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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开的人 了无遗憾的 ...

  •   生日宴会结束后,林止郁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先去了一趟医院。

      他从宴会打包了一块蛋糕,巧克力味的,这是温婉最喜欢的口味,在她四十周岁生日的时候才舍得买一块,现在可以想吃就吃了。

      今天温婉没有来生日宴,他想带点东西给她,和她分享在宴会上发生的趣事。

      林止郁一下出租车就往医院里跑,熟练地跑进一栋大楼——“精神病区”。

      他乘坐电梯,来到重症区,找到温婉所在的病房,轻轻敲门。

      温婉坐在床上发呆,闻声回头,看清来人后,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又把头转回去。

      林止郁不在乎是否得到回应,开门径直往里走。

      “妈,今天举办了我和你说过的生日宴,可热闹了,有好多好吃的,好多人,我还给你带了一块你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

      林止郁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形容自己的感受,把蛋糕举到她面前,给她看。

      可她像是没听到,也没看到,两个眼珠木木的直视前方,一动也不动,一点反应也不给。

      林止郁抿唇,等了一小会儿,“妈,我给你开开,切一小块给你尝尝,好吗?”

      他没指望得到回应,兀自拆开盒子,切蛋糕。

      当他切下一小块,再回头去看她时,她眼下出现了两行晶莹剔透的水痕。

      他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凑过去,掏出纸巾给她擦眼泪,“妈,今天也没胃口吗…”

      还是没回应,泪水再次趟过脸颊,林止郁伸手去擦,他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抱着她。

      林止郁也不懂为什么,温婉在他生病的时候就像痊愈了一样,能说能吃也能少量运动。

      可自从他病好以后,温婉的病情反而恶化了,她开始越来越不愿意说话,不愿意吃饭,也不动,有时候一整天没吃东西,就只能给她输营养液。

      林止郁这段时间一直有来看她,没几天肯吃东西,今天带她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他还以为能唤醒一下她的食欲。

      可依旧无济于事。

      林止郁见她不停的流眼泪,自己也绷不住了,开始抽泣。

      “妈……”
      他带着哭腔,哑声喊了一句。

      意料之外,得到了回应,温婉挪动苍老的手,将掌心覆盖在他的脸上,粗糙的拇指摩挲着他眼下的皮肤,帮他擦眼泪,似乎在说不要哭。

      他顿时愣住,缓缓抬头看她。

      温婉眼睛微颤了几下,又滑落一滴泪。

      林止郁轻轻将之抹去,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挣很多很多钱,他一定要治好温婉。

      之后,他陪着温婉又坐了一段时间,离开时看了眼蛋糕,蛋糕放在桌上,旁边的勺子是圆润的,不会伤到,应该不会有事。

      等他回到别墅,也还有人没睡。

      许澜刚好端热牛奶上楼,看见他,和他打了一声招呼,对视的一瞬,注意到他眼角的红痕,微微挑眉,并没说什么。

      四楼,江随之正在给各种礼物挑地方放置。

      其中,一副朋友送的新滑雪板勾起了他对滑雪的渴望,许澜一迈进房间,江随之就告诉了他。

      许澜答应他,冬天的时候陪他去。

      如今是夏天,还有半学期,也就是大二上学期结束,才可以去。

      江随之叹气,把滑雪板收好。

      最后一个礼物,许澜送的,江随之特意放在压轴拆。

      是一个笔记本大小的包装,外观看像一本书。

      他用小刀划开边缘,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果真是一本书,但不是印刷书,而是手书。

      封面上是苍劲有力的笔迹,写着“To20岁的乖乖”。

      乖乖?

      许澜偶尔哄他的时候会这么称呼,现下被直接写在纸上,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与此同时,许澜端牛奶上来,见他正在看自己的手书,把盘子放下,坐到他的身边,看了眼封面,勾唇,“乖乖,私下我可以这么喊你吗?”

      真人版来了。

      江随之耳尖微红,假意咳嗽,轻轻点头,“咳,嗯。”

      许澜全看在眼里,揉揉他柔软的头发,“不翻开看看?”

