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纪宁签字时 ...
-
纪宁签字时手是抖的，许晏也不催他，安静等他做决定。
顾明霆在外面打电话，一晚上手机震动没停过，找他的人多，都被他推了，只说家里有点事。
等纪宁从办公室出来，顾明霆看着他，没问谈得怎么样，没问结果。纪宁也没看他，像是三魂七魄被抽了一半似的，就这么直愣愣往前走，是在想事情，想到什么都注意不了。
顾明霆把手机收起，两步追上纪宁，帮他摁了电梯。
纪宁盯着电梯跳转的数字，脑子里空空的。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有点重，他想控制一下，但控制不住。
顾明霆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出了电梯，穿过大厅。自动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凉得纪宁打了个激灵。他这才发现，自己在病房里待了那么久，久到天都黑透了。
停车场没什么人。顾明霆的车停在老地方，黑色，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往那边走，纪宁跟着。黑暗中车响了两声，车灯亮起，像睁开一双眼睛。
走了几步，纪宁脚下一空。
台阶。他忘了有台阶。
身体往前倾的那一瞬间，他脑子还是空的，来不及害怕，也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然后腰上一紧，有人把他捞回来了。
顾明霆的手臂箍在他腰上，力气很大，勒得他有点疼。
“当心。”
顾明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稳，像平常一样。
纪宁站住了，好像还在走神，顾明霆也没松手。就那么过了几秒，也许更久，直至纪宁回过神来，他低头，看见顾明霆的手还扣在他腰上，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没事。”他说。
顾明霆松开手。
纪宁往前走，这次他注意着脚下。台阶只有三级，他一级一级走下去。顾明霆跟在后面，步子不快。
到了车边，顾明霆拉开副驾的门，看着他。
纪宁站住了。
“我自己回去就行。”
顾明霆把他囫囵塞进去，俯身替他扣安全带的时候，纪宁动了动，最终侧过头，看向窗外，没再挣扎。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车里很安静，有淡淡的皮革味，还有一点顾明霆身上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大约是刚刚系安全带时留下的。
顾明霆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车子滑出停车位，拐上马路。
“我回工作室。”纪宁说。
顾明霆没接话。他看着前面，开得很稳，和白天一样。
纪宁又说了一遍：“顾明霆，我回工作室。”
顾明霆还是没说话。他只是打了右转灯，变道，然后在一个路口拐上了另一条路。
不是去工作室的路。
纪宁看着他。
顾明霆盯着前面的路况，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这样子没法工作。”
他从后视镜里看纪宁，纪宁惨白着一张脸，嘴唇抿得死死的。
顾明霆又笑：“你别让纪欣担心你，你垮了，她怎么办？”
纪宁不说话。
“你今晚得呆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顾明霆打方向盘，车子平滑变道，超车，他一遍注意后视镜一边说：“你去哪儿我去哪。”
纪宁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那些光从他脸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
他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拖着他整个人都往下坠。顾明霆说得对，他这样没法工作。顾明霆说得也不对，他凭什么要听他的，什么叫你去哪儿我去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的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顾明霆站在外面，副驾的门开着，夜风灌进来。
“到了。”
纪宁下车。眼前是一栋楼，他知道这个地方，T市最高端的平层之一，顾明霆住在这儿，杂志上写过。顾明霆在T市好几处房产，纪宁也不是每处都去过。
电梯直接入户。顾明霆按了楼层，电梯往上走，纪宁靠在电梯壁上，顾明霆站在旁边，像是时刻准备扶一把摇摇欲坠的经纪人。
门开了。
顾明霆走出去，纪宁跟在后面。
玄关的灯是感应的，他们走进去，灯亮了。是那种偏冷的白光，照得整个空间很空旷。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幅画挂在墙上。
但房间里很冷。
不是温度冷，空调24小时保持恒温，是那种没人住的感觉。沙发是灰白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看起来就很贵的茶具，没落灰但也没有使用痕迹。电视墙那边整面墙都是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落地窗边有一架钢琴，黑色烤漆，能照出人影。
顾明霆走进去，在玄关的墙上按了什么。客厅的灯变了，从白光变成暖黄色。那种冷冷的白消失了，整个空间柔和下来。
“累了吧。”他说。
纪宁站着没动。
顾明霆没再说话。他里间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很长很软。他走回来，把毯子递给纪宁。
纪宁看着他。
顾明霆的手悬在那儿，没催，就那么等着。
纪宁接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但他接了。毯子很软，摸上去有点凉，但攥在手里一会儿就热了。
