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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高考压力的双重承载 陆星衍 ...


  •   陆星衍睁开眼睛的时候,闹钟还没响。凌晨四点半,窗外是深蓝色的,像被稀释过的墨水,星星还挂在天上,稀稀落落的几颗,困得睁不开眼。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像某种地图上不存在的河流。他已经盯着这道裂缝看了二十三天——从沈清辞离开的第二周开始,他的睡眠就变成了这样:要么睡不着,要么睡到一半突然醒来,然后在黑暗中等待天亮。

      今天又是这样。

      他翻身坐起,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是上周医生开的助眠药,但他一颗都没吃。不是抗拒药物,是抗拒那种人为制造的睡眠——他害怕吃药后做的梦太真实,醒来时落差太大,反而更难承受。

      陆星衍赤脚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最上面是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上“物理”两个字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他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去年校运会,他和沈清辞在终点线后的合影。照片里的沈清辞满头大汗,笑容却明亮得像要溢出相纸,手臂搭在他肩上,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脖颈。

      陆星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分钟,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它重新夹回书里。

      “十分钟,”他对自己说,“只允许十分钟。”

      这是他和自己的约定——每天晚上睡觉前,允许自己想沈清辞十分钟。不多不少,像某种精确的剂量。但问题是,思维不像水龙头,说关就能关。尤其是凌晨醒来的时候,那些记忆会自己涌上来,像潮水,不管你是否准备好了堤坝。

      五点钟,闹钟响了。陆星衍关掉闹钟,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像被人用淡墨画了两笔。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五点半,他下楼。餐厅里,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牛奶、煎蛋、全麦面包,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早。”陆星衍坐下。

      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没说什么,只是把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这种沉默已经持续了快两个月——从沈清辞离开后,家里的气氛就变成这样,像某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谁都不敢轻易打破。

      “今天模拟考,”母亲终于开口,“别紧张。”

      “嗯。”陆星衍点头,咬了一口面包。面包烤得恰到好处,外脆内软,但他吃不出味道,只觉得像在咀嚼某种纤维。

      六点,他出门。初夏的早晨还有些凉意,风吹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陆星衍背着书包,沿着熟悉的路走向学校。这条路他和沈清辞一起走过无数次——有时并排,有时一前一后,有时沈清辞会突然从后面拍他的肩膀,然后笑着说“早啊,陆大学霸”。

      今天,只有他一个人。

      脚步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路灯还没熄,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陆星衍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像世界上最后一个人。

      ---

      陆星衍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半的人。高三最后一个月,所有人都在拼命——有人在背英语单词,有人在刷数学题,有人在默写古诗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汗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旁边是沈清辞的座位——空着。

      已经空了两个月又七天。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去坐那个位置。班长试着安排过,但新同学坐了一天就说“感觉不自在”,主动要求换了座位。后来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像教室里一个沉默的伤口,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

      陆星衍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放下书包。他刻意不去看旁边的空座位,但余光还是能看见——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书,没有笔袋,只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沈清辞曾经趴着睡觉时留下的。

      他拿出课本和笔记本。笔记本有两本,一本是黑色的,给自己的;一本是蓝色的,“给沈清辞的”。

      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沈清辞离开后的第二周。那天物理课讲电磁感应,陆星衍下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写下重点,写完才发现,自己写了两份——一份工整详细,是沈清辞喜欢的那种笔记风格;另一份简洁明了,是自己的风格。

      他看着那两份笔记,愣了很久。然后去文具店买了一本蓝色笔记本,从此开始正式做两份笔记: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沈清辞”。

      理智上他知道这很荒谬。沈清辞在国外,根本看不到这些笔记。但情感上,他需要这个仪式——需要假装沈清辞还在,需要维持某种连接,需要……不让那个习惯死去。

      就像今天,数学课讲解析几何的最后冲刺题型,陆星衍一边听讲,一边在蓝色笔记本上写道:

      “沈清辞,今天讲圆锥曲线的二级结论。你肯定觉得这些结论太琐碎,但老陈说高考就喜欢考这个。我整理了十八个常用结论,附推导过程,在第3-5页。如果你在,应该会想出更简洁的证明方法。”

