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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腊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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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剧组还在拍。
程既站在监视器后面,叼着烟,看着屏幕上的回放。天很冷,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着白气。旁边几个人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
“放假安排,”程既说,“二十九拍到下午四点,三十到初四休息,初五复工。就这几天,别跟我讨价还价。”
场记在旁边小声说:“程导,就四天啊……”
程既看了他一眼。
“四天不够你回家吃顿饺子?”
场记不说话了。
顾明霆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保温杯。热水冒出来的白气在面前散开。他看着远处那些山,山顶有雪,白皑皑的一片。来的时候还是秋天,现在已经是深冬了。
他想起过年的事。
往年这个时候,他一般在国外,或者在剧组,或者一个人在家。没什么特别的。但今年不一样。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人。
纪宁。
他知道纪宁肯定会拒绝。请他来家里?不可能。请他吃饭?不可能。请他干什么都不可能。他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谁也别想靠近。
顾明霆把保温杯放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纪欣的微信头像。她最近经常给他发消息,问拍戏的事,问他累不累,问他片场有没有趣。他每条都回,回得不长,但都回。
他打了几个字:
“除夕那天,你哥去看你?”
那头很快回了。
“对呀,他说来陪我吃饺子!”
顾明霆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勾了一下。
他又打了几个字:
“我到时候也过去,方便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消息弹出来。
“方便方便方便!!!”
三个感叹号。
顾明霆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那些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反着光,有点晃眼。
腊月二十九下午,纪宁在公司。
会议室里在讨论过年放假的事。李薇说大家辛苦一年了,要不要组织个活动。小安说去吃饭,小陈说去唱歌,七嘴八舌的。
纪宁坐在那儿,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顾明霆发了一条:过年请大家去泡温泉,初一初二,包场,包往返机票,自愿参加,可带家属。
群里炸了。
“顾老师万岁!”
“温泉!我想去好久了!”
“自愿?我自愿我自愿!”
纪宁把手机放下。
李薇在旁边说:“纪总监,你去吗?”
纪宁摇摇头。
“不去。”
李薇愣了一下。
“为什么?工作室难得休息一次。”
纪宁说:“有事。”
他没多说。李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大年三十那天,天阴着,没出太阳。
纪宁中午才起床。然后洗漱,出门。
街上和平时不一样了。
路边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商店门口贴着春联,贴着倒着的福字。有的门关着,贴着“春节放假”的告示。行人比平时少,手里都拎着东西,走得很快。
他往超市走。超市门口也挂着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窗花,是剪纸的生肖图案。门推开,一股暖气扑出来,混着各种年货的气味。
他推着车在货架之间走,没往生鲜区那边去,直接走到冷冻柜前面。冷柜开着门,白气往外冒,他拿了两袋速冻水饺,一袋韭菜鸡蛋的,一袋三鲜的。
又拿了箱牛奶,一大盒丹东草莓。
拎着东西出来,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更少了。
儿童医院门口也挂了灯笼。
大门上方一排红灯笼,亮着,照得门口一片红光。门卫室玻璃上贴着窗花,里面坐着个老头,在看春晚,声音开得不大,隐隐约约传出来。
纪宁走进去,穿过门诊大厅。大厅里摆着一棵假树,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小灯笼和金色的福字。有人在拍照,一家三口,小孩子穿着红色的棉袄。
住院部电梯间里也贴了春联。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四壁光光的,只有按钮亮着。他按了十二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十二楼到了。门打开,走廊里比平时安静。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台面上摆着一盘橘子,几个苹果,还有一包没拆的糖果。走廊的墙上也挂了小灯笼,一串一串的,红彤彤的,垂下来。
护士站的两个护士看见他,点了点头。他也点点头,然后往走廊深处走。
门关着。他推门进去。
“哥!”
纪欣坐在床上,眼睛亮亮的。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脸色比平时好一点,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真的好了。床头柜上摆着一小盆金橘,金灿灿的果子挂满枝,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新年快乐!”她说,“我等你半天了。”
纪宁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已经摆了几样东西——一束花,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只毛绒兔子,白色的,耳朵很长。金橘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红包,压岁钱那种,鼓鼓的。
他看了一眼。
“谁送的?”
纪欣眨眨眼。
“一个朋友。”
纪宁没再问。他打开袋子,把那两袋速冻水饺拿出来。
“我去煮。”他说。
病房走廊尽头有个开水间,里面有个微波炉,平时给病人和家属热饭用的。门开着,灯亮着,墙上也贴了个小小的福字,倒着的。
他端着饭盒过去,把饺子倒进去,加了热水,塞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响着,转盘一圈一圈地转。他靠在墙上等着,窗外有烟花升起来,远远的,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光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一闪就没了。
饺子热好,他端回病房。
纪欣已经把小桌板支起来了。她把那束花挪到一边,把金橘也挪了挪,腾出地方。
“好香!”她凑过来闻了闻。
纪宁把饭盒放在桌上,递给她筷子。
纪欣夹了一个,咬一口。
“嗯,还行。”她嚼着说,“比不上你以前包的,但也不错。”
纪宁说:“没时间包。”
纪欣又夹了一个。
“没事,速冻的也好吃。”
窗外偶尔有烟花升起来,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然后落下去。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病房的墙上落下忽明忽暗的光斑。远处有人也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停了,过一会儿又响一阵。
纪欣吃了几个,抬起头。
“哥,你怎么不吃?”
