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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第194章:技术方案争论:当众的默契与否认
【会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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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继续进行,上午11点20分】
休息结束后的会议室,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窗边的五分钟对话像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公事”与“私事”切割得更加清晰。陆星衍重新坐回主位时,白大褂的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随时准备记录什么,也像是随时准备防御什么。
沈清辞也回到了CEO的角色。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深灰色领带,动作流畅标准。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投影屏幕上,偶尔扫过陆星衍时,也迅速移开,像是在遵守某种无声的协议。
“我们继续。”陆星衍开口,声音平稳,“刚才讨论到X方案的数据可行性。接下来,我想听听贵方对核心算法——也就是你们文档中提到的‘Orbit Engine’——的具体实现思路。”
CTO大卫·约翰逊点点头,重新站起来。这次他收敛了一些美式的随意,表情更加专业。
“Of course. Let me walk you through the core architecture.”(当然,我来介绍一下核心架构。)
他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一个复杂的系统框图,各种模块和箭头交错连接,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电路图。
“The Orbit Engine consists of three main layers: data ingestion, feature extraction, and adaptive decision-making.”(Orbit引擎包含三个主要层次:数据摄入、特征提取和自适应决策。)
他用激光笔指着屏幕,开始详细讲解每个模块的功能、输入输出、算法选择...
陆星衍听得很认真。他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屏幕,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沈清辞也在听,但他的注意力有一半在陆星衍身上。他能从陆星衍微小的反应中读出很多东西:微微点头表示认可,轻轻皱眉表示疑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表示思考...
这些细节,十年了,依然熟悉。
大卫讲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进入具体算法部分。
“Now, the key component here is the adaptive decision module. We use a hybrid approach: a rule-based system for simple cases, and a neural network for complex ones.”(现在,这里的关键组件是自适应决策模块。我们采用混合方法:简单情况用基于规则的系统,复杂情况用神经网络。)
他放大框图中的一个子模块:
“The rule-based system follows a five-step process: data normalization, feature selection, pattern matching, confidence calculation, and final decision.”(基于规则的系统遵循五步流程:数据标准化、特征选择、模式匹配、置信度计算和最终决策。)
陆星衍的目光在这个子模块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清辞注意到了。他知道这个表情——陆星衍发现了问题,而且是很明显的问题。
果然,在大卫准备继续讲解下一个模块时,陆星衍举起了手。
一个很克制的动作,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约翰逊先生,”陆星衍开口,用的是英语,流畅而清晰,“关于这个五步流程,我有疑问。”
大卫停下来:“Please.”(请说。)
陆星衍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没有用投影仪,而是拿起一支白板笔,开始画图。
他的动作很快,线条干净利落。几秒钟内,一个简化的流程图出现在白板上。
“你的第五步,最终决策,是基于前四步的结果进行加权投票,对吧?”陆星衍问,笔尖指着白板上的一个节点。
大卫点头:“Correct.”(正确。)
“但这里有个效率问题。”陆星衍的笔在白板上快速移动,画出几个箭头,“在第三步模式匹配和第四步置信度计算之间,你们做了两次全数据扫描。第一次扫描匹配模式,第二次扫描计算置信度。这会导致时间复杂度从O(n)变成O(2n),在大规模数据场景下,效率损失很严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技术骨干张涛和王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这个问题,但没想到陆星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一眼看穿。
大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We are aware of the efficiency issue. But pattern matching and confidence calculation require different feature sets, so we have to scan the data twice.”(我们知道效率问题。但模式匹配和置信度计算需要不同的特征集,所以我们必须扫描数据两次。)
“不一定。”陆星衍说,笔尖在白板上点了点,“可以用分治递归优化。”
他边说边画,在白板上快速勾勒出一个新的算法结构:
“把数据按特征相似性预先分组,每组内部同时进行模式匹配和置信度计算。这样虽然每组还是需要两次扫描,但因为组的大小远小于整体数据集,实际时间复杂度会降低到O(n log n)。”
他的讲解清晰简洁,每个步骤都有逻辑支撑。白板上的图示虽然简单,但算法思路一目了然。
就在陆星衍说完“分治递归优化”这六个字的瞬间——
“我们考虑过分治递归。”
另一个声音响起。
沈清辞。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站起来了,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白板上的图示。
“但分治递归有个问题,”沈清辞继续说,声音有些急促,“在数据分布不均匀的情况下,递归深度可能失控,导致内存溢出。尤其是在移动端部署时,内存限制更严格。”
这番话,几乎是紧接着陆星衍的话说出来的。
像是...两个人共用一个大脑,一个提出问题,一个立刻想到可能的缺陷。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带着某种奇异的张力。
因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陆星衍刚说完“分治递归优化”,沈清辞就接上了“我们考虑过分治递归”。中间几乎没有时间间隔。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会说什么,早就准备好了回应。
