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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123章:留学生聚会上的文化冲击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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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短信,感觉自己像是接到了什么秘密任务的接头指令。
“今晚8点,格林楼210室,中国留学生春节预热趴,有免费食物。来不来?——陈明宇”
陈明宇是他CS106B课上的同学,一个戴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的男生。他们一起做过一次小组作业,配合得不错。之后陈明宇偶尔会在课后拉着他讨论算法问题,但仅限于学术层面。
这是第一次,陈明宇邀请他参加社交活动。
沈清辞盯着“免费食物”那四个字。这周他在“福满楼”的后厨预算里偷偷省下了一点——主要是通过更高效地洗盘子(减少洗洁精用量,优化冲洗顺序),以及吃更多剩饭(虽然很油,但能填饱肚子)。即便如此,他的账本上,这个月的收支才刚刚平衡。
免费食物意味着他可以省下一顿晚餐钱。大约8到10美元。相当于少洗一小时盘子。
这个数学题很简单。
但“中国留学生聚会”这几个字,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他在斯坦福待了半年多,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穿着从旧货店淘来的衬衫(3美元一件,领口有点磨损),洗得发白的牛仔裤(5美元),鞋子是最便宜的运动鞋(15美元,鞋底已经开始脱胶)。他的手机是诺基亚功能机,在智能手机已经普及的2014年,这玩意儿像个出土文物。
而他知道的中国留学生圈子里,很多人不是这样。
他见过他们开着跑车在校园里穿梭,见过他们提着名牌包去上课,见过他们在咖啡厅用最新款的苹果电脑,一杯咖啡的价格比他一天的饭钱还贵。
阶级。
这个在国内时他从未真正思考过的词,在美国被放大了。在这里,他不是“星辰苑的沈清辞”,不是“云城一中的沈清辞”,甚至不是“斯坦福的沈清辞”——他只是“那个穿二手衣服、骑破自行车、用古董手机的中国学生”。
一个标签。一个类别。一个……底层。
他回复陈明宇:“好,我会去。”
为了免费食物。为了……也许能认识一些可以帮他找到更好工作的人。为了生存。
宿舍
沈清辞站在镜子前,试图把衬衫的领子整理得平整一些。但领口的磨损是物理性的,无法通过拉扯修复。他叹了口气,放弃了。
Raj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吹了声口哨:“约会?”
“聚会,”沈清辞说,“中国留学生聚会。”
“Cool。你会见到很多同胞。”
“可能吧。”
“你看起来有点紧张。”
“我看起来……很穷。”
Raj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点头:“是有点。但穷不是罪。而且,你在斯坦福。这说明你聪明。聪明比有钱更重要——至少在这里是这样。”
沈清辞苦笑。在课堂上,也许是这样。在社交场合?他不确定。
“你知道吗,”Raj说,“我刚来斯坦福时,也很穷。我爸妈是印度移民,开小便利店。我穿的衣服都是我表哥穿剩下的。第一次参加派对时,有人嘲笑我的鞋子。”
“后来呢?”
