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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番外·AB0 琥珀与雾霭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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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溯最终给出的回答,是“婚礼”。
这两个字,像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在原本就沸腾的舆论漩涡中,激起了更为剧烈的反应。支持者赞其“有担当”,反对者骂其“伪君子”,看客们兴致勃勃地分析着这场婚姻背后的利益纠葛与伦理笑话。但无论如何,当“溯光”集团与江溪个人工作室同时发布联合声明,确认婚讯,并附上简洁的结婚证照片时,所有的喧嚣似乎都在一瞬间,被一种既定事实的、沉重的寂静所取代。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低调,私密,只邀请了极少数必须出席的家族成员、商业伙伴和至交好友。地点选在江家名下的一座临海私人庄园,媒体被严格隔绝在数公里之外。
婚礼前一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江溪独自待在庄园临海的套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天一线。婚纱挂在房间中央的衣架上,洁白,繁复,奢华,像一件精心打造的展示品,而非幸福的见证。医生上午刚来过,确认胎儿情况稳定,但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但一种奇异的、微弱的联系感,已经悄然滋生。这个孩子,是那场疯狂与算计的产物,是不堪开始的证据,却也是此刻,将他与江溯牢牢捆绑在一起的、最坚固的锁链。
门被轻轻敲响。江溯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神色平静,但眼底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自从“婚礼”决定做出后,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难以接近。他履行着“未婚夫”的一切责任——敲定婚礼细节,处理因此事引发的公司后续波动,应付家族压力,安排江溪的孕期护理,却极少与江溪有工作之外的交流。即使同处一室,空气也凝固如冰。
“婚礼流程和宾客名单,最后确认一下。”江溯将文件递过来,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讨论一桩商业合作。
江溪接过,却没有看。他抬起雾蓝色的眼睛,看着江溯:“江先生,您恨我吗?”
问题来得突兀。江溯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有意义。”江溪固执地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如果您恨我,明天的婚礼,我可以不出席。声明可以改成我‘意外流产’,婚礼取消。您依然可以…”
“江溪。”江溯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协议已经签了,消息已经发布了。没有反悔的余地。”
“所以,只是为了协议?为了‘溯光’?为了…责任?”江溪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文件边缘。
江溯沉默地看着他。窗外的雨声淅沥,衬得房间里的寂静更加压抑。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你希望听到什么答案?”
我希望听到你说,不只是因为协议,不只是因为责任。江溪在心里无声地回答。但他知道,这不可能。从他下药的那一刻起,从他用媒体和孩子逼迫的那一刻起,他就亲手斩断了所有通往“两情相悦”的可能。
“没什么。”江溪垂下眼,翻开了手中的文件,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流程和陌生的名字上,“就按这个来吧。我没什么意见。”
江溯“嗯”了一声,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江溪低垂的、显得格外脆弱的后颈上。那里,永久标记的痕迹在衣领下若隐若现,是他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烙印,也是这场荒诞婚姻的起点。
空气再次陷入凝滞。只有雨声,和海浪隐约的叹息。
“明天…如果觉得累,或者不舒服,随时告诉陈姨或者医生。”江溯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平淡的叮嘱,但似乎又多了点什么。
江溪指尖微颤,轻轻“嗯”了一声。
江溯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江溪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许久,一滴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滴落在文件上,晕开了墨迹。
婚礼当天,天气意外地放晴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碧蓝的海面和绿草如茵的庄园上。婚礼场地设在临海的玻璃花房里,纯白的花朵与翠绿的藤蔓交织,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光影斑驳,美得不似人间。宾客不多,衣冠楚楚,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瞥向入口,或望向主台旁那个已经等候着的、身穿黑色礼服的高大身影。
江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纯手工定制的黑色礼服完美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冷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前方某处,只有微微抿紧的薄唇,泄露了一丝并不明显的紧绷。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那身冷硬的气场隔绝,带不来半分暖意。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等待新婚伴侣的新郎,更像一个即将步入谈判场、或者刑场的战士。
宾客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场婚礼背后的曲折,在场无人不晓。同情、鄙夷、好奇、算计,各种情绪在看似融洽的氛围下暗流涌动。
吉时将至。悠扬的婚礼进行曲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花房入口。
江溪出现了。
他没有选择传统Omega的拖尾婚纱,而是一身剪裁极简的白色缎面礼服,线条流畅,只在腰间用同色系的柔软丝带轻轻束起,勾勒出依然纤细的腰身。礼服领口设计保守,恰好能遮住后颈的标记。他脸上没有过多的妆容,只淡淡扫了些腮红,让过于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有了一丝生气。雾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清澈见底,却又像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他手里没有捧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阳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美。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易碎感的美。像月光下凝结的冰凌,像晨曦中即将消散的雾气。
