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番外·AB0 琥珀与雾霭 江溯决 ...
-
江溯决定领养一个孩子的那年,他三十岁。
“溯光”集团在他的掌控下完成了权力交接,商业版图稳步扩张,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精准,高效,冰冷。他坐拥旁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地位,是社交场上最受瞩目的顶级Alpha,却总觉得生活中缺了点什么。不是伴侣——他对此并无兴趣,那些围绕在他身边、信息素甜美诱人、家世显赫的Omega们,在他看来与会议室里精致的摆设无异。而是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东西。一种羁绊,或者,用他母亲略带担忧的话来说,一种“人性”的证明。
于是他去了城郊的福利院,在院长略显谄媚的陪同下,走过一排排拘谨站立、睁着或好奇或渴望眼睛的孩子们。他没什么特别的标准,性别、年龄、资质,都无所谓。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孩子”,一个能向家族、向外界证明他“正常”的符号。
直到他看见那个男孩。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没有和其他孩子挤在一起。十二岁的年纪,身量却比同龄人瘦小得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衬衫,袖子长了一截,露出过分纤细的手腕。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侧脸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异常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雾蓝色的,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却又蒙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霭,安静,疏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江溯的脚步停了一下。院长立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压低声音:“那是江溪,十二岁,Omega。身体不太好,有先天性心脏问题,一直在用药。性格…比较孤僻,不太合群。”
心脏问题,孤僻,Omega。任何一个词都足以让大多数领养者望而却步。但江溯只是看着那双雾蓝色的眼睛,看着男孩身上那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心里某个地方,被很轻地碰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微不可察,但确实存在。
“就他吧。”江溯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
院长愣了一下,随即连声应好。
手续办得很快。江溯亲自开车去接江溪。那天的雨比之前更大,福利院门口积着水洼。江溪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半旧的帆布书包,安静地坐进奢华轿车的后座,与江溯之间隔着足以再坐两个人的距离。他身上有极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着冷泉的气息,是还未完全分化的、属于Omega的微弱信息素,干净,又有点凉。
江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男孩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湿漉漉的街景,侧脸线条柔和却紧绷。
“江溪。”江溯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慢慢转过头,雾蓝色的眼睛看向他,里面有些许茫然,更多的是戒备和不安。
“我叫江溯。从今天起,我是你的监护人。”江溯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项商业条款,“你不需要叫我父亲,随你。你的任务是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把身体养好,然后去上学,认真读书。明白吗?”
江溪看了他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明白。”
“有什么需要,告诉管家或陈姨。缺什么,直接说。”江溯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过于单薄的肩膀上,“我会负责你的一切开销,包括医疗费。你不需要为这些事操心。”
又是点头。很乖顺,但那种乖顺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远,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竖起全身绒毛警惕观察的小兽。
江溯不再说话,重新看向前方。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连绵的雨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这个孩子,也许只是因为那双眼睛太过安静,安静得让人莫名想打破。又或者,只是因为“江溪”这个名字,和他同姓,像某种冥冥中的巧合。
车驶入半山别墅的大门。江溪看着窗外那栋在雨幕中依然显得华丽而冷硬的建筑,雾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动,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了。
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江溯为江溪安排了一切最好的。宽敞明亮的卧室,独立的学习空间,营养均衡的一日三餐,定期上门的家庭医生和心脏专家。他甚至为江溪请了美术和钢琴的家教——院长提过一句,这孩子喜欢画画。
但江溯本人,依旧很忙。全球飞,会议,谈判,应酬。他在家的时间不多,即使在家,也大多待在书房或健身房。他和江溪的交流很少,仅限于餐桌上偶尔的几句询问。
“药按时吃了?”
“嗯。”
“学校怎么样?”
