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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礁 不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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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季承舟醒得很早。
他没睡好。脑子里一直是那些画面——露台上的对视,雪地里的背影,还有那些对不上号的记录。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如果他不是我想的那样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八年了。他恨了八年。
如果错了……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迹。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许涛发了一条消息。
“这几天星图和歆研的对接,多关注一下温栩言的状态。”
发送。
他放下手机。
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怕证明什么。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温栩言收到了一份邮件。
发件人是许涛,标题是“关于‘灵境’项目方案优化的补充建议”。附件里是一份PDF,整整十二页,密密麻麻的文字,标注得极细。
温栩言一页一页翻过去。
那些建议很专业,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有些地方他甚至没意识到可以那样优化,看了标注才恍然大悟。数据接口的部分,对方画了三条红线,旁边用批注写了一整段分析,指出他忽略的一个边界条件。算法复杂度的部分,对方列了三种替代方案,每一种都附了详细的数学推导。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实验室里,季承舟也是这样,拿着红笔在他的图纸上圈圈点点,一边写一边说“这里可以改”。那时候他们穷,买不起专业的制图软件,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张一张手画。画错了就重画,画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继续。
那时候的红笔印子,和现在PDF里的标注,一模一样。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住了。
最后一条建议下面,空了两行,写了一句话:
“方案整体架构合理。进度不急,质量优先。”
没有落款。但那个字迹,和前两天晚上的消息一样。工整,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
温栩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进度不急。
项目的时间表是季承舟自己定的,压得很紧,紧到他和团队连轴转了好几天。孟繁漪上周还在说,星图那边催得急,必须按时交。现在他说“进度不急”。
温栩言把邮件关掉,又打开,又关掉。
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又要下雪了。
下午四点,温栩言离开公司,去疗养院。
地铁里人不多,他靠在车门边的位置,看着窗外黑暗的隧道壁上一格一格闪过的灯箱广告。手机震了几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没看。
外婆林素心最近情况不太好。
护工昨天发消息说,老人家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清醒的时候,嘴里总是念叨着什么,凑近了听,是在叫他的名字。
“言言……言言……”
温栩言站在地铁里,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有些陌生,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像另一个人。
车到站了。
他走出地铁站,冷风扑面而来。疗养院在一条安静的街上,灰色的建筑隐在几棵老槐树后面。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温栩言放轻脚步,走到外婆的病房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外婆睡着了。
瘦小的身体陷在白色的被子里,胸口微微起伏。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灰白的头发稀疏地散在枕头上,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深了一些。
温栩言推开门,轻轻走进去。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外婆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凉凉的。
他就那样坐着,没有说话。
窗外偶尔有鸟叫,很远,听不太真切。
外婆的眉头忽然皱了皱,嘴唇动了动。
“言言……”
温栩言凑近了一点。
“外婆,我在。”
老人没有睁眼,只是眉头舒展开了一些。手指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应他。
温栩言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机和监护仪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多久也不知道。
护工推门进来,看见他,放轻脚步走过来。
“温先生,您来了。”
温栩言点点头。
护工看了看床上的老人,压低声音说:“今天醒了两回,每次就问您来了没有。我们说您工作忙,过几天就来。她点点头,又说,让他别太累。”
温栩言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婆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护工站了一会儿,轻轻退了出去。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从疗养院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温栩言站在门口,看着灰蓝色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往地铁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很淡,很平,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在哪。”
温栩言愣住。
那个声音他听了太多年,在梦里也听过无数次。但此刻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季承舟?”
那边没有回答。
又是两秒的沉默。
“疗养院。”温栩言说,“刚看完外婆。”
那边没有再说话。
温栩言站在路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车辆声。季承舟应该也在外面,也在风里。
“你……”
他刚开口,那边就挂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通话结束。
温栩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串陌生的号码。路边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吹得他大衣下摆翻动。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地铁站走。
回到公寓,已经快八点了。
温栩言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直接在玄关处坐下,背靠着鞋柜,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手机就放在手边。
屏幕是黑的。
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季承舟的声音,问他在哪。然后什么都没说,就挂了。
他为什么打电话。
他想问什么。
为什么要问我在哪。
没有答案。
他就那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街道上的车越来越少,夜色越来越深。
手机忽然亮了。
他拿起来看。
是程嘉南。
“言言,今天去疗养院了?外婆怎么样?”