纪宁说:“你先吃。”
纪欣又眨眨眼。
“等会儿一起吃呗。”
纪宁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这时门响了。
不是轻轻敲的那种,是笃笃笃,三下,很清晰。
纪宁转过头。他还以为是主任医师过来查房。
门开了。
顾明霆站在门口。
他穿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轮廓。他看见纪宁,点了点头。
“来了。”
纪宁愣在那儿。
纪欣在后面喊:“顾老师!快进来!外面冷!”
顾明霆走进来。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小盆金橘摆在一起。他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他看了纪宁一眼。
“愣着干什么?坐下。”
纪宁没动。
纪欣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你坐下呀。”
纪宁慢慢坐回去。
顾明霆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饺子,还冒着热气,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码得很整齐。他又拿出几个小碗,筷子,还有一小盒醋。
“饺子是家里阿姨今天下午才包的。”他说,“白菜猪肉馅,尝尝。”
纪欣眼睛亮了。
“家里阿姨?还有阿姨帮忙包架子呢?”
顾明霆点点头,笑。
“多包了点。”
他把饺子夹到小碗里,递给纪欣。纪欣接过来,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吃!比外面的好吃多了!”
顾明霆嘴角弯了一下。
他又夹了一碗,递给纪宁。
纪宁看着那碗饺子,没接。
顾明霆也没催他。他把碗放在纪宁面前,然后自己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纪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们俩好奇怪。”
顾明霆问:“哪里奇怪?”
纪欣说:“就……你们不说话,但好像又不是不熟。”
顾明霆看了纪宁一眼。纪宁低着头,看着那碗饺子,动了筷子。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炸开,照亮病房的窗户。光线落在三个人身上,一闪一闪的。墙上的电视播着春晚,但没人在看。
纪欣拿起筷子,夹了个顾明霆带来的饺子。
“顾老师,你拍那个戏,累不累?”
顾明霆说:“还好。”
“我看花絮,你跪在雨里那场,是不是特别冷?”
“当时不觉得。”
“为什么?”
“拍的时候顾不上。”
纪欣点点头,又问:“那导演凶不凶?”
“还好。”
“徐导呢?我听说他可厉害了。”
“人挺好。”
纪欣问个不停,顾明霆就答个不停。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每一句都答,没有不耐烦。他把保温桶里的饺子又给纪欣夹了几个,把自己碗里的吃完,放下。
纪宁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顾明霆,看着他跟妹妹说话,看着他夹饺子,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弯着的弧度。他看着妹妹脸上的笑,看着她眼睛里亮亮的光。床头柜上那个小红包,在灯光下反着红光。
他想起以前的年。
那时候家里还没散。父亲喝了酒就开始骂,骂完就开始砸。热水瓶摔在地上,碎成一片,水淌得到处都是。碗筷摔在地上,瓷片溅起来,划破谁的脚。母亲躲在屋里哭,他带着妹妹躲在另一个屋里,捂着妹妹的耳朵。
后来母亲走了。后来父亲也走了。只剩下他和妹妹。
他们一起过年,就两个人。他去超市买速冻饺子,煮好了端到妹妹面前。妹妹说好吃,他也不知道是真的好吃还是假的。吃完就睡了,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有鞭炮,没有春联,没有新衣服。什么都没有。
但也没有哭,没有吵闹,没有热水瓶和碗筷摔碎的声音。
他以为那就是最好的年。
窗外的烟花又升起来,炸开,落下去。
纪欣打了个哈欠。
顾明霆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五十。”他说,“快跨年了。”
纪欣揉揉眼睛。
“我等不到十二点了……困……”
纪宁说:“睡吧。”
纪欣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她看看顾明霆,又看看纪宁,笑了。
“明年还能这么过吗?”
顾明霆说:“能。”
纪欣的眼睛弯起来。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病房里安静了。
纪宁起身收拾东西,顾明霆帮他撑垃圾袋,收拾完,他掏出烟,想点,又想起这是病房。他把烟塞回烟盒,揣进口袋。
顾明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烟花在炸,近处是黑黢黢的楼群。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路边也挂了红灯笼,一排一排的,红红的,从这头一直亮到那头。
顾明霆说:“想抽就出去抽。”
纪宁没动。
“我陪你出去抽一口。”
顾明霆说。
纪宁在露台上,点了烟,顾明霆在他身旁几步位置,没看他,看着天上。那些烟花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远处有鞭炮声传过来,闷闷的,一阵一阵的。
“你的红包。”顾明霆说,拿出一个小红包,和纪欣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薄一点。
其纪宁愣了一下,没接。
顾明霆说:“拿着,买糖吃。”
纪宁看着他。
顾明霆没看他,又转头去看烟花。
“给纪欣那个比这个大。”他说,“你这个自己留着。”
纪宁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包。红纸,金色的字,写着“压岁钱”。
还能和钱过不去么。
他伸手接过来。
顾明霆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纪宁把红包揣进外套口袋。烟还夹在手指间,慢慢烧着。
“工作室年终奖给得挺多。”他说。
顾明霆嗯了一声。
纪宁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个红包是什么意思。不是奖金,不是补贴,就是顾明霆个人给的。像给小孩发压岁钱那样,图个吉利。
他想了想,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把红包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八张崭新的钞票,一百的。新得发脆,角对得很齐,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顾明霆在旁边说:“新年快乐。”
纪宁把钞票塞回去,又把红包揣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