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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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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回到寝殿时,靴底已沾了半寸厚的雪。李德全捧着暖炉迎上来,见他肩头落满碎雪,忙不迭地唤人取来干净的常服,又低声劝:“陛下,这雪天就该在殿里歇着,何苦自己走回来?仔细冻着了。”
萧彻脱外袍的手顿了顿,指尖冰凉。他没看李德全,只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淡淡道:“走几步,清醒些。”
李德全不敢再多言,垂手侍立一旁。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龙涎香漫开来,却驱不散萧彻眉宇间的沉郁。他换上月白夹棉常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摊开的《河防志》上——那是他方才临睡前看的,江南春汛将至,河工修缮的章程还没定下来,户部那点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正怔忡间,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带着几分迟疑:“陛下,陆……陆大人求见。”
萧彻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时候?
已是亥时,宫门早该下钥了。陆景渊从未在这个时辰进过寝殿,便是有急事,也该是明日早朝再说。
“他有什么事?”萧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大人说……是关于江南盐税案的要紧事,必须当面回禀陛下。”
萧彻沉默片刻。李德全在一旁瞧着,心里直打鼓——这位陆大人也太不懂避讳了,夜深人静闯陛下寝殿,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可他不敢劝,只能偷偷抬眼瞅着萧彻的脸色。
“让他进来。”
四个字落地,李德全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躬身应了声“遵旨”,转身出去传召。
片刻后,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雪粒涌了进来。陆景渊一身石青蟒袍上落满了雪,显然是从宫门一路快步走来的,连带着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都比白日里更甚几分。
他进门后便解了披在肩上的大氅,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官服,对着萧彻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陆大人深夜觐见,不知有何要事?”萧彻没叫他起身,目光落在他沾雪的靴底上——那雪落在金砖地上,正一点点融化成水痕。
陆景渊似乎没察觉他语气里的疏离,直起身道:“臣方才回府后,立刻传了江南盐运使的旧部来见。据他供称,涉案的三百七十万两中,有近一百万两被转运至京中,藏在定北侯府的暗库里。”
定北侯?
萧彻眉峰微蹙。定北侯是开国勋贵之后,手握京畿卫戍之权,平日里与陆景渊虽无明显勾结,却也素来亲近。没想到这贪腐案竟牵扯到他头上。
“定北侯手握兵权,贸然查抄恐生事端。”萧彻沉声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陆景渊抬眸看他,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臣的意思是,暂不动他。”
“不动他?”萧彻反问,“那一百万两银子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是。”陆景渊语气平稳,“定北侯府的暗库守卫森严,硬闯只会打草惊蛇。臣已让人盯着侯府,待摸清暗库的底细,再寻个由头请他‘献’出银子——既不伤体面,又能拿回赃款,还能稳住京畿防务,一举三得。”
萧彻看着他。陆景渊总能把事情算计得滴水不漏,仿佛天下事尽在他掌握之中。可这份算计,落在萧彻眼里,却像一根细密的针,轻轻刺着他的自尊。
“由头?”萧彻扯了扯唇角,“陆大人想必已经想好了?”
“臣以为,”陆景渊颔首,“可借北境战事之名。就说边关急需粮草,恳请定北侯带头捐输,以助军饷。他若识趣,自会将赃款化作‘捐款’送进宫来;若是不识趣……”
他顿了顿,眸色微沉:“臣自有办法让他识趣。”
那语气里的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萧彻忽然觉得,陆景渊这哪里是在回禀要事,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件事,臣已经安排好了,陛下只需点头即可。
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既然陆大人都安排好了,何必再来问朕?”萧彻的声音冷了下来,“直接去办便是。”
陆景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他沉默片刻,放缓了语气:“陛下是君,臣是臣。这般大事,自然要陛下点头。”
“陛下点头……”萧彻低声重复,指尖在《河防志》的封面上轻轻敲击,“陆大人可知,方才朕在看什么?”
陆景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是《河防志》?”