“还好。”
“心脏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简短的问答,礼貌而疏离。江溪始终叫他“江先生”,声音总是很轻,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他确实很听话,按时作息,认真上学,成绩中上。身体在精心的调养下,虽然依旧比同龄人瘦弱,但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偶尔也会在唇角看到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春雪初融的溪面,一闪即逝。
江溯偶尔会在书房处理工作到深夜,出来倒水时,能看到江溪房间门下透出的暖黄灯光。有时,他能听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他会停顿一下,然后走向厨房,热一杯牛奶,让陈姨送上去。
他不常进江溪的房间。只有一次,江溪重感冒引发心悸,家庭医生来看过之后,江溯去他房间看了一眼。少年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烧得泛红,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有些急促。床头柜上摊开着一本画册,里面是铅笔勾勒的速写——窗外的树,飞过的鸟,一只趴在沙发角落睡觉的猫(别墅里并没有养猫),还有…一个模糊的、坐在餐桌旁的侧影,线条简洁,但江溯认出那是自己。
江溯的目光在那个侧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江溪不安颤动的睫毛。他伸出手,用手背很轻地试了试少年额头的温度,还是有些烫。江溪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微凉的手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江溯收回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那晚,书房里的灯亮到了凌晨。
江溪十五岁那年,分化了。
过程有些艰难。他在学校突然晕倒,被紧急送医。江溯正在开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接到电话时,神色未变,只对屏幕那头说了句“会议暂停”,便起身离开,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高管。
医院里,医生说是分化热引发的心脏负荷加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病房是独立的VIP间,安静得能听到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江溪躺在病床上,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是不正常的嫣红。他后颈的腺体红肿发热,空气中弥漫着比以往清晰许多的Omega信息素——依旧是雨后青草和冷泉的味道,但多了几分清甜,像雨后的山谷里,青草尖上凝结的、将滴未滴的露珠。
江溯站在床边,看着少年脆弱的脖颈,看着那处象征着Omega性别、此刻正昭示着成熟的腺体。他感到自己体内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有些躁动,那是面对高品质Omega信息素时本能的反应。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躁动,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琥珀色。
江溪在第二天傍晚醒来。看到坐在床边沙发里看文件的江溯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雾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慌乱、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分化意味着他真正进入了Omega的群体,也意味着他和江溯这个顶级Alpha之间,多了一层敏感而微妙的关系。
“江先生…”他声音干涩,想撑起身。
“别动。”江溯放下文件,走到床边,按了呼叫铃。医生很快过来检查,确认分化基本完成,信息素等级是A级,相当不错,但心脏需要更长时间的休养和观察。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害怕吗?”江溯忽然问,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低沉。
江溪蜷了蜷手指,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声说:“…有一点。”
“不用怕。”江溯看着他,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意味,“你的抑制剂和营养剂,我会让医生配最好的。在学校,如果有什么麻烦,或者有Alpha骚扰你,直接告诉我。”
江溪抬起头,雾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水光闪动,不知道是因为生病的虚弱,还是别的什么。“…谢谢您,江先生。”
“好好休息。”江溯移开目光,重新拿起文件,“把身体养好,才能好好上学。这是你目前最重要的事。”
“嗯。”江溪应了一声,重新躺下,侧过身,背对着江溯。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病号服下,显得更加单薄。
江溯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鼻尖萦绕着少年清甜又脆弱的信息素,像无声的藤蔓,悄然缠绕。
分化像一道分水岭。江溪的身体依旧不算强壮,但属于Omega的柔美轮廓开始显现。他长高了一些,但依然清瘦,雾蓝色的眼睛在白皙的脸上,美得有些惊心动魄。在学校里,他收到的情书和来自Alpha的注视越来越多,但他总是安静地避开,礼貌而疏离。
他和江溯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江溯在家时,江溪会更频繁地待在自己的房间或画室。餐桌上,他更加沉默,几乎不再主动开口。偶尔江溯看向他时,他会下意识地避开视线,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红。
江溯能感觉到这种变化。他知道少年在尴尬,在不安,在试图重新界定他们之间“养父子”的关系,在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的前提下。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试图拉近距离,只是如常地履行着“监护人”的责任——过问他的健康,检查他的成绩,提供优渥的物质条件,然后继续忙碌于自己的世界。
只是,他开始更频繁地闻到江溪的信息素。在别墅的走廊里,在江溪刚刚离开的餐厅,在画架旁。那清冷又甜美的气息,无声地渗透进他的领地,侵入他的感官。他不再深夜去厨房时顺便看江溪房间的灯光,不再在他咳嗽时让人热牛奶。他刻意地拉开距离,用更加公事公办的态度,筑起一道冰墙。
他以为这样就能回归“正常”。直到江溪十八岁那年的春天,发情期毫无预兆地提前到来。
那天是周末,江溯难得在家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件。下午,他闻到空气中那丝熟悉的、雨后青草冷泉般的信息素,骤然变得浓烈、滚烫,带着诱人沉沦的甜腻,从二楼隐隐传来。几乎是同时,他体内的Alpha信息素被猛地引爆,雪松与烟草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强势而躁动。
他猛地站起身,文件散落一地。他快步走向二楼,越靠近江溪的房间,那股甜美到令人眩晕的气息就越发浓烈,像一张无形而粘稠的网。他拧了拧门把手,锁着。里面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江溪!”他拍门,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更痛苦的啜泣和布料摩擦的声音。