而且,两个人用的都是中文。
在英语讲解的会议中,突然切换回母语,而且是如此自然的、无缝的切换。
陆星衍转过头,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像是倒流了十年。
回到了高中教室,回到了数学竞赛培训,回到了那些他们为一个问题争论到深夜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陆星衍提出一个解法,沈清辞立刻指出问题。沈清辞提出一个思路,陆星衍马上给出优化建议。
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但又默契十足。
像是两个顶尖的舞者,不需要排练,就知道对方下一步会怎么走。
此刻,在这个商务会议室里,这种默契又回来了。
不受控制地,自然而然地,回来了。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看着那双因为专注而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
一句让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内存溢出?”陆星衍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某种熟悉感的弧度,“高中时我教过你怎么解决。”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星衍自己愣住了。
沈清辞也愣住了。
整个会议室,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凝固了。
时间停滞了。
“高中时”。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会议记录员小陈——实验室的行政助理,负责记录会议要点——手中的笔停在了纸面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10:23 AM,陆教授提到‘高中’,沈总表情变化”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会议室里的场景。
陆星衍的表情从刚才那种专业的、略带挑战的状态,瞬间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和懊悔的状态。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沈清辞的表情则更加复杂:先是错愕,然后是某种...亮光。眼睛里的亮光,像是被点燃的烛火,在昏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
但很快,那亮光又被压制下去,变成了职业性的平静。
只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暴露了内心的波动。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在快速运转。
Orbit团队的人:高中?陆教授和沈总高中就认识?等等,沈总之前邮件里好像提到过“高中同桌”...所以他们不只是商务接触?那今天这个会议...
实验室的学生们:陆老师和这个沈总高中就认识?那为什么之前表现得像陌生人?刚才握手时那么冷淡?这...
大卫·约翰逊虽然中文不算流利,但也听懂了“高中”这个词。他看看陆星衍,又看看沈清辞,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五秒钟后,陆星衍开口了。
他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我的意思是,这是基础算法优化问题。分治递归的内存溢出,可以通过限制递归深度或者改用迭代方式解决。这在任何一本算法教材里都有讲到。”
他在否认。
否认刚才那句话的私人含义,否认“高中时我教过你”这个事实,否认...他们之间有过那样的过去。
沈清辞看着陆星衍,看着那双努力保持冷静但闪过一丝慌乱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是的,你教过我”,想说“我还记得”,想说...
但他没有。
他只是点头,声音也很平静:
“陆教授说得对。这是我们技术团队考虑不周。我们会重新评估这个方案。”
公事公办。
配合陆星衍的否认。
像是刚才那瞬间的默契、那瞬间的关联、那瞬间的...十年倒流,从未发生过。
会议继续。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中午12点30分,会议结束】
技术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后面的话题都围绕着具体的合作框架:数据共享协议草案,知识产权归属原则,联合研究项目的时间表,经费预算分配...
每个话题都很重要,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但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弥漫在空气中。
像是大家都知道了一个秘密,但都假装不知道。
像是大家都在配合演出,演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会议”。
会议结束时,双方达成初步意向:Orbit科技将在一周内提交修改后的技术方案和正式的合作协议草案;实验室方将组织内部评审,并在两周内给出正式答复。
标准的商务流程,无懈可击。
握手告别时,陆星衍和沈清辞再次握手。
这次,沈清辞没有说“谢谢你来”。
陆星衍也没有说“公事而已”。
只是简单的、标准的商务握手。
然后,沈清辞带着团队离开会议室。
陆星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出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身,看向会议记录员小陈。
“小陈,把会议记录给我看一下。”
小陈把笔记本递过去。
陆星衍快速浏览,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
“10:23 AM,陆教授提到‘高中’,沈总表情变化”
陆星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拿出笔,在这行字上划了一条横线,然后说:
“把这句话删掉。”
小陈愣了一下:“陆老师,这是...会议过程中的实际发生...”
“删掉。”陆星衍重复,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会议记录只需要记录技术讨论内容和决策要点,不需要记录这些...无关的细节。”
小陈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头:
“好的,我明白了。”
她拿起笔,准备删除。
但陆星衍又说:“不,把这一页重新打印。不要有删除痕迹。”
“...明白。”
陆星衍把笔记本还给她,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背影很直,但脚步有些...沉重。
【同一时间,华清大学主楼洗手间】
沈清辞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定制西装,打着精致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是标准的商业精英,成功人士。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某种...失落。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突然笑了。
一个苦涩的,自嘲的笑。
“阿衍,”他对着镜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连这点关联都要抹去吗?”
