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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番外·AB0 琥珀与雾霭 江 ...


  •   江溪二十三岁了。

      美术学院以最高荣誉展示,两幅作品在拍卖行拍出天价,被媒体誉为“天才中的天才”、“用雾霭与星光作画的诗人”。他在欧洲游学三年,个展从巴黎开到纽约,一画难求。如今载誉归国,是艺术界最炙手可热的新星,身价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变了,又似乎没变。身量长开了些,不再是少年时过分单薄的纤细,有了青年人的清隽挺拔。头发留长了一些,柔软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双雾蓝色的眼睛越发深邃剔透。他依然很安静,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怯懦的安静,而是一种沉静的、疏离的、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冰冷玻璃的淡然。他穿着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坐在采访镜头前,回答问题时语调平稳,用词精准,笑容恰到好处,却总让人觉得隔了千山万水。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藏着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他那些被拍出天价、被誉为“充满孤独诗性”的画作里,反复出现的雪原、孤狼、冷月意象,究竟源于何处。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每一次灵感枯竭的焦灼,画笔落下时,脑海里浮现的,永远是那个雨夜福利院的窗边,是半山别墅里长长的餐桌,是发情期滚烫的拥抱和标记,是那句“好好上学,就是给我的回报”。

      江溯。这个名字,这个人,像一根早已生长进骨血里的刺,平时不碰不痛,稍一触碰,便是牵扯心肺的钝痛和无法摆脱的渴望。他用五年时间,拼命地学习,画画,成名,积累财富和人脉,像一个最虔诚的苦行僧,朝着一个模糊的目标跋涉。他告诉自己,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站在那个人面前,不再是需要被庇护的雏鸟,不再是仰人鼻息的养子,而是…一个平等的,有资格索取,也有能力给予的…存在。

      然而,当他终于归来,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时,听到的却是“溯光”集团陷入危机的消息。

      不是普通的商业挫折。是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投资失败,核心项目暴雷,资金链断裂,合作伙伴反目,银行催债…曾经如日中天的商业帝国,短短数月内便风雨飘摇,摇摇欲坠。而江溯,那个曾经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永远冷静自持的顶级Alpha,如今正焦头烂额地四处奔走,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屡屡碰壁,昔日笑脸相迎的人纷纷避之不及。

      墙倒众人推,从来都是如此。

      江溪在酒店顶层的套房里,看着平板上关于“溯光”集团和江溯的最新报道,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个男人被记者围堵、略显疲惫却依然挺直脊背的照片。琥珀色的眼睛深处是压抑的风暴,下颌线紧绷,即使处境狼狈,依然带着一种不肯低头的孤傲。

      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细密的疼痛。不是旧疾,是另一种更尖锐的痛楚,混合着愤怒,不甘,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他那么拼命,那么努力,想要以最好的姿态回来,想要证明自己,想要…也许,想要一个不一样的开始。可那个人,却在他即将触手可及的时候,将自己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他怎么敢?怎么敢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先一步崩塌?

      江溪放下平板,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片繁华盛景。可这繁华之下,有多少高楼将倾,有多少人心叵测,他早已在艺术与名利场中看得透彻。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雾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冰冷的灯火,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李叔,是我,江溪。帮我查一下‘溯光’现在的具体情况,尤其是债务和股权结构。还有,我要最快的时间,见到江溯。”

      江溯见到江溪,是在“溯光”总部大楼顶层,他那间已经显得空荡冷清的办公室里。

      助理通报时,他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溪”是谁。那个他养了六年,送去学画,然后一别五年,只在财经新闻偶尔的文化版块看到名字的…养子。

      “让他进来。”江溯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努力将最后一点属于Alpha的威仪凝聚起来。他不能在一个离家的Omega养子面前,露出半分颓唐。即使这个养子如今已是声名鹊起的新锐艺术家。

      门开了。

      江溪走了进来。

      简单的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外面随意搭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很随性的打扮,却因为他清冷出众的气质和那张过于漂亮的脸,显得格外出挑。他手里没拿画具,只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五年不见,他长高了些,肩膀开阔了,眉眼彻底长开,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呈现出一种介乎青年与男人之间的、清冽又脆弱的美感。但那双雾蓝色的眼睛,依旧是江溯记忆中的样子,清澈,安静,此刻正平静地望向他,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对他处境的同情或惊讶,只有一片深沉的、看不出情绪的雾霭。