      他旋即正色,翻开书页,入目即是精致的书内页设计,每页都附着一张照片,旁边是许澜的留言,有多有少,目测少的有几百,多的可能上千。

      等他再细细翻看一会儿,就会发现这些照片和文字字数都有规律,分别是一张生日合照之后跟着那年拍的几张旅游照。

      生日合照旁批注多达千字的感言,旅游照则是数百字。

      一页又一页,直到翻完这本手书,江随之意识到,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和许澜共同走过十年光阴,十年来的每一张生日照都没有落下,许澜没有迟到过他的重要日子,从十岁生日起,从第一次见面起。

      江随之简要浏览许澜的文字,对话体的代入感强烈,他的眼眶泛起酸涩,逐渐蓄满泪水,止不住往下滑落。

      许澜坐在旁边,将他往怀里拉,手臂环绕住他的腰围,下巴搭在他的肩头,并不急着帮他擦眼泪,有些情绪流下的泪不会腐蚀心脏。

      无声的哭泣背后有人接住他,江随之糊着视线去抽纸,擦掉脸颊上的泪痕,又抽一张铺在眼眶上吸收泪水,随后才去擦身上的水痕。

      两人谁也不说话,静静相依而坐,心中某个隐蔽的地方被种下一颗未知的种子,悄悄生长。

      ……

      生日宴结束后的几天,江随之莫名想去探望一眼温婉女士,自林止郁出院后,他就没怎么去过医院,倒是林止郁总会往那跑。

      不管怎么说,温婉都是江随之生理上的母亲,他还是想关心在乎一下。

      这天,江随之独自来到市郊的三甲医院,他提前和林止郁打听过温婉的病房以及近况,心怀些许忐忑。

      当他迈步于那充满消毒水味的廊道,抱花束的双手不自觉沁出细密的汗渍。

      格外紧张,他还没见过处于发病状态下的温婉,不知道什么表情什么动作会显得尊重一些。

      五米,四米,三米……他站至门前,整理着装,轻轻敲门,同时从病房门上的透明窗处投射目光,落在床上那凸起的凉被上。

      他记得林止郁说敲完门就可以进去,便不做停顿,直接开门走进。

      江随之轻手轻脚地踩着步子,将花束放在床头柜上。

      “温阿姨,我来看你了。”

      温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风景,视线直直的落在别处,没有回应。

      空气停滞一刹那,江随之滚动喉结,小心翼翼地把旁边的凳子挪过来,随意拍了拍莫须有的灰尘,缓慢坐下。

      温婉似乎是反射弧长,等他一坐下,忽的回头看他,把人吓一跳。

      “温…阿姨?”江随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手,目光和她对上。

      温婉大概是在解锁语言系统,直愣愣盯着他几秒后才回应,“昂…”

      “…是…随之啊。”

      江随之点头,“您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客套话过一遍总不会有问题。

      “昂,最近…啊…”温婉说话时语速缓慢,眼睛还会往别处转一点。

      想到答案后,她才将目光落回来,“止郁…来看我了…”

      他不懂该怎么回答她的答非所问,应和了句,“好。”

      气氛再次僵化,江随之小动作频频,怎么也想不出下句问什么。

      温婉一直在打量眼前年轻的小男生,蓬松的头发看起来柔软好摸,巴掌大的一张脸上是精致的五官,线条柔和彰显他性格柔软,骨架小,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小小只的,此刻正半垂眸看着自己。

      和自己养的林止郁很像,两个人都纤瘦小个,不过江随之比林止郁长得圆润些,环境使然。

      蓦然,她意识到,林止郁以后都会过上幸福的日子,不用再跟着她受苦了,不由得苦笑,真好。

      不过,温婉还有一个心愿,当她看见自己亲生的孩子过得如此恣意,心中已释怀大半,只是,江随之虽被江家养大,但也在自己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左右,她真想听一句来自亲儿子的“妈妈”。

      所以,她试探性询问,“孩子,能不能…叫我一声‘妈’…”语气还是那么虚弱,却给人无法抗拒的引力。

      江随之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坚定而决然,“妈。”

      闻言,温婉点头,浮现笑意,慈祥地看着他,自己的孩子被养得很好,她很放心。

      江随之也跟着笑,温婉身边有一圈柔和的磁场,让他感到舒适。

      先前的异样被摒弃,他们同正常母子一般互相关心寒暄,江随之还和她分享八卦,想给她带来几分乐趣。

      鉴于温婉的状态不适宜过长的探望,江随之没有久待,离开前,和她挥手告别,得到了回应。

      江随之揣着笑意返程,中午特意吃了一大碗饭,胃口好。

      林止郁听闻他去看望温婉时症状有改观,打算下午也去看看她,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说过话了。

      吃完午饭,林止郁上楼时,突然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以为是要告诉他温婉有所好转的消息,高兴地按下接听。

      片刻后,楼梯口滑落下一部手机,“哐当”一声惊住众人,曲曼怡率先开口,慢慢走过去,“怎么了,阿郁?手机没拿稳呢?”

