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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第223章:密码与星空投影仪的十年
两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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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楼下停留的时间比预想的长。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电梯坏了。
单元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潦草:“电梯故障,维修中,预计明早恢复。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陆星衍看着那张告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对沈清辞说:“五楼。要爬楼梯。”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劝退。
沈清辞笑了:“五楼而已。我大学时住六楼没电梯的宿舍,每天爬四趟。”
“那不一样。”陆星衍说,声音里有一丝微醺的含糊,“那是年轻的时候。现在...我们都三十了。”
“三十岁很老吗?”沈清辞挑眉,“我觉得我还能跑马拉松。”
陆星衍看着他,然后很认真地说:“你去年跑过。半马,两小时零八分。我看到新闻了。”
沈清辞愣住了。
“你怎么...”
“硅谷华人科技圈的小报,有报道。”陆星衍移开视线,看着楼梯间的方向,“说你‘斯坦福学霸转型成功企业家,马拉松成绩也亮眼’。”
他顿了顿,补充:
“照片里,你笑得很开心。”
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内心独白:他看到了。他在关注。即使隔着太平洋,即使没有任何直接联系,他依然在关注我的消息。通过“小报”,通过那些可能根本不准确的报道,通过照片。他记得时间,记得成绩,记得...我笑得很开心。这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因为这是时间维度的证据,是十年里无声的注视。
“走吧。”沈清辞说,声音比刚才更温柔,“让我看看,陆教授爬五楼会不会喘。”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楼梯间。
脚步很稳,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累,是酒精的后劲,也可能是...紧张。
楼梯间很窄,灯光昏暗。
声控灯时亮时灭,需要用力踩踏才能唤醒。墙面是那种老式的米黄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扶手上积了一层灰,显然很少有人使用。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陆星衍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后面。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重叠,又分开。
爬到二楼时,陆星衍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不是累,是...他在说话。
“这个小区,”陆星衍说,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些回音,“我住了三年。”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之前呢?”
“之前住学校教师公寓。但太吵,学生晚上开派对。”陆星衍说,“这里安静。邻居都是退休老人,早睡早起。”
“你喜欢安静。”
“嗯。”陆星衍应了一声,继续往上爬。
三楼。
陆星衍突然停下来,转身。
沈清辞差点撞上他。
两人在狭窄的楼梯平台上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声控灯刚好熄灭,黑暗中,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
“怎么了?”沈清辞问。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家阳台...能看到星星。”
这句话,很突然。
在爬楼梯的过程中,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突然说出来。
沈清辞愣了一下。
他想起高中时,他们一起在天文台看星星的那个夜晚。想起陆星衍指着猎户座,说“那颗星,再过五百年才会消失”。想起自己说“那我们五百年后再来看”,然后陆星衍很认真地说“好”。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正式的“约定”。
虽然幼稚,虽然不可能实现,但...是约定。
“这里光污染很严重。”沈清辞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市区里,看不到什么星星。”
“嗯。”陆星衍说,“看不到。但我买了星空投影仪。”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然后,他说:
“和你送我的那个一样。”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收紧。
星空投影仪。
那是高二时,他送给陆星衍的生日礼物。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当时很流行的那种,能在天花板上投影出星空图案的小机器。他记得陆星衍收到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谢谢”,当晚就用了,说“这样躺在床上就能看星星”。
那个投影仪,早就停产了。
市面上早就更新换代了好几轮。
而陆星衍说...他买了一个一样的。
“那个型号,早停产了。”沈清辞说,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陆星衍说,“我在二手网站找了两年,才找到一个保存完好的。花了原价三倍的钱。”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沈清辞心上。
“为什么要找一样的?”沈清辞问,他知道答案,但他需要听陆星衍说出来。
陆星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声控灯又熄灭了。