      “江先生。”江溪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带着成年人的清润,却依旧很轻,像羽毛划过心尖。

      江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刚回来几天。”江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桌面和江溯眼下的青影,“听说您遇到些麻烦,就过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路探望。但江溯知道不是。如今的“溯光”是个烫手山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谁会“过来看看”?尤其是江溪,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多深厚的亲情,五年的分离更让那点微薄的联系近乎断绝。

      “一点小问题,很快能解决。”江溯语气平淡,不想在一个Omega面前示弱,哪怕这个Omega曾在他怀里颤抖哭泣,“你学业结束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暂时留在国内发展。”江溪的目光没有离开江溯的脸,似乎在仔细分辨他表情下的真实情绪,“江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溯光’的情况,我大致了解。银行最后那笔贷款,如果下周之前还不上,法院的清算令就会下来,对吧?”

      江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着江溪,琥珀色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和审视。江溪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这已经不是“大致了解”的程度了。

      “你调查我?”江溯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Alpha不悦时的威压。

      “只是关心。”江溪迎着他的目光,雾蓝色的眼睛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毕竟,您养了我六年,供我读书学画。如今您有困难,于情于理,我都该关心一下。”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推到江溯面前。“这里面,是瑞士银行的本票,足够偿还‘溯光’目前所有的紧急债务,让公司暂时免于清算。另外,还有一份注资意向书,我可以向‘溯光’注入一笔资金,帮助您渡过难关,重启核心项目。”

      江溯猛地一震,目光落在那个薄薄的文件夹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紧紧盯着江溪,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什么。“条件是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商场。江溪能拿出这样一笔巨款,绝不会只是出于“报恩”这么简单。

      江溪看着他,雾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破冰而出,带着冰冷的、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和一丝近乎残酷的温柔。

      “条件很简单。”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像精心打磨过的冰棱,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要您。”

      江溯的瞳孔骤然收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江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雾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江溯,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黑暗而汹涌的情感,和他身上那清冷的信息素形成了诡异而致命的对比。

      “我要您,江溯。”

      “不是作为养父,也不是作为债主。”

      “是作为我的Alpha,我的伴侣,我的人。”

      “从今天起,搬出这间办公室,离开‘溯光’的管理层。公司我会派人接手,让它活下去,甚至比以前更好。而您,”他顿了顿,看着江溯瞬间变得铁青、混合着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您只需要,跟我回家。”

      “用您自己,来换‘溯光’活下去。”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

      江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他死死盯着江溪,看着那张依旧美丽却无比陌生的脸,看着那双雾蓝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掠夺和掌控欲。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冒犯的怒火,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江溯,顶级Alpha,曾经叱咤风云的商界巨子,竟然被自己一手养大、送去学画的Omega养子,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要求用身体来交换公司的生存?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是赤裸裸的羞辱和趁火打劫!

      “江溪,”江溯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冰冷刺骨,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弥漫开,带着暴怒的威压,充斥了整个空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趁我没发火,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江溪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Alpha威压。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那笑容冰冷而艳丽,像淬了毒的罂粟。

      “发火?”他轻声重复,雾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讥诮,“江先生,您觉得,您现在还有发火的资本吗?”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步走到江溯面前。江溯坐在椅子上,不得不抬头看他。这个认知让江溯更加恼怒,他猛地站起身,想用身高和信息素彻底压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Omega。

      但江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江溯的胸膛,心脏的位置。

      “银行不会给您更多时间。您那些昔日的‘朋友’,此刻正等着分食‘溯光’。您母亲那边,似乎也因为担心债务问题,旧疾复发住院了吧?”江溪的声音很轻,却像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入江溯最脆弱的地方。

      “您可以选择拒绝我,维护您Alpha的尊严和骄傲。然后看着‘溯光’破产清算,看着您半生的心血付诸东流,看着您母亲在病床上为债务忧心。或者,”

      他凑近了些,清冷的、带着雨后青草和冷露气息的Omega信息素,反常地、极具侵略性地逼近,与江溯暴怒的雪松烟草气息碰撞、交锋,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接受我的条件。公司活,您母亲安心,您…”他停顿,目光落在江溯紧抿的薄唇,和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渴望,“您归我。”

      “用您自己,换这一切。我觉得,很公平。”

      江溯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屈辱。江溪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点上。他说的没错,他没有选择。尊严、骄傲,在现实的倾轧和亲人的安危面前,一文不值。

      可他怎么能?怎么能接受这样的条件?被自己养大的孩子,用这种方式…占有?

