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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花 “因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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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温栩言站在“云景苑”17层的公寓落地窗前,看着夕阳沉入城市边缘。这里是温权顺在他回国前就购置好的房子,三百平的大平层,装修是冷淡的灰白色调,像一间高级酒店套房,没有半点生活气息。
程嘉南拎着两大袋食材进来时,看见温栩言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单薄得像一片纸。
“你大伯这审美,”程嘉南把袋子放在厨房岛台上,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甚至带回音,“跟停尸房似的。”
温栩言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说这样‘专业’。”
“专业地让人抑郁。”程嘉南开始往外掏东西,新鲜的蔬菜、水果、几盒精致的半成品菜肴,还有温栩言常吃的那个牌子的酸奶。他动作麻利,像在自己家一样熟悉——过去八年,他大概是唯一被允许频繁进入这个空间的外人。
温栩言走过来,靠在岛台边,看着程嘉南整理冰箱。那些颜色鲜活的食物被一样样放进去,终于给这片灰白带来了一点突兀的生机。
“明天你真要请季承舟吃饭?”程嘉南没抬头,语气状似随意。
“嗯,粤菜馆,我订好位置了。”
程嘉南动作顿了顿:“他答应去了?”
“……还没问。”温栩言的声音低了些。
程嘉南直起身,看着温栩言。厨房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温栩言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知道温栩言这段时间又在熬夜,“言言。”程嘉南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叫他,“季承舟那个人,我跟他做了一年课题,多少了解一点。他……”他斟酌着用词,“界限感很强,你不能太着急。”
“我只是想谢谢他。”温栩言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岛台大理石的边缘,“他帮了我很多。”
“他帮的是‘项目’。”程嘉南一针见血,“不是‘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
温栩言转过身,走向客厅角落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那是这间公寓里唯一一件带着他个人印记的东西——母亲留下的斯坦威,从老宅搬过来的。他掀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
程嘉南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心里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紧。他知道温栩言弹琴时的状态——放松的、沉浸的,甚至可以说是鲜活的。但此刻,温栩言的肩膀紧绷着,像个随时会崩断的弦。
“你最近睡得好吗?”程嘉南问,声音放软了些。
“还行。”
“药按时吃了?”
“嗯。”
“监测器的数据给我看看。”
温栩言终于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近乎无奈的弧度:“嘉南,你越来越像我妈了。”“你妈要是还在,”程嘉南走到他身边,语气坚持,“也会这么管你。”
温栩言沉默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腕,把监测器的数据同步到手机,递给程嘉南。屏幕上,过去一周的心率曲线像过山车,压力指数长期飘红,睡眠质量一栏是刺眼的“严重不足”。程嘉南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你这一周平均每天睡不到四小时。”他抬头看温栩言,“这就是你说的‘还行’?”
“项目赶进度……”
“去他媽的项目!”程嘉南难得爆了粗口,“温栩言,你听着。你要是再这么糟蹋自己,我现在就去给季承舟打电话,告诉他让他别再——”
“别。”温栩言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程嘉南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愣了愣。
“别告诉他。”温栩言重复,声音发紧,“任何人。”
程嘉南看着他,心里那点怒气慢慢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他太了解这种表情了——温栩言在害怕。怕什么?怕被怜悯?怕被看穿脆弱?还是怕……那个人知道?
最后,程嘉南叹了口气,抽回手:“行。我不说。但你要答应我,从今晚开始,至少睡够六小时。不然我就搬过来住,二十四小时盯着你。”
温栩言松了手,点点头,算是妥协。
程嘉南回到厨房继续收拾。温栩言在钢琴前坐下,手指终于落在琴键上。是肖邦的《夜曲》,旋律流淌出来,温柔又带着挥之不散的忧伤。琴声填满了空旷的客厅,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冰冷的空间好像有了温度。
程嘉南一边洗菜,一边听着琴声。他想起大一那年,第一次听见温栩言弹琴——是在学校音乐厅的角落,温栩言趁着没人,偷偷练一首很难的拉赫玛尼诺夫。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在他身上,少年专注的侧脸像是会发光。
那时程嘉南想,这个人活得真用力。后来他才知道,那种“用力”底下,是千疮百孔的温栩。
琴声忽然停了。
程嘉南抬起头,看见温栩言维持着弹奏的姿势,但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另一只手按住了胸口。
“言言?”
