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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之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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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马的步伐渐渐提速,山间的草地在理查的视野中逐渐褪去。他坐在恩奇都身后,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前倾,再自然不过地贴近了对方的背。
理查感受到温热的触感,他将手中的缰绳收紧。在过去的日子中,他很少与人共骑,尤其是在自己的战马上。那匹黑马认主,从不轻易允许第二个人跃上它的马背。但真是奇妙,现在它正稳稳地驮着他们二人,步伐利落地奔跑在原野上。
恩奇都的长发在他的胸前拂动着,偶尔扫过他的下颌与喉侧,像细碎的草叶掠过皮肤般让他感到轻微的搔痒。
突兀的,他想起了鲍德温刚刚提醒他的话语。明明扎着棕色的头发并身着朴素的猎装,还要保持距离真是令人烦恼的事,理查在心中默默地叹息着。实际上的恩奇都可不长他们所说的那样,此刻坐在他前方的正是猎装褪去之后恢复本貌的Lancer。嫩绿色的长发随风扬起,在阳光下带着微光,白色长袍贴着修长的背脊,线条干净而流畅。
黑马跃过一段起伏的坡地,身体微微腾空,又稳稳落下。理查的胸膛向前贴得更近了一些,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恩奇都背部的温度与马匹奔跑带来的律动。
是的,祂是比他们所说的更加美丽且自由的存在。理查忽然想起母亲曾在童年夜晚讲给他的故事,那是关于远方的王国,湖中的圣剑,在森林深处与精灵并肩而行的骑士的传说。
“真奇怪啊。”他低声说道。
“怎么了?”恩奇都转过头。
“没什么。”理查扬起嘴角,语气轻快地笑着,“只是觉得要是让小时候的我知晓我现在的模样,大概会以为自己正在某个传说里驰骋吧。”
“master,你现在心情很好呢。”
“是啊!你呢,我的战马如何?”理查毫不掩饰地承认了,他高声问道。
“很优秀。”理查见恩奇都回头朝自己笑着,这样发自真心的美丽笑容,好像是召唤以来第一次见到,“骄傲又坦率的家伙,我很喜欢他,而且它也很信任你。”
理查心中生出几分得意,而后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既然这么信任我——”理查故意拖长语调,手腕轻轻一抖,缰绳往左带了半寸。
黑马敏锐地响应,步伐一转,朝着一段略微陡起的草坡冲去。
“master。”恩奇都无奈的声音在风里响起。
理查忍着笑意,又微微加了一点力道,让黑马在坡顶跃起。马背腾空的那一瞬,他将身体顺势向前贴得更紧,几乎将下巴抵在恩奇都肩侧。
“别担心。”他笑着说,“我和它关系很好的。”
不过和理查预想的不同,恩奇都的身体在马背上依旧稳当,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祂语气温和地说道:“master有时候真是幼稚啊。”
理查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表情僵了一瞬:“你真是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你这幅镇定的态度啊。”
“嗯,作为兵器来说这样更好吧。”恩奇都轻声应了一句,语气温和,让人分不清是赞同还是纵容。
黑马已经冲下坡顶,步伐重新归于稳健。理查收紧缰绳,让它回到在平地上奔跑的稳定节奏,轻轻叹了口气:“偶尔也会想看看你不同的的态度嘛,毕竟作为主从,我们还是要多了解一下对方不是吗?”