江溯后退一步,猛地一脚踹在门锁附近。昂贵的实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锁舌弹开。他推门进去,浓烈到化不开的Omega发情期信息素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一滞,瞳孔骤缩。
房间没有开灯,窗帘紧闭。江溪蜷缩在床边的地毯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浸湿的白色衬衫,凌乱地敞开,露出大片泛着粉红的肌肤。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身体剧烈颤抖,指甲深陷入手臂,留下道道红痕。他低着头,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和颈侧,后颈的腺体红肿发亮,像一颗熟透的、亟待采撷的果实。空气中弥漫的,除了甜腻的信息素,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听到破门声,江溪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他满脸泪痕,雾蓝色的眼睛被情欲和痛苦烧得一片迷蒙水光,失去了焦距,只凭本能望向门口那个高大而充满压迫感的Alpha身影。当他辨认出是江溯时,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恐惧、羞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般的渴望。
“不…不要过来…”他破碎地哀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试图向后缩,却因为身体的绵软无力而只是徒劳地动了动。
江溯站在门口,浑身的肌肉紧绷如铁。顶级Alpha的本能在疯狂叫嚣,标记他,占有他,让这个甜美无助的Omega彻底属于自己。理智的弦在濒临崩断的边缘发出尖锐的嘶鸣。这是江溪,他养了六年的孩子,一个身体脆弱、需要他保护的Omega。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激烈撕扯,让他的额角青筋隐现,琥珀色的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个颤抖的身影,盯着那截脆弱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后颈,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是这一步,浓郁的、充满侵略性的顶级Alpha信息素便如潮水般涌向江溪。这对于发情期中的Omega无异于最强烈的催化剂。江溪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消失了。他瘫软在地,雾蓝色的眼睛失神地望着江溯,泪水不断滑落,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邀请。
那眼神,彻底击溃了江溯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猛地走过去,单膝跪地,一把将颤抖不止的江溪捞进怀里。少年的身体滚烫柔软,带着湿漉漉的汗意,在他的触碰下本能地瑟缩,又渴望地贴近。江溯一手紧紧箍住他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拨开他颈后汗湿的黑发,露出那片红肿发烫的皮肤。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在脆弱的腺体上,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战栗。
“江溪,”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浓重的欲望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看着我。”
江溪茫然地、顺从地转过脸,雾蓝色的眼睛对上他翻涌的琥珀色。那里面有痛苦,有迷乱,有最深切的依赖,和最原始的恐惧。
江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决绝。然后,他低下头,张口,锋利的犬齿精准地刺破了少年后颈红肿的腺体。
“啊——!”江溪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弹起,又无力地落下。临时标记带来的,是Alpha信息素狂暴的注入,是疼痛,也是一种奇异的、席卷全身的解脱和充盈感。他眼前发黑,感官被彻底淹没,只能感觉到江溯坚实的手臂,滚烫的怀抱,和烙印在后颈那个霸道而深刻的、属于这个Alpha的标记。
江溯的牙齿深深嵌入,将自己的信息素注入Omega的腺体,完成了一个彻底的临时标记。这个过程持续了几十秒,对江溪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江溯终于松开牙齿,抬起头时,唇角沾染了一丝血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标记完成的餍足,和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临时标记像一剂强效抑制剂,迅速平复了江溪体内肆虐的情热。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滚烫的体温开始下降,迷蒙的眼睛也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灭顶的羞耻与茫然。
他…他被江溯临时标记了。被他的养父,一个顶级Alpha,在发情期的时候,彻底标记了。
这个认知让江溪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僵硬地躺在江溯怀里,身体冰冷,连指尖都在颤抖。他不敢看江溯的眼睛,不敢去想刚才发生了什么,不敢去思考这个标记意味着什么。
江溯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僵硬和冰冷。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少年更紧地拥在怀里。他低下头,用脸颊很轻地蹭了蹭江溪汗湿的额发,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笨拙。然后,他抱起轻得不可思议的少年,走向浴室。
他放好温水,将江溪小心地放进浴缸,避开他后颈还在渗血的伤口。江溪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摆布,雾蓝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水面,没有焦距。江溯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擦去他身上的汗水和血迹,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小心翼翼。
洗干净后,他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江溪包裹住,抱回已经一片狼藉的卧室。他找来干净的睡衣,沉默地帮江溪穿上,扣好每一颗纽扣。然后,他将江溪放在已经整理干净的床上,盖好被子。
自始至终,江溪都没有说话,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顺从地任由他动作,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器。
江溯在床边坐下,看着少年苍白安静的侧脸,看着他后颈衣领下隐约露出的、带着自己齿痕的腺体。许久,他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碰了碰江溪冰凉的脸颊。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在这儿。”
