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标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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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父亲沉默了几秒，他经商多年，早就练就了从只言片句中嗅出异样的本事。他没有追问“看清了什么”，只是简洁有力地回答：“好。我让刘秘书联系你，最快明天下午。地点你定。”
“就在‘云端阁’吧，爸。”我选了一家以私密性和高昂价格著称的会员制茶室，以前杜明泽总说那里过于冷清，不适合我“静养”。
“可以。”父亲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小晚，不管发生什么，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句从前觉得有些疏离和公式化的安慰，此刻却像一块坚硬的礁石，让我在汹涌的暗流中有了片刻的倚靠。“我知道。谢谢爸。”我挂了电话。
我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去任何我和杜明泽常去的地方。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看着橱窗里反射出的自己——苍白，消瘦，眼神空洞，确实是一副“病体支离”的模样。七年了，我在这段婚姻里，不知不觉把自己活成了他们口中、甚至自己都深信不疑的“药罐子”。
杜明泽的温柔体贴，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他记得我每一种“不适”，提醒我吃药，为我推掉他认为“耗神”的工作和社交，将我一点点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他为我营造了一个精致而脆弱的玻璃罩，告诉我外面风雨太大，我的身体承受不住。而我，沉浸在他无微不至的“关爱”里，竟真的以为自己弱不禁风，心安理得地依赖着他，感激着他。
现在想来，每一次我因为画廊工作晚归或与人多聊几句后表现的疲惫，每一次我对未来稍显积极的规划被他以“健康第一”为由温柔驳回，每一次我娘家来人探望后他若有似无的疏离和事后对我“情绪波动影响心脏”的担忧……都是精心设计的刻度，在慢慢拧紧我生命的发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明泽”两个字。我盯着那跳跃的名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铃声执着地响到自动挂断，很快又再次响起。这次我接了。
“喂，晚晚？”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在哪儿呢？妈说你好像回来过又出去了？身体不舒服吗？今天风有点大，别着凉了。”
看，多周到。以前我会因为这份“惦记”而心头暖融。现在，我只听出了那温和底下冰冷的试探和掌控欲。
“没有，临时有点事，出来一趟。”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忘了带件东西。”
“什么事这么急？需要我过去吗？今天可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订了你喜欢的餐厅。”他语气里透着笑意和期待，演技精湛。
“不用了，一点私事。餐厅……我可能赶不及，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我拒绝得干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晚晚，你声音有点哑，是不是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别硬撑，纪念日每年都有，身体要紧。”他又把话题绕回了我的“身体”上，这是他的杀手锏，以往百试百灵。
“我没事。”我打断他，甚至刻意让声音显得轻快了些，“就是突然想起来，好久没自己逛逛了。你们吃吧，我晚点回去。”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随时给我电话。”他终于松口，但语气里的那丝不确定和疑虑，我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
挂掉这个电话，我彻底关掉了手机。世界瞬间清净下来。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这颠覆的一切，来重新拼凑自己。
我没有去任何能被人轻易找到的地方，而是去了一家以前常去、但婚后几乎不再涉足的书店，在角落坐了一下午，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七年的点点滴滴。那些曾让我感动的细节，如今都染上了阴谋的颜色；那些曾被我忽略的微妙时刻，此刻都变得清晰无比，指向同一个残忍的真相。
傍晚，我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了进来，大部分来自杜明泽，从关切到焦急，再到最后几条隐隐带着不悦的询问。婆婆也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毫不掩饰的抱怨：“搞什么名堂！一家人等你吃饭！明泽工作不累吗？还这么不懂事！”
我看着这些信息，心里一片麻木。我回了杜明泽一条：“逛得久了些，有点累，直接回家休息了，你们吃吧。”然后再次关机。
我没有回家，而是在书店附近一家安静的酒店开了间房。我需要一个绝对不受干扰的环境，来面对明天和父亲的会面，来规划接下来的一切。
第二天下午，云端阁。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刘律师已经到了，他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我进来，站起身微微颔首：“林小姐。”他是我父亲多年的心腹，值得信任。
