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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骤雨倾弦 只要他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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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警院毕业的那一天,我以为我和哥哥的人生,终于要走上平稳而光亮的轨道。
我穿着和他同款的警服,胸口别着崭新的警徽,站在他身边时,连影子都像是紧紧相依。海风从澳门的海岸线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温柔,我曾天真地以为,往后所有的日夜,都将是并肩而行、平安顺遂。
可我忘了,他身上穿的,从来不止是一件制服,而是一身随时准备赴险的责任。
他站的,从来不是安稳的人间,而是刀尖行走的前线。
毕业之后,我被暂时分配到片区派出所,负责日常巡逻、户籍整理、纠纷调解这类相对安稳的工作。而哥哥,依旧留在市局刑侦支队,冲锋在最危险的第一线。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公里,却常常隔着一整个昼夜。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忙。
忙到深夜不归,忙到凌晨一个电话就起身,忙到连一句完整的晚安都来不及说,便匆匆披上外套,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公寓里的灯,常常是我一个人守到天亮。
玄关处他的鞋子,有时整夜都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有时刚放下半小时,又被匆匆拿起。洗衣机里永远有他来不及晾干的警服,上面沾着雨水、灰尘、消毒水的味道,偶尔,还会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味。
我不敢问,也不敢细想。
每一次他出门,我都站在门口,强装平静地说一句注意安全,直到门关上,才敢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我终于明白,当年他看着我一个人守着空荡的家是什么滋味。
也终于体会到,等待一个随时会奔赴危险的人,是怎样一种凌迟。
他出任务的频率越来越高。
街头抓捕、夜间蹲守、跨境协查、紧急布控……那些我只在新闻里听过的词汇,一点点变成他日常的一部分。他从不跟我细说细节,每次我皱着眉问他累不累、危不危险,他都只是伸手揉乱我的头发,笑得云淡风轻。
“放心,你哥身手好得很。”
“小场面,不吓人。”
“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去吃你最想吃的那家海鲜。”
他永远轻描淡写,永远把最锋利的一面藏在身后,把最温柔的一面留给我。
可我看得见。
看得见他眼底越来越深的疲惫,看得见他手腕上未消的擦伤,看得见他脱下警服时,后背紧绷到颤抖的肌肉,看得见他深夜回来,坐在沙发上沉默抽烟时,侧脸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
我知道,他在硬撑。
撑着不让我担心,撑着不让我害怕,撑着做我永远坚不可摧的依靠。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压着海面,狂风卷着暴雨提前降临。
我刚结束一天的巡逻,浑身湿透地回到家,推开门,迎接我的依旧是一片冰冷的寂静。
哥哥又出任务了。
出门前他只匆匆留了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写着:临时任务,勿等,注意安全。
指尖抚过那张薄薄的纸条,心脏没来由地一紧。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像藤蔓一样从脚底蔓延上来,死死缠住我的喉咙,让我喘不过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拍门。天色黑得彻底,整座城市被暴雨和浓雾吞没,连远处的灯塔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坐在沙发上,灯没有开,任由黑暗将我包裹。
手机被我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一遍遍地看着和他的聊天界面,等着他报一句平安。
一分钟,十分钟,一小时……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滚动。
我不敢给他打电话,怕打扰他任务,怕给他带来危险,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心慌一点点淹没理智。
不知道熬到了几点,门铃突然被疯狂按响,急促、慌乱、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急迫。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哥哥的同事,也是他最亲近的队友。
男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看见我的那一刻,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直接沉到了无底深渊。
“许幕……你哥他……”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下轰鸣的雨声,和自己心脏骤停的声音。
我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被人拽着,塞进车里,车子在暴雨中疯狂疾驰,一路闯着红灯,驶向市中心医院。
车厢里的空气冷得结冰。
我浑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我不敢问。
不敢问伤得重不重,不敢问现在怎么样,不敢问那句最可怕的话。
我怕一问,整个世界就塌了。
医院急诊楼的灯,惨白得刺目。
走廊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推车、仪器,每一样都在提醒我,这里是生死一线的地方。
我被带到抢救室门口,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眼底。
那一刻,我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队友蹲下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把真相砸进我耳朵里。
他们接到线报,实施抓捕,嫌疑人负隅顽抗,持刀反抗。
哥哥为了护住身边的新人,硬生生挡在了前面。
一刀,正中胸口。
失血过多,休克,送进来时已经没有意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冰冷,连哭都哭不出来。
原来那些日日夜夜的不安,那些没来由的心慌,那些压在心头的沉重,全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不怕。
不是不累。
不是永远不会倒下。
他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扛。
习惯了把所有危险藏起来,只留给我一个安稳的假象。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跪在地上,从深夜等到黎明,从暴雨等到天晴,从绝望等到麻木。
膝盖早已失去知觉,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喊他的名字。
哥。
哥你别睡。
哥你回来。
哥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一辈子,要和我并肩,要互相保护,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脱离生命危险,但……伤势太重,后续还要看恢复。”
那一瞬,我浑身一松,直接昏死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还在。
他还活着。
只要他活着,我什么都可以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