“后来我在那个派对上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她说她喜欢我的鞋子,因为‘看起来很真实’。所以你看,有些人会看表面,有些人会看本质。”
沈清辞点点头,但心里想:那是美国人的思维方式。中国人?可能更复杂。
“祝你好运,”Raj说,“如果不好玩就早点回来。我们可以一起看《生活大爆炸》重播。”
“好。”
沈清辞最后检查了一下背包:笔记本(里面有塑封好的照片)、笔、手机、钥匙。没有钱包——他只有几张零钱,放在裤子口袋里。
他出门,骑上自行车。晚上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格林楼210室
沈清辞找到那个房间时,里面已经传出了音乐声和笑声。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第一印象:人多。至少有三十个人,挤在一个不大的活动室里。第二印象:吵。中文对话、英文对话、笑声、音乐声混在一起。第三印象:……光鲜。
男生们穿着 Polo衫或衬衫,女生们化着精致的妆,穿着漂亮的裙子。桌子上摆满了食物:披萨、炸鸡、春卷、水果拼盘,还有几大瓶可乐和雪碧。
沈清辞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婚礼的流浪汉。
“沈清辞!你来了!”陈明宇看到他,走过来,“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
陈明宇今天穿了件蓝色的牛津衬衫,看起来很新。他拉着沈清辞往里走:“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沈清辞跟着他,眼睛盯着桌上的食物。他中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现在很饿。
“这是张浩,电机工程的,”陈明宇指着一个高个子男生,“这是林薇薇,经济系的。”
张浩点头示意,林薇薇微笑说“你好”。两人看起来都很……得体。得体的衣服,得体的笑容,得体的姿态。
“这是沈清辞,计算机系的,”陈明宇说,“算法很强。”
“哦?哪方面算法?”张浩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学术性的好奇。
“最近在学图论和动态规划,”沈清辞说。
“挺难的。我们系有些课也要用。”
他们聊了几句算法。沈清辞发现,在学术话题上,他可以平等地对话——他的GPA是3.9,他的作业经常被当作范本。在这方面,他不输给任何人。
但学术话题很快就结束了。张浩转向陈明宇:“对了,你爸给你买的那辆车,上周我看到在校园里了。挺酷的。”
“还行吧,”陈明宇说,但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二手的保时捷,但保养得不错。”
“多少钱?”林薇薇问。
“四万五。”
“美元?”
“嗯。”
沈清辞默默计算:四万五千美元。相当于他在“福满楼”洗11250小时的盘子。按每天6小时算,是1875天。五年多。
五年多洗盘子,才能买一辆二手保时捷。
“我爸说,在这边没车不方便,”陈明宇继续说,“而且找工作面试时,开好车能给面试官留个好印象。”
“有道理,”张浩点头,“我暑假实习的公司,那些高管都开好车。是一种……身份象征。”
沈清辞拿起一块披萨,咬了一口。芝士很浓郁,比他平时吃的剩饭好吃一百倍。
“沈清辞,你有车吗?”林薇薇问。
“没有,”他说,“我骑自行车。”
“哦,环保,”她笑着说,但笑容里有点别的意味。
“你在哪个区住?”张浩问。
“校园东边的老宿舍楼。”
“那个区域挺便宜的。”
“嗯。”
对话开始变得尴尬。沈清辞能感觉到,他们在试图把他分类:没车,住便宜宿舍,骑自行车。结论:不富有。
他不在乎。真的。但他讨厌那种被审视的感觉。
“我去拿点喝的,”他说,转身走向饮料桌。
身后,他隐约听到张浩压低声音说:“他家是做什么的?”
陈明宇回答:“不清楚。他没说过。”
沈清辞倒了一杯可乐,一口气喝掉半杯。碳酸饮料的气泡刺激着喉咙,带来一种短暂的快感。
他走到食物桌旁,开始认真地吃东西。炸鸡,春卷,水果。他吃得很快,但尽量不显得贪婪。他在计算:这顿饭大概值15美元。他省下了15美元。很好。
“嗨。”
一个女生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沈清辞转头,看到一个短发女生,穿着红色毛衣,笑容很甜。
“嗨,”他说。
“我叫周雨欣,统计系的,”她说,“你是陈明宇的朋友?”
“同学。”
“哦。我第一次见你。你刚来斯坦福?”
“来了半年多了。”
“半年多?那你怎么从来没参加过我们的聚会?”
“忙,”沈清辞简单地说。
“忙什么?实习?研究?”
“打工。”
周雨欣眨眨眼:“打工?在哪儿?”
“餐馆。”
“哦,”她说,语气变得小心了一些,“那……挺辛苦的。”
“还好。”
沉默了几秒。沈清辞继续吃春卷。春卷是素的,味道不错。
“你知道吗,”周雨欣突然说,“我听说你以前在国内也是富二代?”
沈清辞的手停住了。春卷悬在半空。
“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我朋友的朋友说,你高中是在云城一中读的,那个学校很贵。而且你住的那个小区,星辰苑,是高档小区。所以我在想,你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清辞把春卷放回盘子里。他突然不饿了。
“你家出了什么事?”周雨欣追问,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好奇,“破产了?还是……你爸出事了?”
