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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电话打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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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进来的时候,纪宁正从电视台大楼里出来。
下午四点多,台里人员进进出出,很热闹。刚才的采访拖了半小时,那个记者问题太多,问完电影问私人生活,顾明霆笑着挡回去,笑得很客气,但纪宁知道他累了,《春逝》首映在即,顾明霆开始连轴转。
好不容易结束采访,他们出来,准备回工作室,顾明霆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墨镜架在鼻梁上。助理小安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品牌方送的伴手礼,一个是顾明霆换下来的外套。
这是手机响了。纪宁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许晏医生。他接起来,没说话。
“纪宁,你妹妹发烧,三十九度八。你过来一趟。”
那头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快一点。
纪宁站住了。
“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那儿没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顾明霆已经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他。
“怎么了?”
纪宁把手机收起来,往前走:“医院电话,纪欣发烧,我过去一趟。”
顾明霆没说话,转身跟上来。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看着纪宁。
“上车。”
纪宁看着他。
“我自己去就行。”
顾明霆已经把车门拉开,站在那儿没动。
“上车。”
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上了车。
车子从停车场拐出来,汇入车流。顾明霆开得不慢,但很稳。小安没跟上来,被留在原地,拎着两个袋子站在大楼门口,一脸茫然。
今天天气久违的好,太阳从来不管人间的喜怒哀乐。下午四点,正是阳光灿烂的时候,天蓝惨了,T市好久没有出过这么大的太阳。
纪宁看着车窗外。路边的树往后掠,叶子大部分还黄着,但也有许多抽出了绿芽 。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又滑过去。
车里很安静,谁都没心思说话。
到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私立医院,人不算多。顾明霆就近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熄了火。
纪宁推开车门,下去,顾明霆跟在他身边,一个身位的距离。
电梯里人多,挤得满满当当。顾明霆戴着墨镜,靠在角落,有人似乎认出来了,频频偷看。纪宁站在他旁边,盯着楼层数字,像是某种倒计时。
等电梯门开,纪宁第一个挤出去。
走廊里灯亮着,白得有些刺眼。护士站那边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纪宁走过去,值班的护士抬起头,看他一眼,往走廊那头指了指。
“许医生在病房。”
纪宁点头,走过去。
病房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许晏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纪欣躺在床上,脸烧得发红,眼睛闭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床头柜上放着体温计、酒精棉、一杯水。输液架立在那儿,透明的管子从她手背通上去,药水一滴一滴的,很慢。
上了镇痛泵,纪宁看到了,心抽了一下,比他妹妹还疼。
许晏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病历夹合上,往外走。纪宁跟出去。
顾明霆站在走廊里,没跟进去。他靠在墙上,把墨镜摘了,看着他们。
许晏在走廊中间站定,转过身,看着纪宁。
“一直在高烧,三十九度八。我们给她用了退烧药,输液也加了抗生素,但效果不明显。”
纪宁听着。他站在那儿,看着许晏的嘴,那些字一个一个出来,他听见了,但好像没进脑子。
“她的情况,你知道的。”许晏说,“传统治疗方案的效果越来越弱。这次发烧,说明免疫系统在往下走。”
纪宁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点了头。
许晏看着他,停了两秒。
“有个新方案。国内一家研究所做的,和我们院有很深的合作,针对她这种罕见病的靶向药,刚完成二期临床,数据不错。现在在三期,还在招募受试者。如果你同意——”
纪宁看着他。
“什么方案?”
许晏说得很细。原理,机制,二期临床的数据,有效率多少,风险有哪些。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疾不徐,眼睛一直看着纪宁,不回避。
纪宁听着。他问了很多问题。副作用是什么,概率多大,如果失败了会怎样,三期临床和普通治疗有什么区别,如果参加,医院在哪,谁负责,出了事谁担责。
许晏一个一个答。答完了,他说:
“传统治疗的效果会越来越弱,这是不可抗力。新方案有风险,但可能是机会。费用方面,如果入组临床试验,大部分费用免除。但决策在你。”
纪宁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仪器嘀嘀嘀地响。吵得他脑子疼。
顾明霆走过来,跟许晏无声打了个招呼,随即站在纪宁身边,他什么都没说,但是站的位置比刚刚近了点儿。
纪宁想了下,然后他抬起头,说:“我考虑一下。”
许晏点点头。
“不急。她烧退下来之前,可以先观察。”
纪宁点点头,道谢后转身,走回病房。
他走进去的时候,顾明霆没动,就守在门口,没进去,纪宁从他身边经过,推开门。
又把门关上。
房间里只有他和纪欣。
她还在睡。呼吸有点重,眉头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做梦。他坐在床边,伸出手,把手背贴在她额头上,烫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头蜷着,像是要把掌心抠烂。
窗外的光慢慢变了。太阳往下沉,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灰蓝色。窗帘没拉严,那条缝隙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降了一点。护士在本子上记了数字,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纪宁一直坐着。
他想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爸打他妈,纪欣那么小,冲上去,挡在妈妈身前。
想起纪欣第一次住院。医生说需要输血,说你的血型不匹配,他的天塌了,他是她的亲哥哥,凭什么他的血不匹配。
想起那年,他失踪好久回来,纪欣一定是察觉了什么,他第一次见她那么生气,那么生气。他抱着她,纪欣哭得厉害,他反倒渐渐冷静下来。
他想,他还有纪欣要养。他得撑下去。
如果纪欣出事了。
他不敢想。
如果她出事,那他连一个撑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
天完全黑了。窗外的灯光透进来,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窗帘上。晚风送来一两声清脆的鸟叫,听着像鹧鸪。
纪欣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纪宁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哥。”
纪宁动了动,看着她,轻轻握住她没扎针的那只手。他开口,声音哑的,低声问:“口渴不渴?”