父亲随后就到了，他穿着考究的西装，身形挺拔，只是鬓角多了些白发。看到我，他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气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爸，没睡好。”我替他斟了茶。
寒暄几句后，直接进入正题。刘律师拿出之前那份遗嘱草案的副本，以及一些财产清单。父亲名下主要资产包括一家规模不小的科技公司控股权、多处房产、投资基金等，价值不菲。按照之前那份草案，作为独女的我，自然是主要继承人，但条款中也有一些关于配偶权益的常规性安排，以及在我“身体原因”无法妥善管理时，委托专业机构代管的条款。
现在想来，那些“常规安排”和“代管条款”，或许就是杜明泽母子觊觎的突破口。
“爸，”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直视父亲，“我想修改遗嘱。将我作为您遗产唯一继承人的条款，附加一个条件。”
父亲示意我说下去。
“在我死亡的前提下，”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您的所有遗产，将不进入我的遗产序列进行分配，而是直接、全额捐赠给‘星光儿童罕见病救助基金会’。”这是我母亲生前长期资助的公益项目。
刘律师快速记录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父亲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看向我：“小晚，你这是……”
“同时，”我继续道，声音没有起伏，“取消一切与杜明泽及其直系亲属相关的权益条款。无论在我生前还是死后，他们不得从您的遗产中获得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利益。”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水沸的细微声响。父亲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在商场上洞察人心的眼睛牢牢锁住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瞒不过他，也无需再瞒。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份体检报告，推到父亲面前，然后，用尽可能简洁克制的语言，将昨天在门外听到的话，以及这七年来我逐渐清晰的怀疑，和盘托出。
我没有哭，也没有激动，只是陈述事实。但父亲的脸，却在我平静的叙述中，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刘律师也停下了笔，面色凝重。
“……所以，我的心脏很好，至少目前，远没有到只能再撑三个月的地步。”我最后总结道，手指轻轻点在那份“一切正常”的报告上，“他们等不及了，或者说，他们觉得时机快到了。”
父亲良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缓慢地敲击着桌面，那节奏沉重而压抑。终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寒意：“好，很好。杜明泽……我当初看他稳重，对你细心，还以为……哼！”
他看向刘律师：“照小晚说的改。条款做得严密些，特别是捐赠部分，要确保任何情况下都无法被挑战（质疑）或转移。另外，”他目光转回我身上，“小晚，你现在有什么打算？马上离婚？”
我摇了摇头：“现在离婚，太便宜他们了。而且，打草惊蛇。”我迎上父亲的目光，“爸，他们不是盼着我‘病死’吗？不是觉得我只有三个月吗？那我就……好好‘病’给他们看。”
一个计划，在昨夜酒店房间冰冷的空气里，已经逐渐成形。冰冷，但清晰。
父亲眉头紧锁：“你想做什么？太危险了！”
“危险的是他们，不是我。”我扯了扯嘴角，却感觉不到一丝笑意，“爸，我需要您和刘律师帮我。第一，这份新的遗嘱内容，必须绝对保密，尤其是对杜明泽那边。第二，我需要一笔钱，不能从我的常用账户走，要完全查不到来源。第三，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帮我做些调查。”
父亲沉吟片刻，看向刘律师。刘律师点了点头：“林董，小姐的思路是对的。如果对方真有谋害之心，现在摊牌或离婚，反而可能促使他们采取更极端的手段。不如将计就计，掌握主动。”
“你需要多少钱？做什么用？”父亲问我。
“租一个隐蔽的住所，购置一些必要的设备，还有，”我顿了顿，“雇一个信得过的私人看护，或者说是……‘演员’。”
父亲明白了我的意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决断：“刘律师会安排一个干净的账户给你。人，我让老周找，他退役前是特种部队的，手下有靠谱的人，嘴严，身手也好，可以兼做保镖和调查。”老周是父亲的司机兼安保主管，跟了他二十多年。
“谢谢爸。”
“谢什么！”父亲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压抑的怒火和后怕，“是我当初没把好关，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算计！你放心，这件事，爸爸一定给你做主！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撑着！”
从云端阁出来，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乌云沉沉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我握紧了包里那张新办的、不记名的银行卡，还有刘律师悄悄给我的一个加密联系方式。
风暴要来了。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等待着被命运、被疾病、被所谓“爱情”宣判的弱者。
我深吸一口带着潮湿水汽的空气，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中心医院。”我对司机说。
是时候，去会一会那位断定我“心脏最多撑三个月”的李医生了。总得知道，我的“病危通知书”，到底价值几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