      “为什么?”江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琥珀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困的、濒临绝境的猛兽,“江溪,为什么?就为了报复我吗?报复我当年…标记了你?”

      他以为会看到江溪被戳破心思的狼狈或愤怒。然而,江溪只是歪了歪头,雾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随即化为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报复?”他低声重复,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温柔,“不,江先生,您错了。”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上江溯紧绷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眼神却强势得不容抗拒。

      “那不是报复。”

      “那是我想要您。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要。”

      “只是以前的我,太弱小,除了等待和仰望,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听您的话,好好上学,离您远远的,等一个渺茫的‘以后’。”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指尖滑到江溯的下巴,轻轻抬起,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现在,我有能力了。我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得到我想要的。”

      “而您,江溯,就是我唯一想要的。”

      “所以,别再问我为什么。您只需要回答,答应,还是不答应。”

      江溯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却又似乎早已在黑暗中蛰伏了太久的江溪。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偏执的、浓烈到近乎毁灭的情感。那不是恨,也不是报复,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是爱。一种扭曲的、占有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爱。

      而他,早已失去了说不的资格。

      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沉重的呼吸声。

      江溯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琥珀色眼眸里,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沉寂。他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佝偻了一瞬。

      “…好。”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像一声沉重的叹息,也像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响。

      “我答应你。”

      江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炽热得惊人,几乎要灼伤江溯。他猛地向前一步,用力抱住了江溯僵硬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让他魂牵梦萦的雪松烟草气息。

      “您终于…是我的了。”他在江溯耳边,用带着颤抖的、满足的叹息般的声音,低语。

      江溯僵硬地站在那里,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他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任由江溪抱着,标记般的气息笼罩。他感觉到江溪冰凉的唇,落在他的侧颈,留下一个湿热的吻,也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因为这个Omega充满占有欲的靠近,而传来一阵陌生的悸动。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冰冷的玻璃窗染上光怪陆离的色彩。巨大的落地窗,倒映出两人相拥(或者说,一人强拥,一人承受)的身影,模糊,扭曲,像一个荒诞不经的噩梦,又像一场迟来了太久、注定无法挣脱的宿命。

      强取豪夺的戏码,刚刚拉开帷幕。而故事的走向,早已偏离了所有人预想的轨道,朝着未知的、黑暗又炽热的深渊,一路疾驰。

      江溯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江溪也不知道,这用尽手段得来的“拥有”,是否真的是他想要的结局。

      江溪的毕业展,设在市中心最负盛名的私人美术馆。

      夜幕降临,美术馆纯白色的建筑在灯光下宛如一座发光的殿堂。入口处铺着深红色地毯,媒体长枪短炮严阵以待,社会名流、艺术收藏家、评论家陆续抵达,衣香鬓影,低语浅笑。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位年仅二十二岁、却已轰动欧美的天才画家——江溪。

      今夜,他是绝对的主角。

      江溪站在二楼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白色西装,衬得肤色如玉,身形清隽挺拔。雾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倒映着窗外的灯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窗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在等一个人。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结局,或者说,一个开始。

      “江溪,时间差不多了,该下去了。”经纪人林姐推门进来,眼里满是兴奋和骄傲,“下面来了好多人,李董、王总都到了,还有好几个国际画廊的主理人…”

      “他来了吗?”江溪打断她,声音很轻。

      林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她神色复杂了一瞬,点点头:“刚到。在楼下,被几个熟人围着说话。”

      江溪“嗯”了一声,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走吧。”

      展厅里,人潮涌动。江溪的作品悬挂在纯白的墙壁上,在专业的灯光下呈现出惊人的质感。有早期阴郁孤独的雪原系列,有游学期间色彩斑斓、充满生命张力的异国街景,也有近期回归后,笔触更加沉稳内敛、意象却越发扑朔迷离的新作。无一例外,都吸引了大量观众驻足,低声赞叹,拍照。

      江溪一出现,立刻被层层包围。闪光灯频闪,问题接踵而来。他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用清晰却简练的语言回答着关于创作灵感、技法、未来计划的问题,游刃有余,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种淡淡的距离感,像笼罩在一层薄雾后,看得见,触不着。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江溯。

