫无所觉。他完全无视了身边近在咫尺的顾明霆,一把掀开那道分隔帘幕,在顾明霆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快步冲了过去。
经济舱第三排,靠过道位置。一个体型壮硕、面色赤红的中年男人,正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隔壁座位怀抱婴儿的年轻母亲。
婴儿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母亲满脸惶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徒劳地轻拍安抚,满脸害怕。
其他乘客缄默不语,无人站出来。
纪宁停在过道中央,恰好挡在中年男人和那对母子之间。他站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缺乏血色的直线,下颚线绷得死紧。
他的声音响起来,清晰,冰冷:
“这位先生,请你注意言辞。”
中年男人被打断,先是一愣,待看清是个穿着得体、但身材清瘦、面生的年轻男人,恼怒立刻升级:“你谁啊?关你屁事!滚一边去!”
纪宁没动,视线锁在对方脸上,声音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公共场合侮辱他人,言语威胁幼儿,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条例。我可以现在请空乘记录事件经过,留存证据,落地后移交机场公安处理。”他略微停顿,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你要试试吗?”
这番措辞严谨的警告,带着绝对的冷漠和冷静。乍一听,像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律师或执法人员在场。但纪宁垂在身侧、被西装裤线遮挡了一半的手——那只手却紧握成拳,攥得指节根根突起,泛出青白色,正以极小幅度、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在极力克制。用强大的理智,镇压住底下那濒临爆裂的情绪。
中年男人被这番“官腔”彻底激怒,尤其对方的文质彬彬,更显得他粗鲁。他“腾”地站起来,身高体壮,顿时带来压迫感:“你他妈吓唬谁呢?!警察?你算老几?!”他逼近一步,粗短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纪宁鼻尖,“给老子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最后一个字噎在喉咙里。
因为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深的手,从旁伸出,稳稳地钳住了中年男人那只即将戳到纪宁眼睛上的手。
顾明霆不知何时已站在纪宁身侧靠前半步的位置。他没看纪宁,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中年男人因愤怒和惊愕而涨红的脸上。这男人已经十分高,但顾明霆却比他还高了近半个头,肩背宽阔,常年严格体训塑造出的线条,在合身的衬衫下清晰可辨。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沉静的气场和体格带来的无形压力,便让狭窄过道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先生,”顾明霆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奇异地穿透了婴儿断续的抽泣和周围的低语,“适可而止。”
五个字。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威胁恐吓。但那种莫名的从容,以及平静之下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远比任何吼叫都更具威慑力。
中年男人挣了一下,竟没挣脱。他抬头对上顾明霆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黑平静,看不出情绪,却让他心里莫名一怵。对方的一衣着打扮看上去也不像普通人。
……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他色厉内荏地嘟囔:“……你们、你们是一伙的?多管闲事……”
顾明霆松开了手,同时侧身一步,完全挡在了纪宁和中年男人之间。他朝闻讯赶来的两位空乘微微颔首,语气寻常:“麻烦处理一下。这位先生可能需要冷静。”
空乘立刻上前,温言安抚双方,引导中年男人坐下,并递上温水。
中年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低骂了几句,终究没敢再闹,重重坐回座位,一把拉起外套帽子盖住了头。
直到这时,顾明霆才回过身,看向身后的纪宁。
纪宁还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僵硬得像一尊石膏像。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抿得发白。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焦点却不知落在何处,瞳孔微微扩散。
呼吸很浅,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幅度不大,频率却快得异常。
刚才那番逻辑清晰、掷地有声的警告,仿佛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量,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而脆的冰壳,勉强维持着形状。
顾明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下移,落在他那只依旧紧攥成拳、颤抖未止的右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了纪宁紧绷的后肩。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熨帖在微凉的皮肤上。力道不重,却是一种有力的支撑。