沈清辞看着她。她的笑容还是甜的,但问题像刀子。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
“我只是关心嘛。大家都是中国人,在国外要互相帮助。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
“我不需要,”沈清辞打断她,“谢谢。”
他放下盘子,转身走向门口。他需要离开这里。现在。
“嘿,别走啊,”周雨欣在他身后说,“我还没说完呢!”
沈清辞没回头。他推开人群,走出活动室,来到走廊上。
走廊里安静多了。但音乐声还是从门缝里漏出来,是中文流行歌。一个男声在唱:“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
《那些年》。
沈清辞记得这首歌。高三的时候,学校里很多人都在唱。陆星衍也会哼,虽然他总是记不住歌词,只能哼旋律。
有一次晚自习后,他们一起骑车回家,陆星衍哼着这首歌的调子。沈清辞问他:“你喜欢这首歌?”
陆星衍说:“还行。旋律不错。”
“歌词呢?”
“太矫情。”
“哪里矫情?”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错过了就去淋啊。‘那些年错过的爱情’——错过了就去追啊。光唱有什么用。”
典型的陆星衍式回答:务实,直接,不屑于感伤。
沈清辞当时笑了。现在,站在异国的走廊里,听到这首歌,他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错过了就去追。
如果追不到呢?
如果连追的资格都没有呢?
他快步走向楼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晚上宿舍楼外的吸烟区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了这里。他不抽烟。从来没有。
但此刻,他看到那个小小的吸烟区——几把塑料椅子,一个烟灰缸,两个男生站在那里抽烟,聊着什么。
他走过去,其中一个男生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支烟:“要吗?”
沈清辞犹豫了一秒,然后接过来:“谢谢。”
男生帮他点烟。打火机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
沈清辞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烟呛进肺里,像火烧一样。
“第一次抽?”男生笑问。
“嗯。”
“慢点。别吸太深。”
沈清辞又试了一次,这次小心了一些。烟味很苦,但有一种奇怪的镇定效果。他看着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像一颗微小的、会呼吸的星星。
“心情不好?”另一个男生问。他看起来也是亚洲人,但口音不像中国人。
“有点。”
“因为聚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刚从那个聚会出来,”男生说,“太吵了。而且那些人……都在炫耀。”
沈清辞看着他。男生个子不高,戴眼镜,看起来有点书生气。
“你是中国人?”沈清辞问。
“台湾,”男生说,“我叫李哲安。电机工程,大二。”
“沈清辞,计算机,大一。”
“大一?那你应该才来没多久。”
“半年。”
“适应了吗?”
“在适应。”
李哲安抽了口烟,吐出烟圈:“那个聚会,我每年只去一次。春节那次。其他时候不去。没意思。”
“为什么?”
“因为每次都是那些人,说那些话:我爸给我买了什么,我妈给我寄了什么,我暑假要去哪个投行实习,我毕业要去哪个大厂……像商品展销会。”
沈清辞笑了。这个比喻很准确。
“你不喜欢?”他问。
“不喜欢。我家不有钱。我爸是小学老师,我妈是护士。我来斯坦福是靠奖学金和助学贷款。我打两份工:图书馆助理和家教。我没车,住最便宜的宿舍。所以我在那个聚会上,像个……背景板。”
沈清辞看着他。他们的情况很像。
“你为什么还去?”他问。
“为了免费食物,”李哲安坦白,“还有,为了偶尔能认识一两个真正的人。比如你。”
沈清辞又抽了一口烟。这次没咳嗽。他开始习惯这种苦涩。
“刚才有个女生问我,是不是以前在国内是富二代,”他说。
“周雨欣?”
“你怎么知道?”
“她问过所有人这个问题,”李哲安嗤笑,“她家在江苏开工厂,很有钱。但她有个奇怪的爱好:收集‘落魄贵族’的故事。她喜欢听那些曾经有钱后来破产的人的故事,然后跟别人分享,像收集邮票一样。”
沈清辞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烟引起的,是那种被当作“故事”的感觉。
“她问我爸是不是出事了,”他说。
“别理她。她就是无聊。”
“但她说得对。我爸是出事了。”
李哲安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严重吗?”