温栩言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几秒才回复。
“睡了。还行。”
程嘉南很快回过来:“你吃饭了吗?”
温栩言想打字说“吃了”,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他以为是程嘉南,拿起来看——是那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行字。
“吃饭了吗。”
温栩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打字回复:“没。”
发送。
几秒后,那边回过来。
“冰箱里有东西吗。”
温栩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冰箱里有什么?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不知道。”
这次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
“开门。”
温栩言愣住。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季承舟。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冒着热气。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照在他脸上,有些疲惫的痕迹。
温栩言站在门内,看着他。
季承舟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隔着门槛,看着对方。
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起来。
“让不让进。”季承舟说。
温栩言往后退了一步。
季承舟走进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餐桌上。
温栩言站在旁边,看着他打开袋子,拿出两个保温盒。一个装着粥,一个装着几个包子,都还冒着热气。
“趁热吃。”季承舟说。
温栩言在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白粥,加了皮蛋和瘦肉,熬得很烂。热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
季承舟站在旁边,没有坐下。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客厅,扫过那架靠在墙边的钢琴,扫过茶几上堆着的文件和药瓶。
然后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温栩言,看着窗外的夜景。
温栩言喝着粥,余光里能看见他的背影。
那背影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挺直,沉默,站在什么地方就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他想起医院走廊里的那个背影,想起实验室窗前的那个背影,想起公交车上那个靠在他肩上的背影。
那个背影一直没有变。
“吃完了。”温栩言放下勺子。
季承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桌上的保温盒一眼。
“够吗。”
温栩言点点头。
季承舟走过来,把保温盒收起来,装回袋子里。
“碗我自己洗。”温栩言说。
“不用。”
季承舟拎着袋子,走向门口。
温栩言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季承舟在门口停下,手已经扶上门把了。他没有回头。
“以后按时吃饭。”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温栩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
他走回餐桌边,坐下。
桌上还留着一点粥的热气,淡淡的,很快就要散掉。
他就那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第二天早上,温栩言到公司时,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纸袋。
他打开看——是一盒进口的营养品,牌子他认识,专门给术后恢复的老人吃的,价格不便宜。
纸袋里还有一张便签。
只有一行字。
“给外婆。”
没有落款。
但那个字迹,他认识。
温栩言握着那张便签,站在办公桌前,很久没有动。
孟繁漪经过他办公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温栩言把便签折起来,放进口袋。
“没什么。”
孟繁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走了。
温栩言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那盒营养品。
他怎么知道外婆病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为什么要……
他把那盒营养品放进柜子里,和之前那些东西放在一起。那条“药”的截图,那张“路滑早点出门”的便签,那盒跌打损伤膏,还有现在这个。
柜门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下午,温栩言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下周沟通会改到周三下午两点。”
温栩言盯着那行字。
他可以发邮件。可以让许涛通知。
但他亲自发了。
他打字回复:“好。”
发送。
几秒后,那边又发来一条。
“方案进度如何?”