顾明霆转身去了厨房。纪宁听见水流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启动的嗡嗡声。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着还是该站着。最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了。
沙发比看起来还软，人陷进去，整个人都往下沉。
他把毯子盖在身上。毯子很大，把他从肩膀到脚都裹住了。有股好闻的味道，沾着点顾明霆身上的气息。
顾明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杯子。他走过来，把杯子放在纪宁面前的茶几上。
是牛奶。冒着热气。
“喝了再睡。”他说。
纪宁看着那杯牛奶。杯子是白色的，很厚，握着应该很暖。
顾明霆没再管他。他走到沙发另一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几本东西，看起来像剧本，又像合同。他拿起来，翻开，开始看。
客厅里很安静。太安静了，纪宁脑子里又开始反复播放许晏说过的话，存活率，指标，临床试验数据。窗外是城市的光，密密麻麻的，但是隔着一层玻璃，像另一个世界。
顾明霆坐在另一头，偶尔投来一瞥目光，他比他还要有耐心。
终于，纪宁端起牛奶。杯子还很暖，烫着掌心。他喝了一口，奶香很淡，不甜，温度刚好。
他坐在那儿，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脑子里许晏的声音渐渐淡下去了，变成一片白茫茫，他很累，思考不了医生的话了。
顾明霆在看东西，偶尔翻一页，纸张的声音很轻。他没抬头，没看纪宁，没说话。就像这间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纪宁把牛奶喝完了。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靠在沙发里，裹着毯子，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幅画，抽象的那种，看不懂，但颜色很舒服，灰蓝和灰白，和毯子一个色调。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脑子很乱。很多事在里面转，许晏的话，纪欣的话，知情同意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纪欣笑着说“我不怕”的样子。它们转来转去，停不下来，他想让它们停，但它们不停。
顾明霆是不是就折腾点事让他做，在他觉得无法承受的时候，忽然递个什么东西过来，原来是全新的洗漱套装，还有一包未拆封的内衣裤。
“不要泡澡。”顾明霆的头从门边伸进来，再三叮嘱：“别把自己淹死了。”
纪宁没理他，快速地冲洗了下，十分钟后，穿着顾明霆的一件什么衣服从热腾腾的水汽里出来，又坐回沙发上，开始发呆。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
眼皮越来越重。
再睁开的时候，那些事还在转，但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没那么清楚了。他努力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高，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又闭上眼睛。
这次他没再睁开。
顾明霆翻过一页剧本，抬起头。
纪宁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角落里，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头歪着，枕在沙发靠背上，姿势看起来不太舒服，但他睡得很沉。
顾明霆看着他。
客厅里的暖灯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薄薄的金。他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盖在眼睑上。嘴唇抿着，有一点干，眉间还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没完全舒展开，像是睡着了还在想什么事。
他长得好看，顾明霆一直知道。但此刻那种好看不一样。是脆弱的，易碎的，让人不敢碰，又忍不住想碰。
顾明霆放下剧本，站起来，走过去。
他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他。
纪宁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毯子随着那起伏轻轻动着。他睡得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活人。
顾明霆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颈后，一只手托住他膝弯。他把他抱起来，很轻，他想起上次抱他的时候，是纪宁生病，软得浑身没有力气，陷在他的手臂里。
纪宁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顾明霆停了，等他安静下来，才继续往卧室走。
卧室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光透进来一点。他把纪宁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上。纪宁的脸陷在枕头里，被子的颜色很深，衬得他更白了。
顾明霆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没走。
他俯下身。
他吻了他。
很轻，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嘴唇。干燥的，温热的，不到一秒钟。他不敢太放肆，梦里的纪宁说不要，他不敢不听他的。
然后他直起身，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纪宁什么都不知道。他睡得很沉，呼吸还是那么轻，眉头还是皱着。
顾明霆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