黑暗再次笼罩。
然后,陆星衍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很清晰:
“因为...是你送的。”
六个字。
在黑暗中。
在狭窄的楼梯间里。
重如千钧。
沈清辞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这时,陆星衍又说:
“原来的那个,我也留着。坏了三次,我修了三次。修理工说‘这种老古董,修的钱都能买新的了’。但我不舍得扔。”
他不舍得扔。
坏了,修。
再坏,再修。
修了三次。
像对待一个活物。
像对待...一段记忆。
像对待,那个送礼物的人。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
还好,黑暗中,陆星衍看不到。
“走吧。”沈清辞说,声音有点哽咽,“还有两层。”
陆星衍“嗯”了一声,转身继续上楼。
脚步比刚才更慢了。
像是在等什么。
或者,是在消化刚才说出口的那些话。
终于到了五楼。
走廊很长,两边各有三户。陆星衍住在503,最里面那间。
走廊的灯光比楼梯间亮一些,但依然是那种昏黄的节能灯,照得人脸色发黄。
两人走到503门口。
陆星衍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开门。
他转头看着沈清辞,眼神有点迷茫,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
“到了。”他说。
“嗯。”沈清辞应道,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
门很普通,没什么特别。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简单的挂钩,上面挂着一把备用钥匙——大概是为了防止忘带钥匙。门框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应该是过年时贴的,到现在还没撕掉。
陆星衍伸手,按向密码锁。
那是一个智能密码锁,黑色的面板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沈清辞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他知道不该看别人输入密码,这是基本的礼貌。
但陆星衍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输入,而是转头看向沈清辞。
“密码,”陆星衍说,声音很轻,“是0920。”
沈清辞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0920。
九月二十日。
他的生日。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星衍。
陆星衍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沈清辞能看到里面深藏的一丝...期待?或者是...某种测试?
他在等沈清辞的反应。
等沈清辞意识到这个数字的意义。
等沈清辞...确认。
沈清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0920。
他的生日。
陆星衍公寓的密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十年里,每一天,陆星衍回家,都要输入这个数字。
每一天,都要想起这个日期。
每一天,都要...想起他。
即使他不在。
即使他杳无音信。
即使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但这个密码,一直在这里。
像一种固执的纪念。
像一种无声的等待。
像一种...“我从未忘记你”的、最日常也最深刻的证明。
“为什么...”沈清辞终于发出声音,但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为什么要用我的生日?”
陆星衍看着他,然后很认真地说:
“因为好记。”
这个答案。
太简单。
太...陆星衍。
沈清辞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记?”他重复,“就因为这个?”
“嗯。”陆星衍点头,“数字少,不容易忘。”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
“而且...确实好记。我记了十年,从来没忘过。”
记了十年。
从来没忘过。
沈清辞的笑,变成了哽咽。
他抬手捂住脸,深深吸了口气。
内心独白:他说“好记”。他说“数字少”。他在用最理性的理由,解释最感性的行为。这是陆星衍。永远用逻辑包装情感。永远用“简单”解释“深刻”。但我知道。我知道0920不只是因为好记。我知道他记得我的生日,记得了十年,记得到把它设为自己家的密码。我知道这扇门,这十年来,只有这个密码能打开。而我,是那个密码的意义。我是那个...他每天回家时,第一个想起的人。
“开门吧。”沈清辞最终说,声音还是有点哑,“我渴了。”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输入密码。
0920。
很轻的“滴滴”声。
门锁打开的声音。
陆星衍推开门,侧身:“进来吧。”
沈清辞走进去。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轻声说:
“我知道密码。”
陆星衍在身后关上门。
“我知道你知道。”他说。
两人站在玄关。
灯光自动亮起——是那种感应的夜灯,光线柔和,不刺眼。
沈清辞站在玄关,看着这个空间。
和刚才在楼下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冷清的样板间。
是...有生活痕迹的,但依然整洁的空间。
玄关的鞋柜上,除了钥匙盘和干花花瓶,还放着一小盆多肉植物,长得很好,翠绿饱满。旁边是一个木制的收纳盒,里面放着几封信件和快递单。
地上有两双拖鞋:一双深灰色的,一双...浅蓝色的,看起来很新,像是没怎么穿过。
陆星衍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浅蓝色的拖鞋,放在沈清辞脚边。
“新的。”他说,“没人穿过。”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又看看陆星衍脚上那双深灰色的。
内心独白:他准备了客用拖鞋。但不是一次性的,是好的,新的,浅蓝色的——他知道我喜欢蓝色。他准备了,但可能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客人来。至少,没想过我会来。这双拖鞋,在这里等了多久?等我?还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客人”?