江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江溯伸出手指,接住了那滴尚未冰冷的泪。他看着指尖的湿润,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碎裂,又缓慢地重新凝结,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的静默。
那一夜,江溯就坐在江溪的床边,守了一整夜。看着少年在药物和标记的作用下陷入沉睡,看着他偶尔在梦中不安地蹙眉,听着他轻微而均匀的呼吸。空气中,属于他的雪松烟草信息素,和属于江溪的雨后冷泉气息,通过那个临时标记紧密地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宣告着一种既成事实的占有与联结。
天快亮时,江溪在昏沉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向着江溯的方向蜷缩过来,额头轻轻抵在了江溯放在床边的手背上。那是一个依赖的、寻求庇护的姿态。
江溯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低头看着少年熟睡中依然难掩脆弱的眉眼,看着他后颈上那个属于自己的标记。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极轻、极缓地,抚了抚江溪柔软的黑发。
窗外,晨曦微露,漫漫长夜终于过去。但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临时标记之后,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江溪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再主动和江溯说话。在家里,他尽量避开与江溯碰面。如果不得不共处一室,他会坐在离江溯最远的位置,低着头,目光停留在书本或画纸上,指尖却会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他后颈的腺体上,那个齿痕渐渐愈合,留下一个浅淡的印记,但江溯信息素的气息,却仿佛已经渗透进他的血液,无声地昭示着那一夜的发生。
江溯能清晰地闻到,自己留在江溪身上的、混合了对方信息素的气息。那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越界了。对他悉心照料、视为子侄的Omega,做了最不该做的事。虽然只是临时标记,虽然是为了救急,但无法改变他利用了对方发情期的脆弱、行使了Alpha对Omega的绝对支配权这个事实。
他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书房,更频繁地出差。即使在家,他也尽量避免和江溪单独相处。餐桌上,两人之间只剩刀叉轻碰的声响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不再过问江溪的学业细节,只是通过管家了解他的情况。他给江溪的卡里打了更多的钱,请了更专业的营养师和医生,物质上给予更多,情感上却撤退得更远。
他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也是在惩罚自己。那一夜江溪在他怀中颤抖、流泪、最终依赖地靠过来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密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悸动。他必须远离,必须冷却,必须让一切回到“正轨”——如果还能回去的话。
江溪能感觉到江溯的疏离。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他不再在客厅画画,不再在晚餐后留在餐厅看书。他把自己关在房间或画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他吃得很少,人眼看着又瘦了一圈,脸色总是苍白的,只有在江溯偶尔提前回家、意外撞见他时,脸上才会闪过瞬间的慌乱,和一丝迅速被掩藏的、受伤般的情绪。
他依旧按时上学,成绩依旧优秀。但他不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不再和同学有学业之外的交流。他像一座自我封闭的孤岛,唯一的联系,就是那个给了他一切、又将他推入更深渊的“监护人”。
有一次,江溯提前结束国外的行程回家,没有通知任何人。他走进别墅时已是深夜,整栋房子静悄悄的。经过二楼画室时,他看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
江溪背对着门,坐在画架前,没有在画画。他穿着单薄的睡衣,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呆。月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勾勒出少年纤细孤独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属于他的Omega信息素,清冷,寂寞,像夜雾中独自流淌的寒溪。
江溯停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江溪裸露在空气中的、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和他后颈上,那个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属于他的标记痕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江溪的身体轻轻一颤,慢慢转过头来。看到门口阴影里的江溯时,他雾蓝色的眼睛骤然睁大,闪过一丝惊惶,随即迅速低下头,站起身,有些无措地拉紧了自己的睡衣领口,试图遮住后颈。
“江…江先生,您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回神的微哑。
江溯“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过于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江溪低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
沉默再次蔓延。画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和画架上,暧昧地交叠。
“心脏不舒服?”江溯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
“没有。”江溪摇头。
又是一阵沉默。江溯的目光落在画架上,那里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片雪原,月光清冷,一只银灰色的大狼孤独地站在雪丘上,仰头望着星空。狼的眼神画得极好,孤傲,威严,却透着一股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寂寥。在雪原的远处,隐约有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身影,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看不真切。
江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他认出画里是谁,也看出了那幅画里流淌的、无法诉诸于口的情感。
江溪注意到他的目光,身体更僵硬了,脸上血色尽褪。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慌乱地想要取下那幅画藏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颜料架。几个颜料管和笔刷“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江溪僵在原地,背对着江溯,肩膀微微颤抖。他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狼藉,雾蓝色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却又被他死死忍住。他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小丑,所有的隐秘心思,所有不堪的依恋和痛苦,都在这幅未完成的画和此刻的狼狈中无所遁形。