“高中时我教过你怎么解决。”
那句话,陆星衍说出口的瞬间,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十年了。
陆星衍还记得。
记得那些他们一起讨论算法的夜晚,记得那些他教沈清辞解题方法的时刻,记得...那些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过去。
但然后,陆星衍否认了。
用“这是基础算法问题”来否认。
用要求删除会议记录来否认。
像是在说:我们的过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影响现在。不应该...被任何人知道。
沈清辞理解。
他理解陆星衍需要界限,需要保护,需要时间。
但理解不代表不痛。
“沈总?”
洗手间门口传来声音。
沈清辞立刻调整表情,转身,看到CTO大卫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我懂”的笑容。
“You okay?”(你还好吗?)大卫问,走进来,站在旁边的洗手台前洗手。
“Fine.”(还好。)沈清辞回答,抽出纸巾擦手。
大卫从镜子里看着他,笑了笑:
“So, you and Professor Lu... old friends?”(所以,你和陆教授...是老朋友?)
沈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手,声音平静:
“We went to the same high school.”(我们上同一所高中。)
“Just high school?”(只是高中?)大卫挑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The way you two were talking earlier... that’s not just ‘same high school’ chemistry.”(刚才你们俩交谈的方式...那可不仅仅是“同一所高中”的化学反应。)
沈清辞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看着大卫:
“David, this is business. Let’s keep it professional.”(大卫,这是公事。我们保持专业。)
大卫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Alright, alright. I’m just saying... if there’s history there, maybe we can use it to our advantage. Build rapport, smooth the negotiation...”(好吧,好吧。我只是说...如果有什么历史渊源,也许我们可以利用它来建立关系,让谈判更顺利...)
“No.”沈清辞打断他,声音很坚定,“We don’t use personal history in business. Professor Lu made that clear today.”(不。我们不在商业中利用私人历史。陆教授今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大卫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Got it. Sorry for overstepping.”(明白了。抱歉越界了。)
“It’s fine.”(没关系。)沈清辞说,整理了一下西装,“Let’s go. The team is waiting.”(我们走吧。团队在等。)
两人走出洗手间,走向等候的车队。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华清大学主楼。
陆星衍的实验室在六楼。
此刻,那扇窗户后面,陆星衍在做什么?
也在思考刚才发生的一切吗?
也在...后悔说了那句话吗?
沈清辞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们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一小步,但很艰难。
【下午1点,陆星衍办公室】
陆星衍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会议笔记,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瞬间。
他站在白板前,沈清辞站起来,两个人几乎同时说话...
然后他说出了“高中时我教过你怎么解决”。
为什么会说出口?
为什么没有控制住?
是因为看到沈清辞眼睛发亮的样子,太像十年前了吗?
是因为那种默契的感觉,太熟悉了吗?
还是因为...他其实很想让沈清辞知道,他还记得?
陆星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控制自己。
在公开场合,在商务会议中,他不能流露出任何私人情感。那会混淆界限,会模糊角色,会...让一切变得复杂。
所以他要求删除会议记录。
所以他否认了那句话的含义。
但否认了,就能抹去事实吗?
沈清辞听到那句话时的眼神,他能忘记吗?
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那种“你还记得”的惊喜,那种...被瞬间点燃的情感...
陆星衍睁开眼,拿起手机。
他想给沈清辞发条消息。
想说什么?
想说“抱歉,我今天太冷淡了”?
想说“我不是故意要否认”?
想说...
他最终什么也没发。
只是把手机放回桌上。
成年人的方式,就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什么时候该前进,什么时候该后退。
今天,他后退了。
为了保护界限,为了保护...他们才刚刚开始的、脆弱的重新连接。
但沈清辞会懂吗?
陆星衍不确定。
他只知道,下次见面,他需要更加小心。
更加...专业。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继续走下去。
走完这段艰难的、需要重新建立信任的、公事公办的路。
然后,也许,在路的尽头...
陆星衍摇摇头,不再想下去。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也许”。
只有现实,只有工作,只有...一步一步往前走。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但陆星衍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遗憾。
是对那句没能说完的话的遗憾。
是对那个没能延续的默契瞬间的遗憾。
是对十年时光的遗憾。
但遗憾没有用。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带着界限,带着专业,带着...那句被否认的“高中时我教过你”。
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