      他站在一幅较大的画作前,微微仰头看着。画的是深夜的书房,一盏孤灯,一个坐在宽大书桌后的男人背影,肩线挺直,却透着无言的疲惫。窗外是沉沉夜色,只有一弯冷月。整幅画色调灰暗,唯有男人手边一杯氤氲着热气的牛奶,透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暖色。

      那是江溪十八岁那年,发情期被临时标记后不久,偷偷画下的。画的是江溯,也是他无数个深夜,偷偷注视、默默渴望的缩影。

      江溯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姿依旧挺拔,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溯光”的危机虽因江溪的注资暂缓,但后续的整顿、重启、应对各方虎视眈眈,耗费的心力巨大。他看起来,比五年前更冷峻,也更…疲惫。

      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目光与江溪隔空相接。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与当下。江溯的琥珀色眼眸深不见底,平静地看了江溪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取得成就的、克制而礼貌的认可。带着距离,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

      江溪的心脏像是被那平静的目光轻轻刺了一下。他收回视线,继续应付周围的寒暄,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冷却,又复燃。

      展览很成功。赞誉之声不绝于耳,订单和合作意向雪片般飞来。庆功宴设在美术馆顶层的露天花园,星光与城市灯火交相辉映,香槟塔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江溪作为主角,自然被众人环绕。他喝得不多,但脸颊也染上了淡淡的绯红,雾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水光潋滟,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动人的艳色。他游走在宾客间,礼貌周旋,目光却不时飘向角落。

      江溯独自站在栏杆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并没有融入热闹的交谈。他微微侧着头,看着下方的城市夜景,侧脸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冷硬而孤独。

      终于,江溪摆脱了又一波祝贺的人群,端着一杯香槟,走向那个角落。

      “江先生。”他在江溯身边停下,声音比平时更软一些,带着酒后的微醺。

      江溯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他手中的酒杯:“少喝点。你心脏不好。”

      还是那样平淡的、属于监护人的口吻。江溪却笑了,笑容在星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今天高兴。”他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放在旁边的侍者托盘上,抬起雾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江溯,“谢谢您能来。我很高兴。”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里面翻滚着江溯看不懂的、浓烈到近乎危险的情绪。江溯微微蹙眉,移开视线:“你凭自己本事取得的成就,值得祝贺。”

      “只是这样吗?”江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江溪身上那股清冷的、雨后冷泉般的信息素,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幽幽地飘入江溯的鼻尖。

      江溯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Omega主动靠近的信息素,对Alpha来说天然带着诱惑,尤其这个Omega还是江溪,是他标记过、也曾在他怀中颤抖哭泣的人。他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语气更冷了些:“你喝多了。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休息。”

      “我没喝多。”江溪固执地看着他,雾蓝色的眼眸蒙上一层水汽,看起来脆弱又倔强,“江先生,五年了。我回来了,我做到了您说的‘好好上学’。现在,我们可以…‘再说’了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深藏眼底的、孤注一掷的渴望。

      江溯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晚餐,自己那句“一切,都等你学成归来再说”。那原本只是一句拖延的、模糊的托词,却没想到被江溪如此清晰地记住,并在此刻,用这样的眼神和语气问出来。

      再说?说什么?说他们之间那禁忌的、混乱的关系?说那个不该发生的临时标记?说如今这建立在胁迫与交易之上的扭曲现状?

      江溯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他看着眼前这个美丽、成功、却用偏执眼神看着自己的青年,只觉得一切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江溪,”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不再看江溪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碎裂的光芒,转身准备离开。

      “江先生!”江溪在他身后急促地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江溯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我…我有点头晕,心脏不太舒服…”江溪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生理性的喘息,“能…能送我去休息室吗?就一会儿…”

      江溯眉头紧锁。他明知道这可能是借口,但江溪的身体状况一直是他最在意的事,尤其还喝了酒。他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转过身,走到江溪身边,扶住了他微微摇晃的手臂。

      “哪里不舒服?”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就是…有点闷,喘不过气…”江溪顺势靠向他,额头抵在江溯的肩膀,呼吸有些急促,温热的、带着酒香的气息喷在江溯的颈侧。

      江溯身体一僵,但还是扶着他,避开人群,走向通往贵宾休息室的专用通道。

      休息室很安静,隔音极好,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江溯扶着江溪在沙发上坐下,想抽身去给他倒水,手腕却被江溪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

