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雪下了 ...
-
雪下了一夜,清早推開窗,外頭已經白茫茫一片。顧決攏了攏身上的羊絨大衣。
公寓在康河邊上,紅磚小樓帶著個小院。冬青枝椏被雪壓得彎彎的,掃雪的竹耙還靠在牆角,木柄上彷彿還留著林承澤掌心的溫度。顧決踩著雪走過去,拂了拂耙子上的雪,指尖碰到冰涼的木頭,忽然想起昨晚林承澤回來時,也是這麼握著這把耙子,一聲不響地掃院子裡的雪。路燈昏黃,照得他背影格外單薄。
這已經是一個月來,林承澤第無數次晚歸。
從前的林承澤,再忙也會提前發消息,會繞路去那家手工曲奇店,買一盒剛烤好的蔓越莓曲奇。回來時大衣沾著雪,曲奇卻揣在懷裡,溫溫熱熱的。可現在,消息少了,回來得晚了,有時整夜不歸,只留一條簡短的:「公司有事,別等。」
顧決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客廳壁爐裡還有一點餘火,木柴燒得只剩暗紅的炭。茶几上放著一個空牛奶杯,杯沿留著奶漬——是他昨晚給林承澤溫的,到最後也沒喝。沙發旁的地毯上,扔著一雙男士皮鞋,鞋面上沾著泥和雪水,鞋跟那兒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什麼硬東西刮的,擦也擦不掉。
這雙鞋是林承澤頂喜歡的手工牛津鞋,他一向愛惜,每次穿完都會仔細擦過,鞋油抹得鋥亮,從不讓鞋面沾一點臟。可現在,這雙鞋就這麼扔在地上,劃痕刺眼,泥漬也沒清,顯然是主人回來時,累得顧不上這些了。
顧決彎腰拾起鞋,指尖撫過那道劃痕,心裡隱隱發緊。他走到玄關,打開鞋櫃,裡頭整整齊齊擺著林承澤的鞋,每一雙都乾乾淨淨,只有手裡這雙,顯得格格不入。鞋櫃角落放著個小鞋油盒,盒蓋開著,刷子掉在一邊——林承澤昨晚回來,是想擦的,終究是沒力氣了。
他拿著鞋回到客廳,找來鞋油和刷子,一點一點仔細擦。鞋油味混著壁爐的木柴香,在空氣裡漫開,熟悉,卻讓人心裡發慌。他想起這一個月來,林承澤身上那些細小的變化,那些被他忽略的、藏在日常裡的痕跡,這會兒全湧了上來。
林承澤的菸抽得凶了。從前他幾乎不碰菸,只有談成重要合作或是特別煩心時,才會偶爾抽一根,也從不在屋裡抽,怕熏著他。可現在,林承澤身上的菸味越來越重,有時在陽台上偷偷抽,菸灰缸裡積了滿滿一缸。顧決問起,他只說:「公司最近壓力大,抽幾口解悶。」語氣平淡,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疲憊。
手機總是調著靜音,從不離身。從前的林承澤,手機常隨意擱在茶几上、沙發上,洗澡時也會放在浴室門口,從不遮掩。可現在,手機永遠攥在手心裡,螢幕朝內,調著靜音,連睡覺都壓在枕頭下。偶爾有電話進來,他會立刻起身去陽台,壓著聲音說話,語氣裡帶著壓抑的煩躁,從不讓他聽見半個字。顧決偶爾問起,他只說:「公司的事,你不懂。」草草帶過。
此外,他的眼底總是紅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差。從前的林承澤,作息再忙也會保證睡眠,眼底總是清亮的,帶著溫潤的笑。可現在,他眼裡佈滿血絲,黑眼圈重得像抹了灰,臉頰瘦得有些塌,連合身的西裝都顯得有些空蕩。顧決心疼,讓他多休息,給他燉了湯,他卻只喝兩口就放下,說:「公司還有事,得趕緊回去。」匆匆忙忙地走,留下一碗溫熱的湯,在桌上慢慢涼透。
書房也開始鎖著了。從前的林承澤,書房門總是敞著,顧決可以隨意進出,有時陪他看文件,有時窩在沙發上看書,林承澤會偶爾停下手裡的活,揉揉他的頭髮,溫溫地笑。可現在,書房門總是鎖著,鑰匙從不離身。顧決偶爾路過,能聽見裡頭翻文件的聲音、打電話的聲音,還有偶爾低低的嘆息。他敲門問,林承澤總要隔一會兒才開,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說:「在忙要緊的事,別擾。」書房裡的燈,常常亮到後半夜。