      写完后,他看着那些字,想象沈清辞看到时的表情——可能会挑眉,可能会笑,可能会说“陆星衍你太死板了,我有个更聪明的办法”。

      然后他会把笔记本推过去,沈清辞会接过去看,看完后会说……

      “陆星衍。”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想象。陆星衍抬头,看见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正看着他。

      “你上来解这道题。”

      他起身,走向黑板。题目是关于椭圆和直线相切的条件,不算难,但计算量很大。陆星衍拿起粉笔,开始写解题步骤。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白色的轨迹,发出“嗒嗒”的声响。

      他写得很流畅,一步接一步,像在演奏某种数学的交响乐。但写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上一次解这类题时,沈清辞就站在他旁边。那是一次随堂测验,他们被叫到黑板前一起解题。沈清辞用了另一种方法,更简洁,更巧妙,解完后还对他眨眨眼,小声说:“怎么样,比你快吧?”

      “陆星衍?”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回过神,继续写。但节奏乱了,心乱了,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陆星衍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关心,有好奇,也有隐约的议论。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年级第一的陆星衍,最近状态不对。成绩下滑,上课走神,整个人像丢了魂。

      他终于解完题,放下粉笔,走回座位。坐下时,旁边的空座位再次进入视野。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盯着看了几秒。

      桌子很空,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

      沈清辞,你在哪里?

      ---

      考场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陆星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

      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题目很长,条件复杂,像一道精心设计的迷宫。

      他开始解题。第一步,求导。第二步,分析单调性。第三步……

      第三步是什么?

      他盯着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公式和计算,但思路断了。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崩断了,发出无声的巨响。

      汗水从额角渗出。他抬手擦掉,继续看题。但那些数学符号开始扭曲变形,像黑色的蝌蚪,在纸上游来游去,就是不组成有意义的句子。

      旁边传来翻卷子的声音——有人已经做到第二面了。

      陆星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搜索类似题型。然后,他想起来了——两个月前,沈清辞给他讲过一道类似的题。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他们在秘密基地。沈清辞拿着草稿纸,边说边画:“这种题的关键是要构造新函数。你看,把原函数拆分成两部分,分别求导,再分析零点……”

      他的声音很清晰,手势很生动,眼睛在讲解时会发光。

      “所以这里,应该设h(x)=f(x)-g(x),然后……”

      陆星衍睁开眼睛,在草稿纸上写下:设h(x)=f(x)-g(x)。

      但接下来的步骤呢?沈清辞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想不起来了。

      记忆像蒙了一层雾,细节模糊了,只剩下大概的轮廓。他拼命回忆,但越是用力,那些记忆就越是逃避,像故意跟他玩捉迷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

      陆星衍看着那道题,看着自己只写了一行的解题步骤,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他知道怎么解。他应该会解。但此刻,他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齿轮卡住了,转不动了。

      最后,他放弃了。跳过那道题,回头检查前面的题。但心已经乱了,检查也草草了事。

      交卷铃响的时候,陆星衍看着那张没做完的卷子,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不是对高考的恐惧,是对自己的恐惧——对那个正在崩塌的、曾经坚不可摧的陆星衍的恐惧。

      ---

      晚上9:40,家中书房

      模拟考成绩出来了。

      陆星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排名:年级第五。

      不是第一,不是第二,甚至不是第三第四,是第五。一个对他来说陌生的、几乎从未到达过的名次。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痛,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像是要用目光把那两个字烧穿。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放在书桌上。

      “喝点牛奶,”她说,声音很轻,“别太晚。”

      陆星衍没有回应。母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机屏幕上的成绩,沉默了几秒。

      “一次模拟考而已,”她终于开口,“不用太在意。”

      “我在意。”陆星衍说,声音有些哑。

      母亲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在书架间交错。

      “星衍,”母亲说,声音很温柔,“妈妈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星衍抬起头。

      “你在想沈清辞。”母亲继续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在想他为什么离开,在想他现在在哪里,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你在想这些,所以学不进去,考不好。”

      陆星衍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母亲说的是对的。

      他就是在想沈清辞。无时无刻不在想。上课时想,做题时想,吃饭时想,睡觉时想。那些思念像藤蔓,缠住了他的大脑,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但是星衍,”母亲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你要先站稳。”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你要先考上好大学,要先让自己变得强大,要先……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只有这样,将来你才有能力去找他。才有资格去问他为什么离开。才有底气说‘我等你等了这么久’。”