“嗯。”纪欣看着他,眼睛还是亮的,虽然烧得没精神,但亮亮的。
纪宁喂她喝水,她没力气,只喝了一点点。
“你在这儿坐了很久?”
纪宁没说话。
纪欣别瘪瘪嘴,孩子气极了,又问:“许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纪宁看着她。
“你发烧,烧了好久,医生说现有方案效果会越来越差,有个新方案。”
他慢慢说。把许晏说的那些,转述给她听。靶向药,临床试验,风险,费用。他说得很慢,说几句,停一停,看着她,等她理解消化。
纪欣听着,没打断。她躺在那儿,眼睛看着他,偶尔眨一下。
他说完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架上的管子轻轻晃了晃,不知道是不是空调风吹的。窗外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很远的地方,隐约有风声。
纪欣开口。
“新方案。”
纪宁看着她。
“你说什么?”
“新方案。”纪欣说,“哥,我要试那个。”
纪宁没说话。
纪欣继续说:“你听我说。我知道有风险。许医生肯定跟你说了,可能死在手术台上。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
“我想试。”
纪宁看着她。他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抗拒。
纪欣顿了顿,又说:“我要是死了,你肯定会很难过。”
纪宁猛地抬头,他眼睛通红,不是哭,更像是愤怒或者不可置信,眼角边上涨出青筋。
纪欣没管他,继续说。
“但是明霆哥在你身边。我觉得没问题。”
纪宁愣住。
纪欣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跟你一起来,站在门口等你。刚才我看见他了。”
纪宁没说话。
纪欣说:“所以我觉得没问题。你有人陪着,会好的。你带着我那份一起好好生活,等你寿终正寝了,再来接我。”
纪宁呼吸猛地急促起来,顿了一下,他眼里蓄起泪水,强忍着,不愿意哭。
她又停了一下。
却笑了,笑得很顽皮,眼里亮晶晶的。
“我要是没死,咱们就再也不用求那个人的血了。”
纪宁看着她。
纪欣说:“你虽然不跟我说,但我知道。要让那个人定期给我们血,你一定做了很多忍让。很多。我早就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讨厌他,更讨厌他拿我要挟你。”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说完了。
“我不想你再去见他了。”
纪宁坐在那儿。
他看着她。床头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点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眼睛里有光,亮亮的,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动了动。
安静的病房里,只听得到压抑的呼吸声。
纪欣看着他。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向他。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停在那儿,轻轻的。
“哥。”
纪宁没抬头。
纪欣说:“没事的。”
她的手搭在他手腕上,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许久后,纪宁抬起头。他眼睛红了,但是没有眼泪。他看着纪欣,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挤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
“行。”
纪欣在后面笑了一下。
他听见了,没回头。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楼下的停车场亮着几盏灯,车停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更远处是围墙,围墙外面是大马路,路灯亮着,偶尔有车开过,车灯一晃而过。
他说:
“我跟许医生说。”
纪欣说:“好。”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去,把被角掖好。
纪欣看着他。
“哥,万一赌输了,我不后悔,你也别自责。”
纪宁没说话。
“是我自己选的。”
纪宁还是没说话。
纪欣说:“我不怕,你也别怕。”
纪宁看着她。
纪欣冲他挥手,轻轻的。
“去吧。”
纪宁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纪宁停下来,回头看她。
纪欣靠在床头,冲他笑,瘦弱的身体像一张薄薄的纸,但是韧劲在那儿,能折能弯,却碎不了。
纪宁下定决心,拉开门,走出去。
顾明霆还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他看见纪宁出来,站直了。
纪宁走过去。
“走吧。”
顾明霆看着他。
“怎么样?”
纪宁说:“新方案,她同意试。”
办公室里。许晏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写什么。听见敲门敲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是纪宁,放下笔。
纪宁走进来。
“许医生,新方案我们参加。”
许晏点点头,一旁是告患者知情协议书,还有厚厚一沓资料,他拉开身旁椅子,示意纪宁坐下,慢慢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