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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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王朝，元启二十三年，冬。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皇城之上，连月不开。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抽打在朱红宫墙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寒风中低语。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并不算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殿顶的藻井描金绘彩，龙凤呈祥的图案在昏暗的宫灯下影影绰绰，反倒添了几分森然。
年仅二十岁的天子萧彻，正坐在那把象征着天下至尊权柄的九龙金椅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绣十二章纹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遮住了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眸。他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一枚青玉镇纸，指尖的温度似乎比那玉石还要凉上几分。
殿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物件，多看一眼都会引火烧身。
殿中央，刑部尚书颤巍巍地捧着一本卷宗，声音干涩地汇报着江南盐税贪腐案的最新进展。案情牵扯甚广，从地方盐运使一直到朝中几位手握实权的勋贵，桩桩件件都触目惊心。
萧彻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有偶尔微不可察的呼吸起伏，证明他还在听着。
“……涉案银两共计三百七十万两，已查实挪用者二十三人，其中五人系三品以上官员……”刑部尚书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三百七十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朝臣的心头。大靖这几年天灾不断，北境又与蛮族时有摩擦，国库早已空虚。这笔银子，足够支撑边关半年的军饷，足够赈济三个受灾的大省。
可现在，它却进了这些蛀虫的私囊。
“陛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出列奏道，“此等巨贪，动摇国本，恳请陛下严惩！”
说话的是御史中丞，一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言官附和：“恳请陛下严惩！”
萧彻的手指终于停下了动作。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下众人。那眼神很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严惩？”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独特的清润，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疏离，“怎么严惩？”
御史中丞梗着脖子道：“按律当斩！抄没家产，以儆效尤！”
“斩了他们，”萧彻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就能把银子追回来吗？就能让边关的士兵不挨冻受饿吗？就能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饭吃吗？”
一连串的反问，让御史中丞顿时语塞。
萧彻的目光落在了户部尚书身上：“户部，如今国库还剩多少银子？”
户部尚书脸色一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不足五十万两。”
“不足五十万两……”萧彻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再次落在青玉镇纸上，这一次，用了些力气，“北境战事吃紧，兵部催了三次军饷，朕都压下去了。再过一个月，就是春汛，河工也要银子。还有各地的赈灾粮款……”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国库早已是空架子，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那……那陛下的意思是？”刑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问。
萧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大殿最西侧的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身穿石青色的蟒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或焦虑或惶恐，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容冷峻，眉眼深邃，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是陆景渊，当朝太傅，兼领吏部尚书，手握官员任免大权。更重要的是，他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是大靖真正的定海神针。
自萧彻登基以来，朝中大小事务，几乎都要经过陆景渊的手。不是萧彻不想亲政，而是他太过年少，根基未稳，而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没有陆景渊镇着，这江山早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只是，这种“镇着”，也像一把无形的枷锁，让他这位天子，处处受制。
感受到萧彻的目光，陆景渊微微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说：陛下，莫急。
萧彻的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江南盐税一案，暂缓定罪。”
“陛下！”御史中丞惊呼出声，“此等贪官污吏，岂能姑息！”
“朕不是姑息，”萧彻的声音冷了几分，“是要让他们把吞下去的银子，一分不少地吐出来。户部，立刻拟定章程，限他们三日之内，将贪墨的银两悉数交还国库。逾期不交者，斩！”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由吏部协同刑部、户部办理。”
把这件事交给吏部，几乎就是交给了陆景渊。
众人心中了然，却无人敢有异议。如今这朝堂，也只有陆景渊有这个能力，能让那些盘根错节的蛀虫乖乖吐出银子。
陆景渊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有力：“臣，遵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殿内原本压抑的气氛，似乎因为他这一句话，稍稍缓和了些许。
萧彻点了点头，挥手道：“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行礼退下，偌大的紫宸殿只剩下萧彻和几个侍立的太监。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萧彻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了自己。
他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名义上的主人。可实际上，他更像一个精致的傀儡。朝堂之上，有陆景渊把持着大权；后宫之中，有太后时时掣肘。他想做些什么，却总是束手束脚。
就像今天这件事，明知道那些贪官污吏罪该万死，却只能用这种妥协的方式，先把银子追回来。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陆景渊不支持他，这件事会变成什么样子。
“陛下，夜深了，该回寝殿歇息了。”贴身太监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萧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龙椅很高，他走下来的时候，脚步微微有些踉跄。李德全连忙上前想扶，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不必。”萧彻淡淡道。
他提着一盏宫灯，独自一人走在回寝殿的长廊上。宫人们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
雪又下大了些，纷纷扬扬的，落在地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长廊两侧的宫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他想起三年前，先帝驾崩，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又指着站在一旁的陆景渊，断断续续地说：“彻儿……以后……朝政……多听……景渊的……他……会……辅佐你……”
那时的陆景渊，刚刚三十岁，已是朝中最年轻的太傅。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眼神坚定，对着先帝叩首：“臣，定不负先帝所托，辅佐陛下，守护大靖。”
这三年来，陆景渊确实做到了。朝堂稳固，边境安宁，即便是天灾人祸不断，大靖也始终没有出太大的乱子。
可萧彻却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像个笑话。
他走到一处拐角，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石青色的蟒袍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正是陆景渊。
他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看到萧彻，他微微躬身行礼：“陛下。”
萧彻握着宫灯的手指紧了紧，声音有些冷：“陆大人还没走？”
“臣有些事，想与陛下商议。”陆景渊直起身，目光落在萧彻身上。
昏黄的灯光下，年轻帝王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长长的睫毛上甚至沾了一点雪花，像一只脆弱的蝶。
陆景渊的眸色深了深，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江南盐税一案，臣刚才仔细想了想，三日时间恐怕太紧。那些人盘根错节，定会想方设法拖延。臣恳请陛下，将期限延至七日。”
萧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陆景渊的脸庞轮廓分明，线条冷硬，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深邃，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透底。
这三年来，这个人总是这样，冷静，理智，永远都能想到最周全的办法。可也正是这份冷静和理智，让萧彻觉得无比压抑。
“你觉得可以，那就依你。”萧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没有反驳的理由，也没有反驳的力量。
陆景渊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答应，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道：“谢陛下。”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夜深露重，又下着雪，您身子弱，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朝政之事，有臣在，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不必太过忧心？”萧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陆大人倒是说得轻巧。这江山是朕的，朕怎能不忧心？”
陆景渊的目光沉了沉：“陛下是天子，当以龙体为重。只要陛下安好，大靖便不会乱。”
“是吗？”萧彻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那如果……朕不安好了呢？”
陆景渊的眉头瞬间蹙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陛下慎言。”
他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萧彻反倒觉得有些无趣。他转过身，淡淡道：“朕累了，回去歇息了。陆大人也早些回府吧。”
说完，他提着宫灯，径直向前走去，没有再回头。
陆景渊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风雪深处，眸色复杂难明。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低声道：“陛下……你可知，有些担子，不是你想挑，就能挑得起来的。”
寒风呼啸，将他的声音吹散在漫天风雪里，无人听见。
紫宸殿的孤灯，依旧亮着，映照着那把冰冷的龙椅，也映照着一个年轻帝王的无奈与挣扎。而这皇城深处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