“谢谢。”沈清辞说,换上拖鞋。
大小正好。
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尺码。
陆星衍也换上自己的拖鞋,然后说:“客厅在左边。我去烧水。”
他走向厨房。
沈清辞走进客厅。
客厅的布局和他想象的差不多:灰色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放着书。但细节不同。
沙发上有两个抱枕,不是配套的,一个是深蓝色的几何图案,一个是浅灰色的纯色。看起来经常被使用,形状有些塌陷。
茶几上除了论文和保温杯,还有一本翻开的书——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书页中间夹着一片银杏叶做的书签。
窗台上的绿植,没有想象中那么蔫。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很长,几乎要碰到地板。吊兰开了小白花,虽然小,但很精神。
最重要的是...茶几上那个相框。
沈清辞走过去。
相框里,不再是裁剪过的单人照。
是完整的毕业照。
他和陆星衍,并肩站着,穿着校服,对着镜头微笑。
照片有些泛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但被精心擦拭过,玻璃很干净。
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玻璃。
内心独白:他换了。把裁剪过的换成了完整的。什么时候换的?刚才我下楼之后?还是...更早?这意味着,他准备好让我看到了。准备好让我知道,他留着完整的照片。准备好...让我进入他真实的生活,而不是那个精心伪装过的、没有我的版本。
厨房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沈清辞放下相框,坐回沙发。
沙发很软,但比想象中舒服——有被人长期使用的柔软感,不是那种崭新的、僵硬的柔软。
陆星衍端着托盘出来。
托盘上是两个白瓷杯,一壶茶,还有一小碟...柠檬糖。
沈清辞看着那碟柠檬糖,愣住了。
高中时,陆星衍低血糖,经常在书包里备着柠檬糖。沈清辞也跟着吃,后来也养成了习惯。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还有这个?”沈清辞问。
陆星衍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坐下。
“嗯。”他说,“习惯了。备课晚了,吃一颗。”
他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动作很自然。
沈清辞也拿起一颗。
糖纸是熟悉的淡黄色,上面印着柠檬图案。糖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倒流了十年。
“茶是红茶。”陆星衍说,“我晚上不喝绿茶,会失眠。”
“我也是。”沈清辞说。
两人相视一笑。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仿佛回到了高中时的晚自习教室,偷偷分享一包柠檬糖,然后继续做题。
但很快,现实又回来了。
他们是三十岁的成年人,坐在其中一个人的公寓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上的地震,现在在喝茶吃糖,试图找回一点平静。
茶喝了一半。
陆星衍突然站起来。
“想不想看看?”他问。
“看什么?”
“星空投影仪。”陆星衍说,“在阳台。”
沈清辞放下茶杯:“好。”
两人走到阳台。
阳台不大,封闭式的,摆着两张藤编椅和一个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盆仙人掌,还有...那个星空投影仪。
投影仪是银色的,长方体,大概有手掌那么大。样式很老,是十年前的款式。但保养得很好,表面擦得很干净,没有划痕。
陆星衍拿起投影仪,插上电源。
然后,他关了阳台的灯。
黑暗降临。
只有窗外远处的城市灯光,在天际线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陆星衍按下开关。
一束光从投影仪中射出,打在阳台的天花板上。
然后,星星出现了。
不是真实的星星,是投影出来的星星。蓝色的底色,白色的光点,有些在闪烁,有些是恒定的。图案很熟悉——是北半球秋季的星空,猎户座、大熊座、仙后座...清晰可辨。
和高中时那个投影仪,一模一样。
甚至连星星的排列、亮度、闪烁频率,都一样。
沈清辞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喉咙发紧。
“你调过?”他问。
“嗯。”陆星衍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按照记忆调的。尽量和原来那个一样。”
按照记忆。
他记得十年前那个投影仪的每一个细节。
记得星星的位置,记得闪烁的方式,记得...那个夜晚,他们一起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聊着未来。
“为什么...”沈清辞说,声音有点颤,“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星衍沉默了很久。
两人并肩站在黑暗中,抬头看着虚假的星空。
窗外是真实的城市,真实的夜晚,真实的光污染。
但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在这个老旧的投影仪创造出来的幻象中,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能看到真实星空的年纪。
“因为,”陆星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我会忘记你长什么样。”
沈清辞猛地转头看他。
但黑暗中,只能看到陆星衍的轮廓。