江溯看着少年单薄颤抖的背影,看着他因用力攥紧而泛白的指节,看着他后颈衣领下那个属于自己的标记。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他走上前,在江溪身后停下。然后,他伸出手,从后面,很轻、很缓地,环住了少年纤细紧绷的身体。
江溪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瞬间僵硬得如同石块。他瞪大了眼睛,雾蓝色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慌。江溯的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强势的雪松烟草信息素温柔地包裹住他,与他自己清冷的气息交融,那是标记过后、Alpha对Omega本能的抚慰和占有。
“别怕。”江溯低沉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的温柔,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江溪,别怕。”
江溪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声“别怕”中,汹涌而出。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羞耻、茫然,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渴望,在这一刻决堤。
他没有挣脱那个怀抱,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向后,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他抬起手,紧紧抓住江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去。他低着头,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浸湿了江溯的衣袖,也烫伤了他的皮肤。
江溯没有动,只是更紧地拥住他,下巴轻轻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身体的颤抖和眼泪的温度,感受着两人信息素毫无隔阂地交融。一种沉重而滚烫的情感,混合着深切的痛楚和同样深切的满足,在他沉寂多年的心底轰然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作为一个“监护人”,还是作为一个试图保持距离的Alpha。从他在那个雨夜选中这个孩子开始,从他闻到他身上清冷的信息素开始,从他标记他的那一刻开始,或许,从更早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瞬间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偏离了既定的轨道,朝着不可预测的深渊,一路滑落。
而他,在试图抵抗、试图逃离之后,终于还是选择了沉沦。
那一晚,江溯没有回自己的卧室。他就这样抱着江溪,在画室昏黄的灯光下,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怀里的少年哭累了,筋疲力尽地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低头,看着江溪泪痕未干、却终于放松下来的睡颜,看着他后颈上那个标记,然后,极轻地,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
带着绝望,带着认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温柔。
自那夜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江溯不再刻意疏远,但也并未更加亲近。他会在家时,和江溪一起在餐厅用晚餐,虽然话依旧不多,但气氛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他不再干涉江溪画画,甚至有一次,他带回一套昂贵的进口画具,放在江溪的画室,什么也没说。
江溪则变得更加…顺从。他不再躲避江溯的目光,在江溯回家时,会低声说一句“您回来了”。他会安静地坐在江溯身边看书,偶尔在江溯工作到深夜时,让陈姨送上一杯热牛奶。他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里,少了恐惧和抗拒,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依赖的靠近。
他们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绝口不提发情期,不提临时标记,不提那晚画室里的拥抱和眼泪。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依旧是单纯的监护人与被监护人,养父与养子。但空气中日夜交融的、属于彼此的信息素,江溪后颈上那个逐渐淡去却依然存在的印记,以及偶尔视线相接时,两人眼中飞快闪过、又迅速掩藏的复杂情绪,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江溯开始更仔细地留意江溪的身体。他发现江溪在季节交替时容易感冒,感冒就容易引发心悸。他会让医生提前备好药,在变天时提醒他加衣。他发现江溪胃口不好,尤其不喜欢油腻,便让厨师调整菜单,多做一些清淡可口的菜式。他发现江溪虽然表面安静,内心却极度敏感,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可能让他不安很久。于是江溯说话做事,都变得更加…谨慎。这在杀伐决断的商界巨子身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改变。
江溪能感觉到这些细微的变化。那颗自小因寒冷和遗弃而冰封蜷缩的心,在江溯这种沉默而笨拙的关怀下,像冻土下的种子,感受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开始颤巍巍地、惶恐不安地,想要破土。他贪恋这份温暖,又深知这份温暖的底色,是那样禁忌而不容于世。他更清楚,自己脆弱的身体,和这层无法剥离的“养子”身份,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种清醒的认知,和无法抑制的依恋,日夜撕扯着他。他只能在画纸上宣泄。他画了很多画,有雪原,有孤狼,有溪流,有月光。画中的意象越来越隐晦,情感却越来越浓烈。他知道江溯偶尔会来看他的画,所以他画得更加小心翼翼,将那些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情感,隐藏在每一笔线条和每一抹色彩之下。
时间在沉默与压抑中悄然流逝。江溪十八岁了,高中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国内顶尖的美术学院,学校在另一座城市。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江溪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在画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盛夏灼热的阳光,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这薄薄的一张纸,意味着离开,意味着可能长达数年的分离,也意味着…一种或许的解脱,和另一种更深的沉沦。
晚餐时,他将通知书递给江溯。
江溯接过,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目光落在江溪脸上。少年似乎又清瘦了些,雾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蒙着淡淡的雾气,安静地回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判决。
“学校很好,专业也是你喜欢的。”江溯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想去吗?”
