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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181章:尴尬的寒暄
【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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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一中新校区体育馆,第一排座位】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伸出的手。
那只手,指节分明,手掌宽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腕上系着那根褪色的红绳。它就那样悬在空中,在他面前,等着他的回应。
三秒钟。
在平常的日子里,三秒钟只是眨几次眼的时间。但此刻,这三秒钟被无限拉长,像一部慢放的电影,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陆星衍能看见沈清辞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能看见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弯曲的弧度,能看见红绳下腕骨凸起的形状。他能听见体育馆里嘈杂的背景音——同学们的交谈声、笑声、远处音响播放的怀旧歌曲——但那些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剩下自己心跳的轰鸣。
三秒钟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怔了一下。
沈清辞的手很热,手心有汗,微微潮湿。陆星衍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掌心干燥。冷与热,湿与干,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在接触的那一刻碰撞,然后混合,然后...传递。
陆星衍感到一股电流从掌心窜上来,顺着手臂,一直传到心脏。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然后又立刻放松——不能握得太紧,不能暴露太多情绪。
沈清辞的手指也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握手持续了两秒。
两秒钟里,他们的目光交汇。沈清辞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是紧张?是期待?是歉意?陆星衍读不懂,只知道自己也被那样注视着,被那样的目光钉在原地。
然后,几乎同时,两人松开了手。
手掌分离的瞬间,陆星衍感到一种奇异的失落感,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支撑。他收回手,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掌心还残留着沈清辞的温度和湿度。
沈清辞也收回手,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摩擦着裤缝——他在擦汗,陆星衍想,他和我一样紧张。
“星衍,好久不见。”沈清辞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久不见。”陆星衍回应,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
站在彼此面前,距离不到一米,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能感觉到空气里紧绷的张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了,他们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问题想问,有太多情绪想表达。但此时此刻,在这个公开场合,在四十多个老同学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所有的问题都显得不合时宜,所有的情绪都需要被压制。
太尴尬了。
这种尴尬,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难受。争吵至少是互动的,是连接的,是情绪的交锋。而尴尬是...是情感的堵塞,是沟通的断裂,是明明站在对方面前,却感觉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读出些什么。沈清辞也看着他,眼神复杂,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更大了,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沉默。陆星衍用余光看到,有几个同学在偷偷看他们,窃窃私语,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有...看好戏的成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打破僵局——用最安全、最普通、最成年人的方式:
“你...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太俗套了,太敷衍了,太...不痛不痒了。但他不知道还能问什么。问“你为什么十年不联系我?”太直接了。问“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太沉重了。问“你想我吗?”太...不可能了。
所以只能问“你过得好吗?”像问任何一个十年未见的老同学一样。
沈清辞听到这个问题,眼睛微微垂下,然后又抬起来,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有些勉强的微笑:
“还好。你呢?”
同样的敷衍,同样的不痛不痒。
陆星衍点头:“也还好。”
然后两人又沉默了。
“还好”是什么意思?是“我过得很好,事业成功,生活富足,什么都不缺”吗?还是“我过得不好,心里有个洞,十年了都填不满”?
他们都没有说。因为“还好”是最安全的答案,既不用暴露脆弱,又不用假装完美。是成年人在社交场合的标准回答,是情感的缓冲区,是...距离的证明。
就在这时,班长李浩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像一场及时雨,解救了尴尬的两人:
“来来来,都坐都坐!菜已经上了,大家边吃边聊!”
他自然地拍了拍沈清辞的肩,又拍了拍陆星衍的肩,动作流畅,像在招呼两个普通的老同学,而不是十年未见、关系微妙的前好友。
陆星衍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继续这场尴尬的对话了。他点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沈清辞也点头,走向旁边的座位。
两人坐下。
相邻的座位,中间只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陆星衍用余光测量了一下:大约30厘米。很近,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温度。
但又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十年时光,和无数未说的话。
陆星衍把面前的酒杯——里面是红酒,虽然他要开车,但刚才有同学给他倒了一点点——从右手边换到了左手边。
因为他的右手还在发麻。
不是生理上的麻,是心理上的。刚才和沈清辞握手的那两秒,那股电流般的感觉还残留在掌心,让整只手都微微颤抖。他不想让沈清辞看到,所以把酒杯换到左手,右手放在桌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试图让那种麻意消退。
沈清辞也在调整坐姿。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动作有些急促,像是需要更多的空气。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陆星衍能看到他喉结滚动的弧度,能看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有些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两人都坐下了,都面对着桌上的食物和饮料,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班长在台上宣布:“好了,现在开始晚宴环节!大家随意,想聊什么聊什么,想和谁聊就和谁聊!不过注意啊,酒要适量,明天还要上班呢!”
笑声响起。同学们开始动筷子,开始倒酒,开始聊天。体育馆里充满了餐具碰撞声、交谈声、笑声。
但第一排中间,陆星衍和沈清辞这里,却像有一个无形的真空区。周围的喧闹都绕着走,留下一个安静的、紧绷的、尴尬的小空间。
陆星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咀嚼。味道很普通,就是普通的凉拌黄瓜,但他吃不出味道,只觉得口腔发干,需要喝水。
他端起左手边的酒杯,抿了一小口红酒。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紧张。
沈清辞也动了筷子。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但只是放在碗里,没有立刻吃。他看着那块排骨,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课题。
“那个...”沈清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星衍转头看他:“嗯?”
“你...”沈清辞停顿了一下,“还在做数学研究?”