在场不少人屏住了呼吸。就连那些原本带着看戏心态的宾客,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江溯的目光,在江溪出现的那一刻,便牢牢锁住了他。琥珀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里面翻涌过极为复杂的情绪——惊艳,痛楚,沉重,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悸动。但很快,所有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江溪缓缓抬起眼,隔着不长不短的花道,对上了江溯的目光。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音乐,阳光,宾客的低语,海浪的声音,一切都褪去,只剩下他们两人,隔着这段即将被共同走过的距离,沉默地对视。
江溪在江溯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责任”与“束缚”的琥珀色海洋。而江溯,则在江溪雾蓝色的眼眸里,看到了平静之下深藏的惶惑,看到了孤注一掷后的茫然,也看到了那抹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属于他自己的烙印。
江溪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白色礼服的下摆轻轻拂过光洁的地面。他走得很慢,很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溯。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能听到那些压低了的、含义不明的议论,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各种信息素和花香。但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前方那个穿着黑色礼服、沉默等待着他的男人。
这段路,他走了很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当他终于走到江溯面前,停下脚步时,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微促。
江溯垂眸看着他,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Alpha特有的力量感。江溪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自己冰凉微颤的手,放了上去。
江溯的手掌温热干燥,稳稳地握住了他。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也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安抚。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身体都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电流般的战栗顺着相握的手,窜遍全身。空气中,属于江溯的雪松烟草信息素,和属于江溪的雨后冷泉气息,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溢出,在阳光与花香中无声地碰撞、交融,形成一种亲密而奇异的氛围。
主婚人开始宣读誓词。声音庄重,语调平稳,念着那些关于“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的古老承诺。
江溯看着江溪,按照流程,沉声回答:“我愿意。”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轮到江溪了。
他抬起雾蓝色的眼睛,看着江溯。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像眼泪,又像星辰。他张了张嘴,想说出那三个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宾客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主婚人带着鼓励和催促的目光看向他。
江溯握着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看着江溪眼中瞬间积聚的水汽和几乎崩溃的脆弱,心底某处猛地一揪。
就在江溪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想要逃离的时候,江溯忽然上前了半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低沉到近乎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江溪,说出来。”
不是命令,不是催促,而是一种…带着沉重叹息般的引导。仿佛在说:走到这一步了,说出来,然后,我们一起承担。
江溪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声低语中,夺眶而出。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然后,他听到自己用颤抖的、破碎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愿意。”
声音落下的瞬间,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江溯立刻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那是一个保护性的、占有性的姿态。他低头看着江溪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紧闭的、颤抖的眼睫,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混杂着痛楚与无奈的复杂情绪。
主婚人适时地宣布:“现在,请新郎亲吻你的新郎。”
宾客中响起礼节性的、克制的掌声。
江溯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溪湿润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他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极其克制地,低下头,吻上了江溪的嘴唇。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纯粹的仪式性亲吻。双唇相贴,一触即分。江溯的唇微凉,带着雪茄的淡淡苦味。江溪的唇柔软,沾着泪水的咸涩。
没有情欲,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完成仪式的冰冷,和唇齿间弥漫开的、化不开的苦涩。
然而,在双唇分离的刹那,在江溪下意识地睁开泪眼、茫然望向他的瞬间,江溯却几不可察地,用拇指的指腹,极轻、极快地,擦过了江溪湿润的眼角。
那个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江溪感觉到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冰冷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掌声再次响起。仪式结束。
江溯重新站直身体,握紧了江溪的手,转身面向宾客。他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江溪被他半揽在身侧,低着头,任由眼泪无声滑落,滴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阳光依旧明媚,花房依旧美丽,宾客的祝福声依旧在耳边。
但这场婚礼,从开始到结束,都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的寂静,和深埋在仪式之下的、无人能解的痛楚与挣扎。
他们成了法律意义上的伴侣,完成了这场用算计、胁迫、责任和无奈交织而成的婚姻。
而未来的路,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看不到尽头,也看不清方向。
唯一清晰的,是此刻紧紧相握的手,和那枚刚刚戴在彼此无名指上、象征着束缚与承诺的、冰冷的戒指。
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