“时间太长了。”陆星衍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十年。人的记忆会模糊,会出错。我会忘记你笑的时候眼睛弯起的角度,忘记你说话时的手势,忘记...你身上的味道。”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星星,我记得。那个投影仪投出来的星空,我记得。所以我就想,如果我有一模一样的星空,那么看着它的时候,我就能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个夜晚,就能想起你。”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每个字,都像在沈清辞心上刻下一道痕。
“我知道这很幼稚。”陆星衍说,“像个不肯长大的孩子。但我...没办法。”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他抬起手,握住陆星衍的手。
不是手指,是整个手掌。
紧紧握住。
“你不幼稚。”沈清辞说,声音哽咽,“你只是...太念旧了。”
陆星衍的手,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
“念旧不好。”陆星衍说,“心理咨询师说,我这是‘情感固着’,是‘无法面对现实的逃避’。”
“去他的心理咨询师。”沈清辞说,握得更紧了,“念旧是因为有值得念的过去。固着是因为...那个过去,太美好了,美好到舍不得放手。”
陆星衍转过头。
黑暗中,他们的眼睛适应了光线,能勉强看到彼此的脸。
“你真的这么想?”陆星衍问。
“真的。”沈清辞说,“而且,我很感激。感激你还记得。感激你...还留着这些东西。”
他松开手,指了指投影仪。
“这个投影仪,我会帮你一直修下去。修到不能再修为止。然后,我们就买新的。买一千个,一万个。把整个家都变成星空。”
陆星衍笑了。
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
“那会很像天文馆。”他说。
“那就当天文馆。”沈清辞说,“我们的私人天文馆。”
我们的。
这两个字,在黑暗中,格外有重量。
陆星衍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继续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
沈清辞也抬头看着。
两人并肩站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握在了一起。
这一次,是十指相扣。
很自然。
像本该如此。
回到客厅。
灯重新打开。
两人又坐回沙发,但距离比刚才更近了。
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那个投影仪,”沈清辞说,“你在二手网站找了两年?”
“嗯。”陆星衍点头,“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要刷一遍。后来找到了,但卖家在国外,不肯寄。我又托朋友的朋友,辗转联系上,多付了运费和关税,才弄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沈清辞能想象那个过程:每天刷网站,期待,失望,再期待。找到后的狂喜,然后是沟通的困难,最后的成功。
两年。
为一个早就停产的、不值钱的小东西。
“为什么非要一样的?”沈清辞又问了一遍,这次他想要更具体的答案。
陆星衍想了想。
“因为...”他说,“不一样的,感觉不对。”
“感觉?”
“嗯。”陆星衍点头,很认真地说,“新的投影仪,功能更多,星星更亮,还能模拟流星。但...那不是我的星空。我的星空,是高中时那个晚上,和你一起看的那个。是那个旧的、有时候会卡住的投影仪投出来的。所以,我只要那个。”
只要那个。
只要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
即使旧,即使容易坏,即使需要花很多功夫。
但只要那个。
因为那个,有你的痕迹。
有那个夜晚的温度。
有...我们。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
他确实明白了。
明白了陆星衍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用密码,用投影仪,用修了三次的旧物,用裁剪又恢复的照片,用一切能抓住的、与过去有关的东西,搭建了一个小小的、私密的记忆空间。
然后,生活在这个空间里。
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对不起。”沈清辞说,声音很轻,“让你等了这么久。”
陆星衍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记住,选择等待,选择...不放手。”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
“而且,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你回来了。
这就够了。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固执和幼稚,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因为等的人,回来了。
沈清辞的眼泪,又忍不住了。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然后笑了。
“对,”他说,“我回来了。而且,这次我真的不走了。”
陆星衍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我知道。”他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了。”
眼睛。
心灵的窗户。
沈清辞看着陆星衍的眼睛,在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也看到了,那深藏了十年的、从未熄灭的情感。
“陆星衍,”沈清辞说,声音很认真,“我能吻你吗?”
