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标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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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七周年纪念日，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金灿灿地铺满了整条街，空气里飘着附近面包店刚出炉的黄油香气。我特意提早结束了画廊的工作，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纸袋——里面是一件熨帖的男士衬衫，杜明泽上周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款式，还有一瓶年份不错的红酒，庆祝我们所谓的“铜婚”。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条缝。客厅电视的声音很大，在放着一部吵吵闹闹的家庭伦理剧。我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想悄悄进去，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带着点久违的、属于这个日子的雀跃。
就在我准备推开门时，一个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尖利的声音穿透了电视的嘈杂，钉子一样凿进我的耳膜。
“……那张脸，哼，我看一次恶心一次。”
是我婆婆王秀芹。她今天过来了？
我搭在门把上的手僵住了，血液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又疯狂地往头顶涌。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闷闷地疼。我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没有完全推开门，只是透过那半掌宽的门缝，像个小偷一样窥视着里面。
婆婆坐在那张米白色的主位沙发上，那是杜明泽特意为我挑的，说衬我的气质。此刻她歪靠着，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嗑边撇嘴，瓜子皮随意吐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她没看见我。
“要不是图她爸留下的那些东西，你犯得着忍她这七年？供个菩萨似的。”婆婆的唾沫星子几乎要隔着空气喷到我脸上，“成天病恹恹的，药罐子一个，看着就晦气！赚不了几个钱，屁用没有。”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视线挪动，落在侧对着我的杜明泽身上。他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摆弄着手机，侧脸线条在午后斜照的光里显得很柔和，是我看了七年、爱了七年的模样。
听到他母亲的话，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像在纵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然后，我听见他用那种我熟悉的、温润平和的嗓音，慢条斯理地说：
“妈，急什么。快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随意地宣布一个既定的消息。
“李医生上周不是说了么，”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她那个心脏，就是个不定时的破烂玩意儿。最多……再撑三个月。”
“咔哒。”
很轻的一声，是我指甲断裂的声音。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心脏？破烂玩意儿？三个月？
我缓缓低下头，看向一直捏在左手的另一个纸袋。那里面，安静地躺着我今天上午才拿到的一沓体检报告。最上面一页，白纸黑字，加粗的结论栏里，清晰地印着：“心脏结构及功能未见明显异常。建议保持健康生活方式，定期复查。”
一切正常。
和七年前婚礼前那次全面体检的结果，并无本质区别。除了有些贫血和神经衰弱，医生说那多半是长期精神压力导致。
电视里的伦理剧正演到高潮，女主角在歇斯底里地哭泣，背景音乐煽情得要命。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扭曲、失去了意义。客厅里那对母子的低语，却字字诛心，清晰无比地在我脑海里炸开，反复回放。
“恶心一次……”
“图她爸的东西……”
“忍她七年……”
“心脏……最多三个月……”
四肢百骸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我靠着门，才没有滑倒在地。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迅速蔓延全身，取代了方才所有虚浮的暖意。原来这些年他温柔的注视、体贴的照顾、对我“身体状况”的忧心忡忡，底下埋藏的是这样急不可耐的倒计时。
我看着手里的体检报告，又透过门缝，看着客厅里那对俨然胜利在望的母子。婆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算计，杜明泽则是一派轻松的笃定。
很奇怪，预想中的天崩地裂没有来。极致的冰冷之后，心里反而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像暴风雪过后荒芜的冻原。连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温热，都熄灭了。
我慢慢站直身体，动作轻缓地将那袋装着衬衫和红酒的“纪念日礼物”，放在门口的玄关柜下层。然后，把那份“一切正常”的体检报告，小心地塞回自己的手提包最内层。
转身，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轻轻往回带。
“咔。”
一声轻响，门锁合拢，将屋内的声音彻底隔绝。
我走下楼梯，一步，又一步，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稳定，甚至算得上轻盈。阳光依旧刺眼，我眯起眼睛，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还是去年生日杜明泽抓拍我吹蜡烛的侧脸，他说那一刻的我好看得让他心动。
手指没有停顿，划开屏幕，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却始终置顶的号码。
备注是：“爸爸”。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低沉而略显严肃的声音：“小晚？这个时间打来，有事？”
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某个会议间隙。
我走到街边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抬起头，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的细碎光斑。开口时，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
“爸，”我说，“没什么大事。只是突然想起来，您身体还好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我这突如其来的关切。“老样子。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我很好。”我微微吸了一口气，午后的空气带着尘埃和植物的味道，“就是觉得，有些安排，还是提前明确比较好，对大家都公平。”
我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
“您上次让我考虑的那份……关于您名下所有资产、股份、不动产的意向遗嘱草案。”
“我改主意了。”
“麻烦您，让刘律师尽快重新拟一份吧。”
“对，全部。具体条款……我会当面和您还有刘律师谈。”
“没什么，只是觉得，七年了，是时候看清一些东西，也拿回一些东西了。”
挂断电话，我将手机握在掌心，金属外壳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抬头望去，城市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白光。我抬手，轻轻按了按左边胸膛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在平稳、有力地跳动着。
咚。咚。咚。
规律，健康，充满生机。
足够支撑我，走完接下来该走的所有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