還有那些小習慣,也在一點點變。從前林承澤愛喝手磨的藍山咖啡,每天早上都會親手磨一杯,滿屋飄香;現在他卻開始喝速溶的,一杯接一杯,像是靠這個撐著。從前他愛聽古典樂,看書看文件時總放著輕柔的鋼琴曲;現在手機裡卻常放著節奏很強的搖滾,聲音壓得低,卻還是能聽出裡頭的焦躁。從前他總愛牽著他的手,在康河邊的石板路上慢慢走,聊著天,看風景;現在卻總是走得很快,沉默著,偶爾顧決去牽他,他會下意識地躲一下,指尖冰涼,帶著點僵硬。
顧決擦完鞋,把鞋放回鞋架上。鞋子恢復了光亮,可他心裡的不安卻像潮水,一陣一陣往上湧。他走到陽台,推開窗,寒風卷著雪粒灌進來,凍得他一哆嗦。康河水麵結了層薄冰,河邊的遊船停在岸上,被雪蓋著,像一個個白色的小房子。不遠處劍橋大學的樓尖頂在雪霧裡若隱若現,熟悉的景,卻讓他覺得陌生。
他想起昨天下午,去林承澤公司送午飯。公司在劍橋市中心一棟寫字樓裡,裝修精緻,平日裡員工們總帶著笑,氣氛輕鬆。可昨天去時,樓裡卻異常安靜,員工們都低著頭,匆匆走著,臉上帶著焦慮,沒人說話,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在空氣裡迴盪。林承澤辦公室門關著,他敲了敲門,裡頭傳來壓抑的一聲:「進來。」
推開門,菸味撲鼻。林承澤坐在辦公桌後,面前堆著厚厚的文件,眉頭鎖著,手裡夾著菸,菸灰缸裡已經積了一堆菸蒂。桌上電腦螢幕亮著,上頭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顧決看不懂,可那些紅色的部分,格外刺眼。林承澤見他進來,臉上的煩躁瞬間散了,擠出一絲溫溫的笑,掐了菸,說:「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家等麼?」
顧決把午飯放在桌上,是林承澤愛吃的清蒸魚和白米飯,還有一碗菌菇湯。他伸手想摸摸林承澤的額頭,看看他是不是累壞了,林承澤卻偏頭躲開,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說:「公司最近忙,等忙完這陣,好好陪你。」他的背影在落地窗前,顯得格外孤單。窗外的雪下得很大,模糊了他的輪廓。
顧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酸酸的。他想說「我等你」,想說「不管什麼事,我都陪著你」,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感覺得到,林承澤有心事,很多很多,卻不肯說。他怕自己問了,反而添亂,怕自己的關心,成了負擔。
所以他只輕輕說了句:「那你記得吃飯,別太累。」轉身離開,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聽見林承澤發出一聲沉沉的嘆息,那嘆息聲,像根針,扎在他心上。
回到公寓,顧決坐在客廳沙發上,壁爐的火已經滅了,屋裡漸漸冷下來。他裹緊大衣,看著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心裡的不安也越來越重。他不知道林承澤到底遇到了什麼事。
他在等,等林承澤願意告訴他一切的那天。他想信,信林承澤說的,忙完這陣,就會好好陪他。他想抱著一點希望,希望那些不安,都只是自己多想。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一旦起了頭,就再也回不去。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那些藏在日常裡的細痕,早就在預示結局,只是他那時太過年輕。
雪還在落,落在劍橋的每個角落,落在康河的冰面上,落在紅磚小樓的屋頂上,也落在顧決的心上,冰涼刺骨,卻又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像黑夜裡的一點光,撐著他,等那個晚歸的人,等那個他深愛的人。
只是他不知道,這束光,終究會被大雪撲滅。這場等待,終究會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