这个问题。
很突然。
但又不突然。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密码和投影仪揭示了一切之后,在这个“我回来了”和“不走了”的承诺之后,这个问题,像是水到渠成。
陆星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但他没有躲开。
没有说“请自重”。
没有...任何拒绝的表示。
他只是看着沈清辞,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很轻。
但很明确。
许可。
沈清辞的心跳,如擂鼓。
他慢慢靠近。
陆星衍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颤抖,但嘴唇微微张开,像在等待。
沈清辞的唇,轻轻贴上陆星衍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
只是嘴唇相贴,没有深入。
但温度,触感,气息,在这一刻,交融。
像两个分离了十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入口。
像两个孤独的星球,终于进入了彼此的轨道。
像...一切的开始,和一切的归宿。
这个吻,很短暂。
大概只有三秒。
沈清辞就退开了。
不是不想继续,是...怕吓到陆星衍。
怕这个第一次,太过激烈,会让他退缩。
陆星衍睁开眼睛。
眼神有些迷茫,有些湿润,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没有后退。
他只是看着沈清辞,然后,轻声说:
“再来一次。”
不是命令。
是请求。
沈清辞笑了。
“好。”
他再次吻上去。
这一次,更深入一点。
嘴唇轻启,舌尖试探性地触碰。
陆星衍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沈清辞的衣角。
像抓住救命稻草。
像抓住...真实。
这个吻,比刚才长。
长到两人都忘记了时间。
长到窗外的城市,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长到...十年的距离,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最终,还是沈清辞先退开。
他抵着陆星衍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
“我该走了。”他说,声音沙哑。
陆星衍看着他,眼神还有些迷离。
“嗯。”他说,“明天...你还会来吗?”
“来。”沈清辞说,“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只要你想,我都在。”
陆星衍笑了。
一个很满足的笑容。
“好。”他说,“我想。”
我想。
两个字。
轻飘飘。
但重如承诺。
沈清辞站起身。
陆星衍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在玄关,沈清辞换鞋的时候,陆星衍突然说:
“密码,你要改吗?”
沈清辞抬头看他:“改什么?”
“改成...我们的纪念日?”陆星衍说,耳朵又红了,“或者,你的指纹?我可以录你的指纹。”
沈清辞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不用改。”他说,“0920很好。我喜欢这个密码。”
陆星衍点点头:“那...指纹呢?”
沈清辞想了想。
“等我下次来,再录。”他说,“不急。”
不急。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可以慢慢来。
“好。”陆星衍说。
门打开。
沈清辞走出去,又回头。
“锁好门。”他说。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沈清辞站在门外,听着锁门的声音,听着陆星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下楼。
脚步轻快。
内心独白:0920。星空投影仪。修了三次的旧物。裁剪又恢复的照片。这一切,都是他爱我的证据。是十年里,从未消失的证据。而我,刚刚吻了他。他接受了。他说“再来一次”。他说“我想”。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不是酒精的幻觉。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我们的故事。明天,我会再来。后天,大后天,每一天。直到...我们不再需要“明天见”,而是“早上好”。
楼下,代驾还在等。
沈清辞上车,对代驾说:“去星辰酒店。”
车子驶出小区。
沈清辞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陆星衍的温度。
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
还残留着...十年的等待,终于等到回应的甜蜜。
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回到酒店,沈清辞没有立刻睡觉。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却在计划明天。
明天,他要去实验室。
要以“沈总”的身份,和陆星衍讨论项目下一步。
但也要以“沈清辞”的身份,和陆星衍继续今晚的对话。
他需要平衡。
需要自然。
需要...让陆星衍觉得舒服。
他拿起手机,想给陆星衍发消息,但最终还是没有发。
他相信,陆星衍也需要时间消化。
需要确认今晚的一切,不是梦。
他放下手机,走进浴室。
洗澡的时候,他还在想那个吻。
想陆星衍颤抖的睫毛。
想他抓住自己衣角的手。
想他说“再来一次”时的声音。
想...这一切的美好。
洗过澡,他躺在床上,关灯。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阳台上的星空投影仪。
看到了那些虚假但美丽的星星。
看到了陆星衍站在星空下,说“有时候,我会忘记你长什么样”。
沈清辞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因为他知道,从今以后,陆星衍再也不会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因为他会一直在。
每一天。
每一年。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