“经济案件。还在调查。所以我们家……现在很谨慎。”
“我懂了,”李哲安点头,“那你更别理她了。她不会懂的。她的人生最大的烦恼可能是下一个包买什么颜色。”
沈清辞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
他们抽完烟,李哲安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打工。”
“你在哪里打工?”
“图书馆。时薪12美元,合法,报税。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推荐你。他们最近在招人。”
12美元。比“福满楼”的8美元高50%。而且合法。而且不用洗盘子。而且在图书馆——干净,安静,可以学习。
“需要什么条件?”沈清辞问。
“英语流利,细心,会基本的电脑操作。你有学生签证,可以申请校园工作许可,每周不超过20小时。”
“你能帮我推荐?”
“嗯。下周一你来图书馆找我,我带你去见主管。”
“谢谢,”沈清辞说,心里涌起一丝希望。图书馆工作。听起来像天堂。
“不客气,”李哲安说,“互相帮助。我们这种穷人,要抱团。”
他走了。沈清辞一个人站在吸烟区,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按灭它,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诺基亚的屏幕很小,但还能上网。他打开浏览器,输入“陆星衍华清大学”。
以前他也搜过,但每次都没结果。陆星衍不是那种会在网上留下痕迹的人——他不发社交媒体,不接受采访,不参加公开活动。
但这次,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一篇新闻报道。
标题:“华清大学新生代表陆星衍:在数学的星空下追寻真理”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他点开链接。页面加载得很慢,但最终还是显示出来了。
那是一篇华清大学新闻网的报道,日期是2013年9月10日。文章不长,主要介绍新生代表陆星衍的背景和发言内容。有一张照片——虽然像素不高,但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星衍站在讲台上,穿着白衬衫,表情认真。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脸部的线条更清晰了,眼神更沉稳了。但还是那个陆星衍。还是那个眼角有泪痣的少年。
文章里写道:“陆星衍同学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华清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在新生典礼上,他分享了自己对数学之美的理解,引用数学家哈代的话:‘数学家的模式,就像画家或诗人的模式一样,必须是美的……’”
沈清辞读着这些文字,想象着陆星衍站在台上的样子。他会紧张吗?应该不会。陆星衍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紧张。他只会准备充分,然后完美呈现。
文章最后有一段陆星衍的发言摘录:“……对我来说,数学不仅是工具,更是一种语言,一种理解世界本质的方式。在华清,我希望能在数学的星空下,追寻那些永恒的真理。”
数学的星空。
沈清辞想起高三的那个夜晚,他们在天文台看星星。陆星衍说:“你看那些星星,它们之间的距离以光年计。但我们看到的,是它们几千、几万年前发出的光。所以我们看到的不是现在的星星,是过去的星星。”
“那有什么意义?”沈清辞当时问。
“意义就是,”陆星衍说,“即使相隔这么远,即使时间错位,光还是到达了。信息还是传递了。所以距离和时间,都不是绝对的障碍。”
沈清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这是2013年9月的陆星衍。现在是2014年1月。四个月的时间差。但信息还是传递了。
他知道陆星衍在华清。
他知道陆星衍在学数学。
他知道陆星衍还是那个陆星衍。
这就够了。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到脸。然后他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突然觉得,今晚的聚会、周雨欣的问题、抽烟的苦涩,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知道了陆星衍的消息。
重要的是,他可能能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
重要的是,他遇到了李哲安——一个同类。
他离开吸烟区,走向便利店。他用口袋里剩下的零钱,买了一罐最便宜的啤酒——1.99美元。然后他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打开啤酒,喝了一口。
啤酒很苦,但比烟好喝。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手机里保存的那张模糊照片。
“阿衍,”他轻声说,“我今天去了一个聚会。很糟糕。但我得到了一条你的消息。”
“你在华清。你是新生代表。你在数学的星空下追寻真理。”
“而我在这里,在加州的星空下,洗盘子,抽烟,喝廉价啤酒。”
“我们都在各自的星空下。”
“但总有一天,我们的星空会交汇。”
“我会等到那一天。”
他喝完啤酒,把空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骑上自行车,往回宿舍的路上骑。
风吹在脸上,还是冷。但他的心是暖的。
因为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能产生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