      陆星衍感到眼眶发热。他咬住下唇,忍住那些涌上来的情绪。

      “可我怎么站稳?”他问,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我连一道数学题都解不出来了。我连年级第一都保不住了。我……我在崩塌,妈,我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碎掉。”

      母亲握紧他的手。

      “那就允许自己碎掉,”她说,“碎掉,然后重组。碎成什么样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要有重组的意愿和能力。”

      她顿了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是她大学时用的《文学理论教程》,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你看这本书,”母亲翻开书,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我大学时,最喜欢的教授突然去世。那学期我所有课都挂科,觉得天都塌了。但后来我想,如果教授还在,他会希望我这样吗?”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

      “沈清辞如果知道你现在这样,他会怎么想?”母亲问,“他会希望你为了他放弃前程吗?会希望你为了他考不上好大学吗?”

      陆星衍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沈清辞不会希望。沈清辞会说:“陆星衍你傻啊?赶紧学习!考不上好大学别来找我!”

      他会用那种调侃的语气,但眼神是认真的。

      “所以,”母亲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允许自己想他,但别让思念吞噬你。给自己定个规矩——比如,每晚只允许想他十分钟。十分钟后,就放下,就学习,就做你该做的事。”

      她走到门口,回头:“牛奶趁热喝。别熬太晚。”

      门轻轻关上。书房里又只剩下陆星衍一个人。

      他看着那杯牛奶,看着屏幕上那个“第五名”,看着桌面上那本蓝色笔记本。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沈清辞,我今天考砸了。年级第五。你如果在,肯定会笑我吧。但妈妈说,我要先站稳,将来才有能力去找你。她说得对。所以从今天起,我每晚只想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就学习,就刷题,就做我该做的事。”

      “但你要知道,那十分钟,是我一天中最真实的十分钟。”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拿起那杯牛奶,一饮而尽。

      然后他打开数学卷子,翻到最后那道没解出来的大题。

      这一次,他没有想沈清辞。他只想数学。只想函数,只想导数,只想解题步骤。

      他重新设h(x)=f(x)-g(x),求导,分析单调性,找零点,讨论参数范围……

      一步,两步,三步。

      思路通了。

      像堵塞的河道突然被疏通,水流奔涌而出。

      十五分钟后,他解出了那道题。答案工整地写在草稿纸上,每一步都有理有据,严谨得像篇小论文。

      他看着那个答案,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但终于,有了些释然。

      是的,他要先站稳。

      要先考上好大学,要先变得强大,要先……让自己配得上那个“等我”的承诺。

      只有这样,重逢时才不会狼狈,不会卑微,不会说“我等你等得一无所有”。

      他要带着成绩,带着成就,带着一个更好的自己,去见沈清辞。

      去见那个,让他等了这么久的沈清辞。

      ---

      陆星衍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那栋楼,第三层,最左边的窗户。

      一片漆黑。

      已经黑了两个月又七天。

      以前,那扇窗户总是亮着灯。有时是暖黄色的台灯光,那是沈清辞在写作业;有时是明亮的白光,那是他在打游戏;有时是昏暗的夜灯光,那是他已经睡了但忘了关灯。

      现在,只有黑暗。

      陆星衍靠在栏杆上,夜风吹过,带来初夏的微凉。他抬手看表:十一点三十分。

      “十分钟,”他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到十一点四十。”

      他允许自己在这十分钟里,尽情地想沈清辞。

      想他说话时的样子,想他笑起来时的酒窝,想他打篮球时的汗水,想他讲题时的专注,想他发烧时靠在自己肩上的温度,想他说“等我”时的眼神……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情感,都在这十分钟里汹涌而来。

      像一场精心准备的仪式,一场私密的、只属于他一人的纪念。

      十一点四十分,闹钟响了。

      陆星衍关掉闹钟,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黑暗的窗户。

      “晚安,”他轻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明天见。”

      然后他转身,回到卧室,关上门,关掉灯,躺到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导数公式、三角函数、文言虚词、英语语法……

      用知识填满大脑,用公式驱逐思念。

      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站稳。

      用这种方式,等待重逢。

      用这种方式,证明那个“我会等。一直等。”的承诺,不是空话。

      而是他用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钟,在践行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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