“也许以后会有机会呢。”恩奇都微微扬起嘴角,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随着地势趋于开阔,山间的草地也不再那样剧烈起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灿烂的花田,点缀着红白相间的野花。黑马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它的耳尖微微耸动着,像是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一般,与之相同的,恩奇都的目光也随之落向前方。
“在那里。”祂说道。
理查顺着祂的视线望去,不远处的花丛间赫然伫立着一匹白色的骏马,地面上还能清晰地看到被踩乱的花草与凌乱的蹄印。
“没有跑太远真是太好了。”理查轻笑,“现在看起来冷静下来了呢。”
黑马的步伐放缓,理查没有再刻意加速,待靠近白马时,恩奇都先一步翻身下马。见到熟悉的身影,白马没有再次惊逃,恩奇都上前轻柔地抚上它的鬃毛。白马的耳朵先是微微后仰,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它的鼻腔轻轻地翕动着,前蹄不再躁动,身体也逐渐安定。
理查也跃下马背,牵着黑马慢慢靠近:“看来它也很喜欢你。”
恩奇都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梳理着白马因受惊而变得凌乱的鬃毛:“我们是朋友哦,虽然可能只是我单方面这样想,不过刚刚它是被你的Excalibur吓到了。”
理查笑了一声:“那还真是抱歉了,罪魁祸首是我。”
但这样的俏皮话没有得到恩奇都的回应,祂的目光并未停留在白马身上,而是缓缓扫过整片花田。风从山谷间涌来,带着湿润的气息,草甸低处积着薄薄的水洼,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被微风吹拂着,摇曳着斑斓的色彩。乍一看,真是美丽而幽静的景色,但理查却注意到恩奇都的神情变得比以往更加严肃,他也褪去了刚才的笑意,询问道:“怎么了?”
恩奇都沉默了一瞬,祂回过头,直视理查的眼睛:“master,虽然迄今为止我没有向你提及,但是这次的圣杯战争十分不寻常。”
理查松开牵着黑马的手,任它低头去啃食草叶,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恩奇都身上:“具体是哪里不寻常?”
“常规的圣杯战争,应当只局限于有限的地域范围内。在其中,灵脉所积累的魔力足以召唤英灵,像是封闭而稳定的蓄水池一般。”理查见恩奇都蹙起眉毛,祂顿了顿,“但是这次的灵脉却像是延伸的河流一般,我能感受到它涌动的方向,那是无比遥远的地方。”
“那会延伸到哪里?”
“我不知道。”恩奇都回答,“这条灵脉的源头不在这里。虽然感知不到源头,但它从遥远的西方便已经有所踪迹,途经这座城市,然后继续向东延伸,直到就连我的气息感知也无从知晓的尽头。中途没有明显的断裂,也没有常规的节点收束。”
“那真是和以往相当不同啊,不如说,要和普通的圣杯战争相比,这次是相当传奇的圣杯战争?”理查的笑意比以往浅得多。
“规模如此之广,便意味着圣杯战争的规则,甚至圣杯本身的性质,都可能与过往不同。这样说的话,master会担心吗?”
“哈哈,我当然会担心啦。”理查抬眼,他坦率地回应道,“不过担心和后退是两回事。”
“不错的志气呀。”恩奇都微笑着望着理查,祂轻声说道,“也不必总是忧心忡忡,不论规模如何,只要仪式还在运行,就必然有中心。”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中心?”理查问。
“是的。”恩奇都回答。
“哇,真是出乎意料的麻烦呀。”理查假意抱怨,一时间,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在花田中央躺下,而后又将双手放在脑后,仰视着蔚蓝的天空。红白相间的野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不再如正午炽烈,而是带着午后特有的柔和温度。天空高远而澄澈,连心情似乎都变得轻快起来。白马安静地低头啃食着草叶,黑马则在一旁悠闲地甩着尾巴。
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午后。
理查看着这片景色,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这样的时刻,以后还会有多少呢?
圣杯战争尚未真正展开,灵脉在地下延伸,未知的敌人尚未现身。可此刻,他只是与自己召唤的英灵在花田中静静地享受着这样的宁静时光。
“恩奇都。”他低声自语。
“什么?”绿发的Lancer回过头。
理查轻轻地笑了:“你说,像这样的午后,以后还会有多少呢?”
恩奇都站在他身旁,垂下目光。
“等圣杯战争真正开始之后,大概就很难再这样躺在草地上发呆了吧。”理查闭上眼,声音比以往要低一些,“那时,我能走到哪里?会踏上怎样的征途?又会在怎样的战场上挥动多少次剑呢?”
