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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篮球场的独自练习
篮球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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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场的水泥地面被午后的阳光烤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橡胶鞋底摩擦地面的焦糊味,还有少年们汗水蒸腾出的咸湿气息。高三篮球队的集训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场地上是奔跑、传球、投篮、呼喊的声音,杂乱但充满生机。
只有一个人在边缘。
陆星衍站在三分线外,左手托球,右手扶球侧,膝盖微曲,眼睛盯着篮筐。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这是沈清辞曾经笑话过他的地方:“陆星衍,你连投篮都要这么精确吗?篮球是有弧度的,不是数学题。”
手腕发力,手指拨球。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旋转着飞向篮筐。
“唰——”
空心入网。声音清脆,干净利落。
陆星衍走过去捡球。篮球在地上弹跳几下,滚到他的脚边。他弯腰拾起,运球回到三分线外,再次站定,再次投篮。
重复。一次又一次。
不参与团队的战术训练,不参加分组对抗,甚至不和队友传球。他只是站在这里,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投篮,捡球,再投篮。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确但冰冷。
“陆哥还是那样啊。”场边休息区,高二的替补队员李明小声说。
“都一个多月了,”另一人接话,“沈哥走后他就这样。只投篮,不配合。教练也不管。”
“怎么管?”队长陈浩擦着汗走过来,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你让他去配合?跟谁配合?他们俩的默契是三年磨出来的,现在沈清辞不在了,你让陆星衍跟谁打挡拆?跟谁打快攻?”
几人都沉默了。篮球场上,陆星衍又投进一球。这次打板,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才进,不够完美,他皱了皱眉。
“可是下周就是告别赛了,”李明说,“高三对高二的告别赛。往年都是陆哥和沈哥带队,现在……”
“现在陆星衍连团队训练都不参加,”陈浩打断他,语气里有无奈,“你觉得他能打吗?”
球场上,陆星衍投出了第十七个三分球。这次没进,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出来,滚到场边。他没有马上去捡,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滚远的篮球,看了很久。
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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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演练
“好,接下来练四号战术!”教练吹哨,拍着手,“高三组,准备!”
队员们迅速在场上站好位置。控球后卫的位置空着——那是陆星衍的位置。
所有人都看向场边的陆星衍。他抱着篮球,站在三分线外,没有动。
“陆星衍!”教练喊他,“过来!”
陆星衍抬眼看了看教练,又看了看场上那些等待的队友,最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篮球。橙色的皮革表面有些磨损,是去年沈清辞送他的生日礼物——球上还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和月亮。
“星星是你,月亮是我,”沈清辞当时笑着说,“永远在一起。”
永远。
陆星衍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睛,走向球场。脚步很慢,像在走向某种审判。
他站到控球后卫的位置上。对面是高二队的防守队员,一个身高体壮的男生,正警惕地盯着他。
“四号战术,开始!”
陈浩把球传给陆星衍。按照战术,陆星衍应该运球到弧顶,然后与中锋打挡拆,要么自己突破上篮,要么分球给空切的队友。
陆星衍接球,开始运球。球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节奏稳定,但他的眼睛却看着空无一人的左侧——那是沈清辞的位置。
按照四号战术,沈清辞应该从底线绕出来,利用掩护跑到三分线外四十五度角。这时候,陆星衍的传球应该正好到他手里,然后沈清辞可以投篮,可以突破,可以再分球……
但此刻,那里没有人。
只有空荡荡的球场,和远处篮球架上生锈的螺丝钉。
陆星衍运球到弧顶,中锋上来挡拆。他利用掩护摆脱防守者,向禁区突破。防守换防,对方的大个子补防过来。按照战术,这时候他应该把球分给拆开后顺下的中锋,或者传给底角埋伏的射手。
但他没有。
他停住了。停在罚球线附近,右手托着球,做了一个传球的假动作——不是向任何队友,而是向左前方,向那个空无一人的地方。
一个漂亮的击地传球,球从手掌飞出,带着旋转,精准地砸向那个空位置。
然后弹起,滚出底线。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滚远的篮球,看着那个空位置,看着保持着传球姿势的陆星衍。
一秒。两秒。三秒。
“操!”高二队的防守队员忍不住爆了粗口,“你他妈传哪去了?那里有人吗?!”
陆星衍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他的右手还伸着,手指微张,像刚刚真的把球传给了什么人。他的眼睛还看着那个空位置,眼神空洞,像是透过虚空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教练吹停了训练。
“陆星衍,”他走到场边,声音低沉,“你过来。”
陆星衍放下手,低着头走过去。路过那个空位置时,他停顿了一下,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
“你最近状态不对,”教练说,递给他一瓶水,“我知道沈清辞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但是……”
“但是他不在,我就不会打球了。”陆星衍接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教练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曾经是球队最可靠的指挥官,冷静、精准、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现在却像一台程序错乱的机器,总是把球传到无人的地方。
“陆星衍,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教练说,语气放缓,“就算沈清辞不在了,你还有队友。陈浩、王磊、张志强……他们都是好队员。你们可以磨合,可以建立新的默契。”
陆星衍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有浇灭心里的那团火。
“教练,”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知道我和沈清辞的第一次配合吗?”
教练愣了愣:“什么时候?”