江溪点了点头,轻声说:“想。”
“嗯。”江溯垂下眼,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江溪碗里,“那就去。手续我会让人办好。住处…学校宿舍如果住不惯,我让人在学校附近给你找套公寓。”
“不用麻烦,”江溪立刻说,声音有些急,“我住宿舍就好。”
江溯抬眼看他,目光深邃:“随你。卡里的钱够用,别省。身体最重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我已经联系了那边的医院和医生。”
“我知道。谢谢…江先生。”江溪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剔除了鱼刺的、雪白的鱼肉,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江溪。”江溯忽然开口。
江溪抬起头。
江溯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缓慢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江溪的脸。
“你还记得,我刚把你从福利院接回来那天,在车里对你说的话吗?”他问。
江溪愣了一下,记忆被拉回那个飘着冷雨的傍晚,那辆奢华而安静的车厢,和男人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他点了点头:“记得。您说,我的任务是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把身体养好,然后去上学,认真读书。”
“对。”江溯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江溪心上,“好好上学,就是给我的回报。”
江溪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他看着江溯,雾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不解,和一丝隐约的痛楚。这句话,此刻听来,像一句温柔的鼓励,更像一句冷酷的提醒,提醒他们之间最初、也是最本质的关系——一场交易,一场他用“好好上学”来回报养育之恩的交易。而现在,他考上了好大学,即将远行,似乎…这场交易,也快要走到它应有的终点了。
所以,这就是结局了吗?用一张录取通知书,为这六年画上句号?然后他离开,去往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而江溯…会继续他原本的生活轨迹,或许,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结婚,生子,拥有真正的家庭。
这个念头让江溪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感谢您这些年的照顾?我会好好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还是…请不要忘记我?
任何一句,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又徒增难堪。
江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少年眼中瞬间涌上的痛苦和绝望,像细针一样刺进他的心脏。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然后又缓缓松开。他保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所以,江溪,”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和他那双盛满了破碎情绪的雾蓝色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去好好上学。这就是我现在,对你唯一的要求,也是你…能给我的,最好的回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像要将少年的身影永远镌刻在眼底。
“其他的,不用想,也不用担心。”他补充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沉重的东西,“一切,都等你学成归来再说。”
学成归来…再说?
江溪猛地抬起头,雾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敢确认的、微弱的希冀。他看着江溯,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试图从中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敷衍?是安慰?还是…一个承诺?一个关于“未来”的、模糊而遥远的承诺?
江溯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几句重若千钧的话,只是最寻常的叮嘱。
餐厅里再次恢复了安静。但这一次的安静,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暗涌的张力。窗外的夏夜,繁星初现,蝉鸣声声。
江溪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微凉的鱼肉,许久,他用筷子夹起,送入口中。鱼肉鲜甜,他却尝出了一丝咸涩。他慢慢地咀嚼,吞咽,然后,用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回答:
“好。我答应您,江先生。”
我会好好上学。
我会学成归来。
然后…我们再说。
江溯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他没有看江溪,只是眼底深处,那片沉静的琥珀色湖面之下,有暗流汹涌而过,最终,又归于一片深沉的、等待的平静。
晚餐在一种近乎默契的沉默中结束。窗外,盛夏的夜,还很长。而他们之间,这场始于一个雨夜、充满了沉默、疏离、标记、眼泪和未言之言的漫长故事,似乎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前途依旧迷雾重重,禁忌的枷锁依旧沉重,但至少此刻,有一个模糊的约定,像远方的灯塔,微弱,却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