      “别走…”江溪仰起脸,雾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充满哀求,“就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江溯低头看着他。此刻的江溪,褪去了在人前的清冷疏离,也收起了那些令人不安的偏执和掌控欲,像个无助的、渴望温暖的孩子。这张脸,这双眼睛,让江溯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几年前,那个生病了会蜷缩在他怀里、小声说“江先生,我疼”的少年。

      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微微塌陷了一角。他没有强行抽回手,而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但依旧和江溪保持着距离。

      “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说。

      “不用…”江溪摇摇头,却松开了抓着他的手,身体软软地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似乎真的不太舒服。

      江溯看了他几秒,还是起身,走到一旁的小吧台,拿起玻璃水壶,倒了一杯温水。他背对着江溪,因此没有看到,在他转身倒水的瞬间,江溪悄然睁开了眼睛,雾蓝色的眼眸里一片清明冷静,哪有半分醉意和不适。他迅速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极小的密封胶囊,指尖微动,胶囊里的无色粉末无声地落入了江溯放在吧台上的、那杯他只喝了一口的威士忌中。

      粉末遇酒即溶,不留痕迹。

      江溯端着温水走回来,递给江溪:“喝点水,缓一缓。我让司机备车,送你回去。”

      江溪接过水杯,小口喝着,目光却落在江溯那杯威士忌上。“江先生不喝了吗?”他轻声问。

      江溯看了一眼那杯酒,并未多想,端起来,将剩余的半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带来熟悉的灼烧感,也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江溪看着他喝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有决绝,有忐忑,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他放下水杯,重新闭上眼睛,仿佛疲惫至极。

      江溯坐在一旁,看着窗外的夜色,只觉得休息室里的空气似乎越来越闷热,一种奇异的燥意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溢出,雪松与烟草的气息变得浓郁而滚烫,充满了攻击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不对。

      江溯猛地意识到什么,他倏地看向那空了的酒杯,又猛地转头看向沙发上似乎睡着的江溪。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击中了他。

      “江溪!”他低吼,声音因药力而变得沙哑危险,“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江溪缓缓睁开眼睛。此刻,他脸上再无半点脆弱和迷茫,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坐直身体,雾蓝色的眼睛迎上江溯震惊、暴怒、逐渐被情欲侵蚀的琥珀色眼眸。

      “没什么。”江溪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江溯的耳膜,“只是一点…能让您暂时放下那些无谓的骄傲和坚持,好好‘听’我说话的东西。”

      “你!”江溯猛地站起,想冲过去,但身体一晃,强烈的眩晕和更凶猛的情热浪潮般袭来,让他不得不扶住沙发靠背。他双眼赤红,死死瞪着江溪,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被锁链束缚的猛兽,“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江溪,你疯了!”

      “我是疯了。”江溪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清冷的Omega信息素不再掩饰,主动地、极具侵略性地释放出来,与江溯滚烫失控的Alpha信息素激烈碰撞、纠缠,空气中仿佛迸溅出无形的火花。“从您在那个雨夜带我回家开始,从我发情期您标记我开始,从我爱上您开始…我就已经疯了。”

      他走到江溯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大、此刻却因药物和情欲而微微颤抖的Alpha,伸手,冰凉的手指抚上江溯滚烫的脸颊。

      “五年,我给了您五年时间。我等您放下那些规矩,等您看清自己的心,等您主动走向我。”江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可您没有。您只想逃,只想躲,只想用冷漠和距离把我推开。哪怕我用公司逼您回来,您也只想履行那该死的‘交易’,从不肯多看我一眼,多碰我一下。”

      “江溯,我累了。我不想再等了。”

      他的手指下滑,抚过江溯剧烈滚动的喉结,抚过他因汗水而湿润的衬衫领口。

      “既然您不肯自愿,那我只好…用一点特别的方法,让您‘自愿’了。”

      江溯的理智在药效和江溪的话语双重冲击下濒临崩溃。他猛地抓住江溪抚弄他脖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混合着欲望、愤怒、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般的悸动。

      “你会后悔的…江溪…”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后悔?”江溪笑了,笑容凄艳而决绝,雾蓝色的眼眸里却滚下泪来,“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太听话,离开您那么久。现在,我不会再放手了。”

      他踮起脚尖,不顾手腕的疼痛,主动吻上了江溯因愤怒和情欲而紧抿的、滚烫的唇。

      这个吻,像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江溯脑中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低吼一声,反客为主,狠狠攫住江溪的唇舌,像要将人拆吃入腹般凶狠地吻着他,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压抑了太久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他一把将江溪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灼热的手掌近乎粗暴地扯开他白色的西装外套和衬衫,露出大片白皙的、微微颤抖的肌肤。