“是。”萧彻抬眼,目光清亮,“江南春汛不远了,往年这个时候,河工银子早就拨下去了。可今年……户部连军饷都凑不齐。陆大人觉得,等你从定北侯府拿回那一百万两,是先填军饷的窟窿,还是先修河堤?”
陆景渊道:“军饷关乎边防,河堤关乎民生,皆不可缓。臣会再想办法。”
“想办法?”萧彻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陆大人的办法,是不是又要从哪个勋贵世家手里‘借’?还是说,要朕再下一道旨意,让百姓再纳一次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压了许久的郁气。陆景渊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头莫名一动,竟一时语塞。
这些年,为了填补国库亏空,他确实用了不少强硬手段——抄没贪腐官员的家产,逼迫世家大族捐输,甚至在灾年时暂缓赈灾,先保军饷。他以为萧彻年少,不懂这其中的权衡,却没料到,他什么都知道。
“陛下,”陆景渊的语气沉了沉,“治国如行船,遇风浪时,总得先保船身不沉。待渡过险滩,再回头修补船板不迟。”
“可那些落水的人呢?”萧彻追问,目光锐利如锋,“陆大人,他们等得到‘回头’吗?”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一阵阵传来,像是在应和着这场无声的对峙。
陆景渊看着萧彻。这位年轻的帝王,褪去了白日里的疏离与疲惫,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明明力量尚弱,却偏要亮出爪子,倔强地反抗着他的掌控。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先帝刚驾崩时,萧彻才十七岁,穿着不合身的龙袍,站在灵前哭得直打颤,攥着他的衣袖问:“陆先生,朕怕……”
那时的他,还会软软地叫他“陆先生”。
而现在,他只会冷冷地唤他“陆大人”。
陆景渊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河堤的事,臣会尽快解决。陛下不必忧心。”
又是这句话。
萧彻别过脸,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陆大人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朕要歇息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掩饰。
陆景渊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脊背,那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他沉默片刻,终是躬身行礼:“臣告退。”
转身时,他的目光扫过案几上的《河防志》,书页边缘被指尖摩挲得有些发皱。
殿门再次合上,将风雪与那道冷冽的身影一同隔绝在外。
萧彻维持着面向窗外的姿势,直到听见远处传来马车驶离的声音,才缓缓转过身。案几上的暖炉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卷《河防志》上。
指腹下的纸页粗糙,带着油墨的气息。他想起去年南巡时,亲眼看见黄河决堤,百姓抱着浮木在洪水里挣扎,哭喊声震耳欲聋。那时陆景渊以“京城不稳”为由,只让他在行宫待了三日便匆匆返回,那些灾民的面孔,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心里。
“尽快解决……”萧彻低声呢喃,眼底泛起一层水汽,“陆景渊,你可知,这天下百姓的命,等不起你的‘尽快’?”
李德全在殿外听着里面没了动静,才敢进来。见萧彻独自坐在窗边,眼眶泛红,忙上前道:“陛下,夜深了,还是安置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是一样的。”
萧彻摇了摇头,拿起那卷《河防志》,起身走向书案:“朕再看会儿。”
李德全看着他灯下的侧影,清瘦,孤寂,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他叹了口气,悄悄添了盏灯,退到角落候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而陆景渊的马车行至宫门时,却忽然停了下来。他撩开轿帘,看向皇城深处那片亮着灯火的宫殿,眸色深沉。
车夫在外面问:“大人,怎么了?”
陆景渊沉默片刻,道:“去查一下,今年江南河工的具体缺口是多少。再……看看工部有没有合适的修堤方案。”
车夫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陆景渊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方才萧彻那双泛红的眼睛,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一直以为,只要守住这江山不失,护着萧彻平安长大,便是对先帝最好的交代。可今日才发现,那个曾经需要他护着的少年,已经长大了。
他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坚持,甚至……自己的锋芒。
这锋芒,正对着他。
陆景渊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或许,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