      对方没吭声,只见他僵硬的站在原地,脸上布满了错愕。

      曲曼怡见他这样,意识到不对劲,把楼梯口处还没挂断的电话捡起来接,听筒里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嗓音,不停地在喊“林先生”。

      曲曼怡不明所以,“喂,你好,我是林止郁的亲属,请问怎么了吗?”

      对方听终于有人回应了,这才接着讲,“你好,女士,情况是这样的,林先生的母亲在今天中午工作人员送饭时,被意外发现死亡,这边需要林先生过来签署一些协议,以及领走遗体。”

      曲曼怡不禁露出同样的震惊,目光划向林止郁,又在听筒里一声声“女士”里被唤醒,“哦,不好意思,我知道了,马上过来,麻烦了…”

      江随之在厨房监督许澜制作小蛋糕,被怪异的响动吸引,随即又见自己母亲拽着林止郁急忙往外跑,喊了声,“去哪啊?妈!”

      “三甲医院!”曲曼怡呐喊,语气里是难得一见的急促。

      江随之纳闷,回到厨房,“他们去医院,我们也去吗?”

      许澜戴着烘焙手套,把蛋糕从烤箱里端出来,“跟去看看吧,我把蛋糕胚先盖着,回来再做。”说着,把手套取下,放在旁边。

      江随之点头听他的。

      两批人先后到达医院,江随之牵着许澜往精神病区走,比上午还紧张,“是不是出事了?”

      “别乱想,先去看看。”许澜握紧他的手。

      两人刚到楼层,就见曲曼怡和林止郁追在担架车旁,车上躺着人,全身盖着白布。

      林止郁哭得泣不成声,曲曼怡表情也不好看。

      江随之脑海中飘过一张脸孔,不明所以,凑前去问了一声,“请问这是…”

      还没等医护人员回他,曲曼怡就先把人往身边扯,凑近他轻声说,“阿郁母亲。”

      江随之听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怀疑,“真的假的?”

      沉默……

      曲曼怡叹气,回头去安慰林止郁。

      许澜站在江随之身后,扶住他的肩膀,“少爷……”

      江随之转身握着他臂膀,摇晃他,极力辩解,“不可能的啊,上午她还和我说话,让我喊她‘妈’,为什么啊,为什么?”

      说着说着便带上了哭腔,摇晃他的动作也逐渐变轻,“这不是好转的迹象吗?许澜……为什么嘛……”

      许澜被喊名字也没有过多反应,把他蜷到怀里,替他轻轻擦泪,什么也不说。

      可他越是不说话,江随之哭得越凶,分不清究竟是在怪许澜不理他,还是在为温婉的死而难过。

      ……

      江家替温婉把墓碑建在了她丈夫旁边,也尽数抽空前来哀悼。

      那天正好下雨,不大,只是刚好打在每一个感伤的人心上,竟意外疼痛。

      江随之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突然被盖上他生母身份的人,为什么会让他倍感难过,明明只见过几面,这甚至不足以称得上相识。

      可是当他透过温婉脸上的皱纹,透过她那双塞满慈爱的眼睛,想到她的一生,视线已然模糊。

      旁边的林止郁跪在地上,一遍遍细数他们曾经许下过的诺言,还在编织一个有温婉的未来。

      江随之抱着许澜胳膊,埋头掉眼泪,自怨当初没有多去看她几次。

      许澜压着眉,轻拍他的肩背,缓声为他陈情,想他好受些。

      黑沉沉的气氛围绕着众人,他们敬畏着生命。

      雨过天晴后,彩虹浮现,异常夺目,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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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个野生读者的观看,这篇文目前呈现的便是最终版本,第一次完本,会有细节没处理到位,望包容,可指点,下一篇文会更加努力的(*^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