话题转到了安全区。工作,专业,学术——这些是成年人之间最安全的聊天话题,不会涉及私人情感,不会触及旧伤。
“嗯。”陆星衍点头,“在MIT,做AI与数学交叉领域。”
“我看到你的论文了。”沈清辞说,声音稍微自然了一些,“关于可解释AI的数学形式化。写得很好。”
陆星衍感到心里一动。沈清辞看过他的论文。不是随便浏览,是认真看过,能说出具体内容。
“谢谢。”他说,“你的公司...Orbit Technologies,发展得很好。”
“还行。”沈清辞谦虚地说,“做AI法律应用,其实...和你的研究有交叉。”
“我注意到了。”陆星衍说,“你的产品用了形式化验证的方法。”
沈清辞眼睛亮了一下:“你看过我们的技术文档?”
“嗯。写得很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有内容的对话。虽然还是关于工作,但至少不是“还好”那种敷衍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个共同话题,一个可以安全交流的领域。
陆星衍感到右手不再那么麻了。他放下左手边的酒杯,右手重新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其实...”沈清辞继续说,“我们的核心技术,有一部分灵感来自你高中时教我的数学思维。那种...追求严谨和证明的思维方式。”
陆星衍愣住了。他没想到沈清辞会这么说。高中时,他确实经常和沈清辞讨论数学,确实试图把自己的思维方式传递给他。但他没想到,十年后,沈清辞会说这是他的公司技术灵感来源。
“是吗?”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嗯。”沈清辞点头,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我记得你总说‘如果不能证明,就不能相信’。做AI法律产品时,我也坚持这个原则——如果不能解释,就不能信任。”
这句话,陆星衍记得。是他高三时对沈清辞说的,在讨论一道物理题时。沈清辞当时反驳:“但有些事不需要证明,只需要相信。”
他说:“数学不相信‘相信’,只相信证明。”
沈清辞说:“那人生呢?人生也需要证明吗?”
他没有回答。因为那时候,他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十年后,沈清辞用他的那句话,解释了自己的创业理念。陆星衍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他们的思维,他们的理念,尽管隔着十年和太平洋,却依然在某个层面上相通。
“你...”陆星衍开口,想问什么,但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清辞!星衍!”
是张伟,端着一杯啤酒走过来,满脸通红,显然是已经喝了几杯:“你们两个,躲在这里聊什么呢?不跟大家一起喝一杯?”
他不由分说地把两杯啤酒放在他们面前:“来,十年的第一杯,必须喝!”
陆星衍皱眉:“我开车...”
“叫代驾!”张伟大手一挥,“十年才聚一次,不喝酒怎么行?清辞,你肯定喝吧?大老板,应酬多,酒量肯定好!”
沈清辞看了看那杯啤酒,又看了看陆星衍,然后说:“我替他喝吧。他确实要开车。”
说着,他拿起两杯啤酒,左手一杯右手一杯,对张伟举了举:“我替他喝一杯,再跟你喝一杯。够意思吧?”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够意思!还是清辞够兄弟!来,干!”
沈清辞仰头,喝下了第一杯啤酒——陆星衍的那杯。然后他又端起第二杯,和张伟碰了碰,一饮而尽。
陆星衍坐在旁边,看着沈清辞喝酒的侧脸。喉结滚动,嘴角有啤酒的泡沫,喝完后用手背擦了擦嘴。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在商场上习惯了应酬。
但他记得,高中时沈清辞不太会喝酒。有一次班级聚餐,沈清辞喝了一小杯啤酒就脸红了,说头晕。陆星衍当时还嘲笑他:“这么点酒量。”
现在,沈清辞能面不改色地喝下两杯啤酒。十年,改变了很多东西。
“爽快!”张伟拍着沈清辞的肩,“不愧是做大生意的人!好了,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聊!”
他端着空杯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沈清辞放下酒杯,转头看向陆星衍:“帮你挡了一杯。”
“谢谢。”陆星衍说,“你...酒量变好了。”
“应酬多了,练出来了。”沈清辞淡淡地说,但陆星衍能听出其中的疲惫。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好像没那么尴尬了。好像经过刚才的几句对话,经过那两杯酒,那堵透明的墙变薄了一些,虽然还在,但至少能看到墙那边的轮廓了。
陆星衍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他说:
“其实...我看了你的所有论文。”
沈清辞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睁大:“所有?”
“嗯。从你在斯坦福的第一篇,到最近的产品技术文档。”陆星衍说,声音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加快了,“写得很好。特别是去年那篇关于AI法律推理的形式化框架,很有见地。”
沈清辞盯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感动?
“你...为什么看我的论文?”他问,声音有些颤抖。
陆星衍沉默了。为什么?因为想了解他?因为想接近他?因为...放不下他?
他不能这么说。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答案:
“学术兴趣。我们的研究方向有交叉。”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真正地笑了,眼睛弯起,嘴角上扬,虽然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只是学术兴趣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让陆星衍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沈清辞也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桌上的菜肴,轻声说:
“不管是什么...谢谢。谢谢你还关注我的工作。”
陆星衍感到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班长在台上宣布:“各位同学,接下来我们有一个特别环节——时光胶囊!十年前,我们每个人都写了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现在,这些信被带回来了!”
体育馆里响起一阵惊呼和掌声。
陆星衍和沈清辞同时抬起头,看向舞台。
十年。时光胶囊。写给自己的信。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而他们写给自己的信里,都写了什么?
他们都不知道。
但也许,那些信,会打破这尴尬的寒暄,让一些真实的东西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