      江溪闷哼一声,却没有反抗,反而更紧地搂住江溯的脖颈,生涩而热情地回应着他,将自己清冷的信息素毫无保留地释放,与江溯狂暴的Alpha气息疯狂交融。眼泪不断滑落,分不清是疼痛,是委屈,还是夙愿得偿的宣泄。

      昂贵的地毯上,衣物散落。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碰撞的声音,混合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纠缠不清的两种信息素,在密闭的休息室里奏响一曲疯狂而禁忌的乐章。

      窗外,星光沉默,夜色正浓。

      无人知晓,这间象征着艺术与成功的殿堂顶层,正上演着怎样一场背德而炽烈的掠夺与献祭。

      第二天,江溪是在江溯位于市中心的顶级公寓主卧里醒来的。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令人面红耳赤的、属于情事后的暧昧气息,强烈而熟悉的雪松烟草信息素几乎将他从头到脚浸透,后颈的腺体传来清晰的、带着轻微刺痛的饱胀感——那里被重新、且是彻底地标记了,留下了新鲜的、深刻的齿痕。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软和疼痛,尤其是难以启齿的部位。但奇异的是,心脏那处,却有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他微微动了一下,立刻感觉到横在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

      江溯就睡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即使睡着了,手臂的力道也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江溪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后颈,能闻到他身上与自己信息素彻底交融后的、亲密无间的气息。

      昨夜疯狂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江溯失控的索求,他痛极又欢愉的哭泣,那些破碎的、分不清是爱语还是诅咒的呻吟…以及最后,江溯将他死死按在怀里,牙齿刺破他腺体,注入滚烫信息素完成永久标记时,那一声沉重到几乎叹息的、仿佛认命般的低喘。

      江溪闭了闭眼,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成功了。他用了最不堪、最极端的手段,终于得到了这个永久标记,得到了这具身体的彻底占有。

      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沉重的、带着钝痛的茫然?

      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头顶传来江溯刚刚醒来、带着浓重沙哑和冰冷的声音:

      “满意了?”

      江溪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江溯松开他,坐起身。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亮他赤裸的、布满了抓痕和吻痕的精壮上身,也照亮了他俊美却毫无表情的脸。琥珀色的眼眸里一片冰封的沉寂,昨夜的情欲和疯狂褪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和…厌恶?

      他看也没看江溪,径直下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上。动作从容,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江溪,”他系好衬衫最后一颗纽扣,转过身,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床上苍白着脸、蜷缩着的青年,“你最好记住昨晚发生的一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别指望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能得到你想要的‘感情’。”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伤人。

      “交易继续。你是‘溯光’的控股人,我是你用公司换来的‘所有物’。仅此而已。”

      说完,他不再看江溪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和剧烈颤抖的身体,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卧室。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江溪独自躺在凌乱的大床上,身上还残留着江溯的体温和气息,耳边却回响着他冰冷绝情的话语。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后颈新鲜滚烫的标记,又缓缓移到平坦的小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被彻底侵占、填满的触感。

      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单薄的肩膀无声地颤抖。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床单,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成功了,也彻底失败了。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情和可能,也亲手碾碎了。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不会轻易停下。

      就在江溪毕业展成功、声名达到顶点的时刻,一则爆炸性的新闻,以燎原之势席卷了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引爆了整个社交网络。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天才画家江溪深夜入院,疑似怀孕!》

      《震惊!江溪永久标记者曝光,竟是养父、商业巨子江溯!》

      《禁忌之恋?豪门秘辛?江溪江溯养父子关系背后惊天内幕!》

      《‘溯光’危机解除真相?用身体换来的注资?》

      配图是模糊的医院走廊照片,江溪戴着口罩帽子、被助理搀扶着的侧影;是多年前江溯出席活动时,身边跟着沉默少年的老照片对比;甚至还有不知从哪里流出的、江溪后颈新鲜标记痕迹的特写(尽管打了码),以及“知情人士”提供的、江溪匿名体检报告中HCG值异常的“证据”。