温栩言握着手机,站在茶水间里。窗外灰蒙蒙的天,又要下雪了。
“按照你的建议优化完了。明天可以发给你。”
这次那边回得很快。
“不急。周三前就行。”
温栩言看着“不急”那两个字。
邮件里写过一次。消息里又写一次。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端着水杯回到办公室。坐下之后,他又把手机拿出来,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
“不急。”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那天晚上,温栩言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灯亮着,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他把优化完的方案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关掉电脑。
走出公司大楼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温栩言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
“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
“抬头。”
温栩言愣住。
他抬起头。
街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车窗开着,季承舟坐在驾驶座上,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他。
温栩言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忘了说话。
季承舟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隔着街道,隔着昏黄的路灯光,看着对方。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起地上几片落叶。
“上车。”季承舟说。
电话挂了。
温栩言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看着车里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也不知道过去之后要说什么。
但他还是迈开脚步,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走到那辆车旁边。
车门打开,温栩言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和,暖风开着,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季承舟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没有看他。
温栩言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沉默了很久。
“几点了。”季承舟忽然问。
“快十一点。”
季承舟没有说话。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上街道。
温栩言没有问去哪。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轻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音。
季承舟开车很稳。每一个转弯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刹车都平滑得几乎没有感觉。
温栩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坐公交车的时候。那时候季承舟总是让他坐靠窗的位置,自己站在旁边,一只手拉着扶手,一只手护着他的座位旁边,怕他被挤到。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辆车很贵,座椅是真皮的,暖风很足。
但季承舟没有再站在他旁边护着他了。
车在一栋楼前停下。
温栩言抬头看——是他住的公寓楼下。
季承舟没有熄火,只是把车停在路边。
“到了。”
温栩言看着他。
季承舟没有转头,只是看着挡风玻璃前方。
温栩言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推开车门,下车。
冷风扑面而来,和车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
季承舟没有动。他就那样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看他,也没有离开。
温栩言站在那里,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公寓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玻璃门往外看——那辆车还停在那里,没有熄火,尾灯亮着两团红色的光。
电梯上升。
那两团红光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挡住,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温栩言醒来时,窗外一片白。
下雪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楼下的街道被雪盖住,看不见那辆车昨晚停过的痕迹。
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那个陌生号码。
“路滑,出门小心。”
温栩言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很久。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他打字回复:“你也是。”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转身去洗漱。
窗外,雪落无声。
那天下午,温栩言收到一条消息。
是程嘉南发的,很长。
“言言,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季承舟母亲当年手术之后,他休学了一个学期。后来回来,整个人就变了,开始疯狂打工、创业。有人说他那时候欠了一大笔钱,有人说他是受了什么刺激。具体原因没人知道。”
温栩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塞给季承舟的那张卡。
那张卡里的钱,足够付手术费。
如果季承舟用了,他不会欠别人钱。
如果他没用……
温栩言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他想起昨晚那辆车,想起季承舟坐在驾驶座上的侧脸,想起他说“到了”的时候那种淡淡的语气。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送我回来。
你为什么给我发消息。
你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雪落在地上,一点一点覆盖原来的痕迹。
晚上,温栩言又去了一趟疗养院。
外婆醒了。
她靠在床头,看见温栩言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言言,来了。”
温栩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外婆,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外婆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你瘦了。”
温栩言笑了笑。
“没有。”
“有。”外婆握紧他的手,“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言言,你心里有事。”
温栩言愣了一下。
“没有。”
“别骗外婆。”外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洞察,“你从小就这样,有事都憋在心里。但外婆看得出来。”
温栩言没有说话。
外婆也没有追问。
她就那样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言言,”她说,“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温栩言低下头,把脸埋在外婆的手心里。
很久,他轻声说:“我知道。”
从疗养院回来,已经很晚了。
温栩言站在公寓楼下,看着那盏路灯。昨晚那辆车就停在那里,尾灯亮着两团红光。
现在那里空空的,只有雪。
他站了一会儿,上楼。
进门之后,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雪还在下,很细,很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那个陌生号码。
“睡了?”
温栩言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他打字回复:“没。”
几秒后。
“窗边站着?”
温栩言愣了一下,抬起头,往楼下看。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昏黄,雪还在下。没有车,没有人。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那边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不会回了,手机又亮了。
“我也在窗边。”
温栩言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茫茫的雪夜。
他不知道季承舟在城市的哪个角落,不知道他站在哪扇窗前,不知道他看着什么样的风景。
但他知道,此刻他们都在看同一场雪。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