“高一,新生杯,”陆星衍说,眼睛看着球场的地面,“半决赛,最后十五秒,我们落后两分。我持球推进,在对方半场被包夹。沈清辞从底线跑过来,没有喊,只是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就知道他要往哪里跑,要在哪里接球。”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遥远的下午。
“我把球传过去,是一个高抛球,越过防守者的指尖。他跳起来接球,落地,转身,后仰跳投——时间到,球进,绝杀。”
陆星衍抬起头,看着教练:“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默契不需要语言。有些配合,只需要一个眼神。有些人……是无可替代的。”
教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下周六的告别赛,”他说,“你可以不打首发。但至少,作为高三的队长之一,你应该在场。”
陆星衍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站在那个球场上,在没有沈清辞的球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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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陆续洗澡离开。更衣室里弥漫着沐浴露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还有少年们打闹的笑声。
陆星衍坐在自己的更衣柜前,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洗澡。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那个柜子——7号,沈清辞的柜子。
柜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是去年市联赛夺冠后球队的合影。照片里,沈清辞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都笑得毫无顾忌,金色的奖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哥还不走?”陈浩走过来,肩膀上搭着毛巾。
“等会儿。”陆星衍说。
陈浩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今天那个传球……我们都看见了。”
陆星衍没说话。
“其实,”陈浩斟酌着词语,“我们都知道你和沈哥的关系……特别好。他走了,你难受,我们都理解。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篮球是团队运动。你总这样……对球队不好,对你也不好。”陈浩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看,下周的告别赛,高二那帮小子憋着劲要赢我们。如果我们不团结,不配合,肯定输。”
陆星衍还是沉默。
陈浩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要不……你也退队吧。”
陆星衍猛地抬头。
“我不是赶你走,”陈浩赶紧解释,“我是说……你现在这样,训练也参加不了,比赛也打不了。反而让你自己难受,让球队也尴尬。不如暂时退队,专心准备高考。等……等以后,等你想打球了,再回来。”
更衣室里很安静。远处的淋浴间传来水声和某个队员跑调的歌声,反而衬得这里的安静更加沉重。
陆星衍看着陈浩,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更衣柜前。
11号。他的号码。
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他的球衣——白色的主场球衣,蓝色的客场球衣,都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旁边挂着一条毛巾,一个护腕,还有……一条红色的发带。
那是沈清辞的。去年比赛时,沈清辞忘带发带,借了他的。后来就一直没有还,说“戴着挺舒服的,归我了”。陆星衍也没要回来,就让它一直挂在这里,像某种信物。
陆星衍伸出手,取下那两件球衣——11号,还有从沈清辞柜子里拿出来的7号。
两件球衣叠在一起,红色发带放在中间。
然后,他走向更衣室最里面的那个老式铁皮柜——那是存放废弃物品的柜子,锁已经坏了很久,平时没人用。
陆星衍拉开柜门,把两件球衣放进去,小心地摆好。红色的发带搭在最上面,像某种仪式用的绶带。
然后他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买的挂锁。
“咔哒。”
锁上了。
钥匙插在锁孔里,他握住钥匙,停顿了三秒,然后用力一拧——
“啪。”
钥匙断了。一半留在锁孔里,一半在他手里。
断口很新,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陆星衍看着手中的半截钥匙,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墙边,那里有一盒粉笔——是队员们平时画战术用的。
他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在铁皮柜的门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等主人回来。”
字迹工整,用力,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某种白色的雪。
写完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五个字。更衣室的灯光昏暗,字迹在铁皮上显得苍白而坚定。
陈浩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陆星衍转过身,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书包,背在肩上。
“我退队,”他说,声音平静,“明天我会把退队申请交给教练。”
陈浩点点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高考加油。”
陆星衍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队长,”他没有回头,“如果……如果沈清辞回来了,告诉他,他的球衣在这里。”
“我会的。”
陆星衍推开门,走了出去。
更衣室的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看着柜门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红色粉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
“我们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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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衍没有马上回家。他背着书包,走到篮球场边,在观众席的第一排坐下。
夜色已经降临,操场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水泥地面上晕开。篮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球网的声音,和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
他坐在那里,看着空无一人的球场。
脑海里开始播放记忆的影片:
高一新生杯,他和沈清辞第一次配合绝杀。
高二市联赛,他们在加时赛落后五分的情况下,联手打出7:0的攻势逆转。
高三上学期最后一次训练,沈清辞教他欧洲步上篮,两人笑闹着摔成一团。
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午后——他们在这里练球,汗水浸透球衣,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累了就躺在场边喝汽水,聊篮球,聊学习,聊未来。
“陆星衍,你说我们以后能打职业吗?”
“你可能会,我不行。”
“为什么?”
“我数学太好,不打篮球也能活。”
“靠,你这话说的……不过也是,你是要拿菲尔兹奖的人。”
“那你呢?”
“我啊……我要赚大钱,然后养你。”
“谁要你养。”
“那就互相养。你搞研究,我开公司。你拿奖,我赚钱。完美。”
那些对话,那些笑声,那些少年时代的狂妄和梦想,现在都成了回声,在这个空荡荡的球场里回荡。
陆星衍闭上眼睛。
十分钟。他允许自己想十分钟。
想沈清辞运球时的背影,想他投篮时手腕的弧度,想他进球后看向自己的眼神,想他说“传得好”时竖起的大拇指。
想所有关于篮球的,关于他们的,关于那个已经逝去的、完整的世界。
十分钟后,闹钟响了。
陆星衍睁开眼睛,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球场——这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地方,这个见证了他们从陌生到默契的地方,这个……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有用。
沈清辞不在这里。
不在球场上,不在更衣室里,不在任何他看得见的地方。
沈清辞在远方。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着一种他无法想象的生活。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带着锁在柜子里的球衣,带着写在墙上的承诺,带着每晚十分钟的思念,等待。
等待那个穿着7号球衣的少年回来。
等待那个会接住他所有传球的人回来。
等待……完整的世界重新拼合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