      舆论瞬间哗然。

      艺术天才、豪门养子、怀孕、永久标记、养父、公司交易…每一个词都踩在公众最敏感的神经上。猜测、臆想、谩骂、所谓“深度剖析”的文章铺天盖地。江溪的社交媒体瞬间沦陷,美术馆和“溯光”集团楼下围满了记者。原本的艺术盛事,转眼成了年度最狗血的伦理丑闻。

      江溪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接电话,不见任何人。他脸色苍白地坐在窗前,看着楼下黑压压的记者,手指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身体的不适是真实的,医院的检查结果也是真实的——他真的怀孕了。就在那一夜。

      这个孩子来得如此不是时候,却又如此…注定。

      他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也许是医院有内鬼,也许是竞争对手的手笔,也许…只是天意。但无论如何,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并且以最快的速度,烧向了江溯。

      江溯的处境比他更糟。作为顶级Alpha,商业领袖,却与养子(尽管无血缘)发生关系并致其怀孕,这不仅仅是私德有亏,更是触及了社会伦理的底线。“溯光”刚刚缓和的股价再次暴跌,合作方纷纷质疑观望,董事会内部暗流汹涌,连江家老宅那边,都打来了数个雷霆震怒的电话。

      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要将他彻底压垮。

      三天后的傍晚,江溯的公寓门被敲响。门外站着的是江溪,他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雾蓝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睛。

      江溯打开门,看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侧身让他进来。

      公寓里一片昏暗,没有开灯。江溯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满是血丝,但背脊依旧挺直。他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然后才转过身,看向沉默站在客厅中央的江溪。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疲惫,“来看我现在的样子?满意了?”

      江溪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苍白美丽的脸。他看着江溯,雾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来给您一个选择,江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第一,您召开新闻发布会,否认一切,说是媒体造谣,是我勾引您、算计您。我会‘承认’,然后远走国外,生下孩子自己抚养,从此不再出现在您面前。‘溯光’的股份,我会以市价卖回给您。我们两清。”

      江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江溪,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激烈的情绪。

      “第二,”江溪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溯剧烈起伏的胸膛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娶我。”

      “召开记者会,承认我们的关系,承认这个孩子。给我一个名分,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份。用一场婚礼,堵住所有人的嘴。‘溯光’的危机,自然会因为这场‘联姻’而转化为关注度,甚至可能因祸得福。江家那边,有了婚姻和孩子,反对的声音也会小很多。”

      他向前走了一步,清冷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漫。

      “选第一条,您能保住您岌岌可危的名声和骄傲,但会失去‘溯光’,也可能…永远失去我和这个孩子。”

      “选第二条,您会暂时背负骂名,但能保住公司,稳住江家,也能…”他微微偏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也能…名正言顺地,拥有我和孩子。”

      “您选哪个?”

      江溯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他看着江溪,看着这个他用六年时间养大、送去飞翔、却又用最极端的方式飞回他身边、将他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青年。看着他平静表面下,那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藏眼底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愤怒吗?当然。被算计,被胁迫,被逼到如此境地。

      恨吗?或许。恨他的偏执,恨他的不择手段。

      可是,在那愤怒和恨意之下,在那被“养父子”伦理和Alpha尊严重重封锁的心底最深处,是否真的,就没有一丝一毫…别的?

      如果没有,为何在得知他怀孕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暴怒,而是复杂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悸动?如果没有,为何在看到他苍白着脸站在这里,给出这两个选择时,心脏会传来如此清晰的闷痛?

      如果没有,为何昨夜梦回,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肌肤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他信息素与泪水混合的气息?

      五年分离,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当江溪重新出现,用那样偏执的眼神看着他,用那样激烈的方式闯入他的生活,甚至…他的身体时,他才惊恐地发现,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只是被深深地、自欺欺人地埋藏了起来。

      而现在,这个青年,用一场媒体风暴,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和两个残忍的选择,将他逼到了悬崖边,逼他不得不正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拼命逃避的东西。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两人沉重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嚣。

      许久,久到江溪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他以为自己的心脏就要在这沉默中冻结、碎裂。

      江溯终于动了。

      他放下一直紧握的酒杯,玻璃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却沉重的一声响。然后,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江溪。

      他在江溪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纠缠的信息素,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擦去了江溪不知何时滑落脸颊的一滴泪。

      那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温柔,和他眼中翻涌的、复杂到极致的痛苦与挣扎。

      然后,他听到自己沙哑的、仿佛用尽全部力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去准备吧。”

      “婚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AB0 琥珀与雾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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