这个意外的触碰让纪宁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又像是从某种冰冷的梦魇中骤然被拉回现实。他猛地抬起眼,视线有些涣散地对上顾明霆沉静的目光。
顾明霆没说话。
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施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引导意味,将他身体转向商务舱方向。顾明霆与他并肩,用自己大半边身子隔开了经济舱可能投来的各种视线,半护着他,走回帘幕之后。
掀开帘幕,回到相对安静的商务舱。顾明霆的手从纪宁肩上移开,转而按了下他的上臂,声音低沉:“坐下。”
纪宁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身体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骤然一松。
他几乎是跌坐进柔软的座椅里,低下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双手搁在膝盖上,紧紧攥住裤子的面料,用力到指关节凸起,泛出青白色。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顾明霆坐回自己的座位。他没有立刻去拿剧本或做别的,而是侧头看着纪宁。看了几秒,他伸手探向自己座位旁的储物格,从里面取出那条折叠整齐的深灰色羊绒毯。
毯子质地厚实柔软,他展开毯子,手臂一伸,将它囫囵盖在了纪宁的头上。
毯子落下时,黑暗同时降临,却也莫名叫人安心。纪宁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膝盖下意识并拢,却没有抬手推开。
顾明霆坐回去,重新拿起剧本和眼镜。他没有再看纪宁。
飞机后半程,纪宁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了。
顾明霆没有再试图和他交谈,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关注。只是在空乘再次巡舱时,他示意了一下,空乘很快端来一杯热牛奶,轻轻放在纪宁手边的小桌板上。
当飞机开始下降时,耳压变化带来轻微的胀痛。当起落架放下,轮子安稳触地,摩擦震动带来的颠簸,终于将纪宁惊醒。
纪宁猛地扯下毛毯。
眼神里残留着些许空茫,但已不像之前那样完全涣散。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眼前的安全带卡扣上。伸手去按释放钮,第一次没按开,指尖有些无力。第二次,用力按下,“咔嗒”一声轻响,安全带弹开。
顾明霆已经先一步起身,站在过道里。看到纪宁的动作,他伸出手,虚虚扶了一下纪宁刚刚解开安全带的手臂外侧。只是极短暂、甚至算不上真正触碰的靠近,一触即离。
“毯子拿着。”顾明霆说,语气寻常得像在提醒他带好随身物品。
说完便转身,伸手去取纪宁的行李箱和公文包。
纪宁低头看向自己腿上的深灰色羊绒毯。停顿了几秒,他抿抿唇,站起来,接过顾明霆手里的行李。
取好行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舱门。顾明霆走在前面,纪宁落后半步。S市机场夜晚的风带着特有的粗犷豪放,从敞开的舱门猛灌进来。
两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被厚地毯吸收。只有远处其他旅客的喧哗和广播声隐隐传来。
走到连接航站楼内部的玻璃自动门前时,一阵更强的穿堂风毫无预兆地卷着硬冷的空气扑进来,吹得人衣袂翻飞。
顾明霆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他很自然地伸手,从纪宁怀里拿过那叠得方正正的羊绒毯。指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擦过纪宁冰凉的手背。
纪宁的视线落在被拿走的毯子上,随即抬起,看向顾明霆。
顾明霆没看他,双手抖开柔软的羊毛织物,将其披在纪宁的肩上。带着体温余暖的某种熟悉气息,瞬间将纪宁包裹。
顾明霆的手指在纪宁肩头停留了一瞬,轻轻一按,将毯子拢好,确保不会滑落。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玻璃门感应到人,自动向两侧滑开。他率先走了出去,步入航站楼明亮宽敞的到达大厅。
纪宁站在原地,沉默片刻,随即抿抿唇,快步跟上前面那个高大沉稳的背影。
顾明霆没有回头,但脚步不着痕迹地又放缓了些,维持在让纪宁能轻松跟上的速度。他的目光扫过大理石地砖上两人被灯光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的影子,然后抬起,望向前方被白雪覆盖落地窗外。S市的夜晚灯火璀璨,暖光之下,白雪覆盖的城市仿佛一个梦幻的童话。
这时,手机在大衣内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起,是助理小安发来的微信:“霆哥,车已在B2出口等候。王制片已安全送达酒店休息。明早十点与L品牌总裁会谈的最终资料已加密发送至您邮箱。另外,已按您之前吩咐,开始收集纪总监过去几年的公开行程及医疗记录,初步资料明早汇总给您。”
顾明霆目光在“医疗记录”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脸上像没事人一样泰然自若。他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夜风再次从大厅入口处旋进来。他侧过脸,看向身旁。
纪宁裹在那条显然过大的深灰色羊绒毯里,只露出小半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睫毛低垂,沉默地走着。毯子边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顾明霆很想问一句你还好吗,但是他最终却只是收回视线,脚步平稳地朝着B2出口的指示牌走去。
他的气质沉稳,走在这凌晨时分依旧人来人往的机场里,像一座移动的、安静的岛屿。玻璃幕墙外,雪花正无声地落下,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童话般的雪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