温栩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失控被强行压了下去。“没事。”他低声说,合上琴盖,“有点累。”
程嘉南擦干手走过来,把一杯温水塞进他手里。“去坐着,晚饭我来弄。”他顿了顿,“明天请季承舟吃饭的事……你想试就试吧。但答应我,不管他答不答应,别往心里去。”
温栩言捧着水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镜片。“嗯。”他应了一声,很轻。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北方深秋的夜晚来得早,才七点,天已经黑透。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亮起来,璀璨冰冷,像另一个世界。
程嘉南在厨房里忙碌,炖汤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温栩言蜷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季承舟发来的消息,关于项目模型的一个技术问题,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寒暄。
温栩言立刻坐直身体,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回复。他打字时表情很专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是程嘉南熟悉的、温栩言进入专业状态时的表情,只有面对他热爱的事情时,温栩言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虽然温权顺对他要求很高,但至少温栩言所学的专业,还是他所热爱的,至少在研究这些的时候,温栩言是乐在其中的,程嘉南不知道该不该庆幸。
程嘉南余光注意到,温栩言回复完消息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等一句“谢谢”?或者等季承舟顺便问一句“明天有空吗”?
没有。屏幕暗了下去。
温栩言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重新蜷缩起来,抱着小海豚抱枕发呆,那是他们有一次去抓娃娃抓到的,温栩言很少有这些娱乐活动,格外珍视,每一个东西都被他好好保存着,与温家无关的东西。
程嘉南背对着他,切菜的动作没有停,但眉头深锁。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失控了。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而投石的人,还不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浪。
在城市的另一端,季承舟站在租住的老式居民楼阳台上,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身上穿着旧T恤和运动裤——这是他在家唯一的放松状态。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温栩言的聊天界面。他刚才问了模型的问题,温栩言不到三分钟就回复了,不仅解答了疑问,还附上了改进思路和参考文献链接。
专业、高效、无可挑剔。
季承舟盯着那几行字,眼前却浮现出实验室里温栩言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的样子——那是昨天深夜,他回实验室拿落下的U盘,发现温栩言还在。少年趴在堆满图纸的桌上,呼吸均匀,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握着笔。
季承舟当时站了很久,最后从自己柜子里拿了件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没告诉温栩言这件事。就像温栩言不会告诉他,为了赶那个模型,已经连续熬了多少个夜。
秋风吹过他的发丝,季承舟回过神,回到屋里。
这是一套一居室的老房子,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写着各种公式和待办事项。书桌上堆着高高的专业书,最上面是一本翻旧了的《期权、期货及其他衍生品》。
季承舟坐下,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工作。但鼠标在桌面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开了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是李教授发来的,关于一个学术会议的通知。邮件末尾,李教授提了一句:“承舟,听嘉南说你在和计算机学院一个学生合作?叫温栩言?他导师跟我提过,说是难得的好苗子。你们好好干,做出成果来。”
季承舟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他知道温栩言是“好苗子”。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少年对技术的敏锐和热情,像一团火,灼热得让人无法忽视。
但季承舟也清楚自己是什么——一块冰。一块被现实冻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融化,也不相信自己还能融化的冰。火和冰,是两个极端,注定无法相互靠近。
他关掉邮箱,打开建模软件。屏幕上的代码和数据流再次占据全部视线。
有些界限,从一开始就不该跨越。
周六上午十点,温栩言站在粤菜馆“悦轩”门口,第九次看手机。
季承舟没有回复昨晚的邀请。消息状态显示“已读”,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温栩言穿着浅蓝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头发仔细打理过。他提前半小时到了,站在初冬清晨微寒的空气里,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程嘉南发来消息:“他来了吗?”