风声从远处的山谷涌来,恩奇都只是安静地听着。
“也许会赢,也许会输。”理查继续说,“也许会不小心就死去了吧,而且,也许连圣杯都不一定是真的。”
而后,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不过不管怎样,我都不打算后悔,因为这一定是盛大的冒险,对吧。”
恩奇都没有回答他,只是在他的身边缓缓坐下。
“我曾经也踏上过那样的旅途呢。”
理查偏过头,侧身撑着脸看祂。
“不过那时我还不明白什么是冒险,只是被赋予使命罢了。”祂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像是顺着上面的纹路回溯起某段遥远的回忆一般,“但在那之前,在我还没有踏上命运的旅途前,曾经有人将一份礼物送予我。”
理查忽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听你提起过去的故事。”
“因为是我珍贵的回忆呢。”恩奇都温柔地笑了,“啊啊,这么想起来,她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吧。”
“真好啊,我已经想不起来我的第一个朋友是谁了。”
“是吗?因为我觉得你是那种相当讨人喜欢的类型。”
“讨人喜欢吗…”理查仰起头,望向天空中流动的云,“如果只算是在我身边来去的朋友的话,那确实不少啦。”
“嗯,不过以master的身份来说,身边的人总是会纷纷扰扰。”
“对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理查将视线投向恩奇都,他的眼睛弯起来,“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份礼物是什么?”
不过他没有等待到绿发的Lancer的回应,恩奇都伸出手,祂没有触及花瓣,而是将掌心悬在花丛上方。
理查感受到了灵脉的涌动,像是地下的河水轻轻掠过岩层般,那些魔力汇聚于恩奇都的掌心。而后,理查见到几枚尚未绽放的花骨朵轻轻离开枝头,却没有断裂的声音,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牵引,围绕着恩奇都的指尖旋转。随着指尖一勾,花茎便如同生长出了生命力一般,顺着灵脉的流向自然交织在一起。灵脉的魔力闪烁了短短一瞬,而后归于平静,理查见两串花环已然落在恩奇都手中。一串纯白,一串鲜红,二者交叠在一起。
“旅途的起点前,她曾经将花送给了我。”恩奇都说,祂将白色那串轻轻套上自己的手腕。魔力与祂的气息短暂共鸣,随后安静下来,而后祂将红色那串递给理查。
“戴上吧,master。”祂抬眼望着自己尚且年轻的御主,“只要你还在这条灵脉上,即使超越了我的气息感知范围,只要有它在,我便仍然可以感知到你。”
理查接过花环,不知是不是刚刚在恩奇都的手掌上静置过的原因,它还暂时保持着温暖且柔软的状态,看起来像是轻轻一挥便会被损坏的模样。不过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这也许是比上好的铁器更为坚固的存在。理查轻轻呼出一口气,举起那串花环。
“既然你这么认真,那我可不能随便对待。”他说着,将花环套上自己的手腕。
而后,理查微微睁大眼睛,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哇哦!”
“感受到了?”恩奇都问。
“嗯。”理查转了转手腕,花环并未因动作而散开,“简直像是你就在不远处一样。”
“这样你也会感到安心吧。”恩奇都笑道。
理查也同样笑了起来:“那可太安心了,而且这样我想偷偷跑远都不行。”
“master会那样做吗?”
“当然不会。”理查坦率地回答,“虽然这是盛大的冒险,但我可不打算一个人去玩。”
简直像是将二人用锁链连接在一起一般,理查不断用手指拨动这神奇的花环,花瓣在指尖轻轻晃动,却没有一丝要散开的迹象。正当他还在感叹这也太厉害了吧,忽然整个人一僵。
“糟了。”理查转向恩奇都,脸上带着被现实冲击的苦恼表情,“罗杰他们还在等我们,这么久没回去,他肯定已经组织骑士们开始搜寻我们了。”
“master…”望向理查的悲伤表情,恩奇都不禁也皱起眉,“不可以再扯个理由吗,我以为你最擅长这个。”
不过绿发servant现在面对的是摆出了一副头疼姿态的理查与他幽怨的语气。
“这次该用什么理由啊。”理查抓挠着自己的金发,“我感觉我今天的额度已经用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