“还没。”
“再等十五分钟,不来就进去,听见没?”
“嗯。”
温栩言收起手机,望向街角。这个时间行人不多,偶尔有车辆驶过,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叶。北方的深秋就是这样,萧瑟得不容分说,阳光都是冷的。
十点十五分。
温栩言转身,准备走进餐厅。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刹车声。
他回头,看见季承舟从一辆共享单车上下来,动作利落地锁好车。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肩上挎着那个熟悉的帆布书包。
“抱歉,来晚了。”季承舟走到他面前,呼吸间呵出白气,“早上临时被导师叫去。”
“没关系。”温栩言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也刚到。”
两人走进餐厅。服务员引他们到预定的靠窗位置,窗外是庭院里枯山水造景,几株残菊还在勉强开着。
点菜时,温栩言把菜单推到季承舟面前:“你点吧,我请客。”
季承舟没接:“你点就好,我都可以。”
“那……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没有。”
温栩言低头看菜单,指尖划过那些精致的菜名。他知道季承舟在客气,那种客气里带着明确的距离感。他点了虾饺、烧卖、豉汁蒸凤爪、白灼菜心,还有一壶普洱。
等菜的时候,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模型我昨晚又跑了一遍,”温栩言终于找到话题,“用你说的那个修正方法,突变检测的准确率提高了12%。”
“嗯,我看到数据了。”季承舟说,“很好。”
“那个……李教授是不是跟你提过我们合作的事?”
“提过。”
“他说什么?”
“说你是好苗子。”
温栩言抬起头,看见季承舟正看着自己,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那你呢?”温栩言问,话出口才觉得太直接,“你觉得……合作得怎么样?”
季承舟沉默了几秒。“专业上,很好。”他说,“你很有天赋。”
“只是专业上?”温栩言追问。
季承舟没有立刻回答。服务员过来上茶,普洱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拿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温栩言。”他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郑重,“有些话,我想说清楚。”
温栩言的心沉了一下。“你说。”
“我们的合作,是基于项目的。”季承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很优秀,我们合作也很高效。但除此之外……”他顿了顿,“我不想有更多不必要的交集。”
“为什么?”温栩言问,声音有些发紧。
季承舟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厌恶,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克制。
“因为不合适。”他说。
“哪里不合适?”
“很多地方。”季承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枯山水里那些光滑的石头,“家境、背景、未来要走的路……都不一样。保持纯粹的合作关系,对彼此都好。”
温栩言握紧了茶杯。瓷器烫手,但他没松开。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他问。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季承舟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你想要一个能跟你讨论技术、一起做项目的合作伙伴。我给你了。这还不够吗?”
不够。
温栩言想这么说,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他看见季承舟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清醒地划清界限,清醒地拒绝任何靠近。
“我明白了。”最后,温栩言说,声音很轻。
菜陆续上来了。两人沉默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都是关于项目的技术细节。虾饺很好吃,烧卖也很正宗,但温栩言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季承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抱歉,接个电话。”
他走到餐厅角落。温栩言看着他侧影,看见他接电话时微微皱起的眉,还有偶尔点头的动作。电话那头应该是工作上的事,季承舟的语气很专业。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抱歉,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先走。”
“这么快?”
“嗯。”季承舟从书包里拿出钱包,“这顿我——”
“说好我请的。”温栩言打断他。
季承舟停顿了一下,收起钱包。“那下次我请。”他说,但两人都知道,不会有下次了。
他拿起书包,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温栩言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低头看着茶杯,侧脸在窗光里有些模糊。
季承舟脚步顿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
风铃声清脆地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温栩言坐在原地,很久没动。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茶,他摇摇头。
窗外,季承舟骑着共享单车离开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温栩言拿出手机,给程嘉南发消息:“他没吃几口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程嘉南很快回复:“回来吧。我给你留了汤。”
温栩言看着那行字,眼睛忽然有点酸。他眨眨眼,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结账时,服务员说:“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
温栩言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他去接电话之前,悄悄来前台结的。”
温栩言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手机,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季承舟连这顿饭的人情都不想欠他,划清界限划得彻彻底底。
他走出餐厅,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他拉紧风衣,慢慢往地铁站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季承舟发来的,在他离开二十分钟后。
“抱歉,今天的话说得太重。但有些界限,早点划清对彼此都好。项目合作照常,下周实验室见。”
温栩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手指在寒风中冻得僵硬。
“知道了。下周见。”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北方的冬天来得真快,好像昨天还是初秋,今天就已经是深冬。
那天晚上,温栩言发起了低烧。
程嘉南过来看他时,他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脸色潮红,呼吸有些重。
“多少度?”程嘉南用手背试他额头。
“三十八度二。”温栩言声音沙哑,“没事,睡一觉就好。”
程嘉南没说话,去厨房倒了热水,又找出退烧药。“把药吃了。”
温栩言乖乖吞下药片,喝了一大口水。然后他重新躺下,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拒绝你了,是不是?”程嘉南在沙发边坐下,轻声问。
温栩言没睁眼,但睫毛颤了一下。
“嗯。”他说。
“为什么?”
“他说……不合适。”温栩言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家境、背景、未来……都不合适。”
程嘉南沉默了。他其实料到了这个结果。季承舟那个人,太清醒,也太骄傲。那种骄傲不是张扬的,是内敛的、坚硬的,像一层厚厚的冰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也把所有想靠近的人推开。
“也好。”最后,程嘉南说,“早点知道,早点死心。”
温栩言没接话。房间里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就在程嘉南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温栩言忽然开口:“嘉南,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讨厌?”
程嘉南心头一紧。“胡说什么。”
“那为什么……”温栩言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忍住了,“为什么每个我想留住的人,最后都会走?”
程嘉南知道他在说什么。父母、外婆、现在又是季承舟。
“不是你的错。”程嘉南说,语气坚定,“言言,听我说。不是你的错。”
温栩言睁开眼,眼睛里有些水光,但没掉下来。“那为什么……”
“因为这世界就是这样。”程嘉南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烫,“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事发生了就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等那些真正值得的人出现。”
“季承舟不值得吗?”
程嘉南想了想。“我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但我知道,如果他因为那些可笑的‘不合适’就推开你,那至少现在,他配不上你的真心。”
温栩言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发烧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那些压抑的情绪却更加清晰。
“睡吧。”程嘉南替他掖好毯子,“我在这儿陪着你。”
温栩言重新闭上眼睛。药效上来了,困意汹涌而来。在失去意识前,他小声说:“嘉南,谢谢你。”
“傻子。”程嘉南轻声说,“睡吧。”
夜深了。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短暂的光影。程嘉南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听着温栩言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他的脸。他找到季承舟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
最后,他还是锁屏了。
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坎,得自己过。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旁等温栩言自己爬起来。
周一早上,温栩言准时出现在实验室。
烧退了,但脸色还是不好。他穿了件高领毛衣遮住过于消瘦的脖颈,外面是常穿的那件米色外套。
季承舟已经到了,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早。”季承舟先开口,语气如常。
“早。”温栩言说,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模型我周末又优化了一下,突变检测的虚警率降低了5个百分点,数据发你邮箱了。”
“好,我看看。”
对话回归专业轨道,好像周六那场尴尬的午餐从未发生。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温栩言不再主动找话题,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他大多时间沉默。季承舟也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会问一句“吃了吗”或者“昨晚又熬夜了”。
实验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窗外的梧桐叶子又掉了一些,光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
中午,程嘉南来送饭。他看见实验室里的气氛,心里明了。
“给你带了汤。”他把保温桶放在温栩言桌上,然后看向季承舟,“季学长,我也给你带了一份,香菇鸡汤,养胃。”
季承舟愣了一下:“不用,我……”
“已经带来了,别浪费。”程嘉南不由分说把另一个保温桶推过去,“趁热喝。”
季承舟看着那个保温桶,又看看程嘉南,最后低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