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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最后一次家长会 高三教 ...


  •   高三教学楼的走廊里挤满了人——家长、学生、老师,人声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墙壁上挂着红色的高考倒计时牌:“距离高考8天”,数字鲜红得刺眼,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陆星衍站在教室后门的走廊窗边,背着书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教室里正在开最后一次家长会,班主任老陈在讲台上讲解高考注意事项,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忽高忽低,像隔着一层水的广播。

      他本可以待在教室里——毕竟家长会要求学生也参加。但他选择了回避。不是不想听那些注意事项,是不想看到那些和父母坐在一起的同学,不想看到那些完整的、没有缺失的家庭画面。

      尤其是,不想看到别人母子或父子间那种自然的互动。那种,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有体验过的、关于沈清辞的互动。

      窗户开着,五月底的风带着初夏的温热吹进来,吹动了墙上一张褪色的海报。那是去年校运会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几个运动员的剪影——中间那个投篮的身影,怎么看都像沈清辞。

      陆星衍盯着那个剪影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

      十分钟。他允许自己十分钟。

      但今天的十分钟格外难熬。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他:高考要来了,高中要结束了,那个曾经许诺要一起毕业的人,不在这里。

      走廊里的人流渐渐稀疏。家长会进入尾声,一些家长提前出来透气,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里聊天。话题无非是“你家孩子报哪个学校”“最后这几天怎么复习”“营养品买什么牌子”……

      陆星衍戴上耳机,打开音乐播放器。播放列表是沈清辞帮他建的,名字叫“学习专用”,里面全是纯音乐——钢琴曲、大提琴、环境白噪音。沈清辞说:“你学习时太安静了,加点背景音乐,大脑会更放松。”

      他随手点开一首钢琴曲。是德彪西的《月光》,沈清辞最喜欢的曲子之一。旋律流淌出来,清澈、安静,像真正的月光在流淌。

      然后,在钢琴声和走廊噪音的间隙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的、带着犹豫的女声:“请问……高三(1)班是在这里吗?”

      陆星衍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温柔、婉转,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是沈清辞母亲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摘掉耳机。

      走廊那头,沈母正站在那里。她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髻,露出白皙的脖颈。两个月不见,她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依然保持着那种艺术家的优雅气质。

      她正微微侧身,向一位家长询问着什么。

      陆星衍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他张了张嘴,想喊“阿姨”,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沈母转过头,目光扫过走廊,然后停在了他身上。

      时间凝固了。

      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家长们的交谈声,教室里老师的讲话声,窗外操场上的打球声,全都消失了。陆星衍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重而急促。

      沈母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她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有惊讶,有愧疚,有悲伤,还有某种难以解读的疲惫。

      然后,她朝他走过来。

      脚步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步都像踩在陆星衍的心上。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仰头看着他——陆星衍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又长高了些,已经比沈阿姨高出一个头了。

      “星衍……”沈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阿姨。”陆星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陌生而干涩。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浅浅的阴影。空气中飘浮着粉尘,在光线里缓慢旋转,像某种微型的时间沙漏。

      最后还是沈母先打破沉默。她抬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肩,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还好吗?”她问,声音里是真切的关心。

      陆星衍想说“还好”,想说“我没事”,想说所有标准答案式的客套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阿姨,清辞……有联系方式吗?”

      问题直白,突兀,没有任何铺垫。

      沈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的眼睛迅速变红,眼眶里泛起水光。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声音里的哽咽已经藏不住了。

      “星衍,”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和笔记本上那满页的“对不起”一样。和所有无法解释的离别一样。

      陆星衍感到喉咙发紧,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保持理智,保持……那个沈清辞曾经说过的“陆星衍式的克制”。

      “阿姨,我不需要道歉,”他说,声音尽量平稳,“我只想知道,清辞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吗?”

      沈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浅灰色的开衫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在美国,”她说,声音哽咽,“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但他爸爸……收走了他所有的通讯设备。手机、电脑、平板……全部。律师说,在案件彻底结束前,他不能联系国内的任何人,尤其是……过去的同学和朋友。”

      陆星衍闭上眼睛。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时,还是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闷痛得喘不过气。

      “案件?”他睁开眼睛,“什么案件?”

      沈母摇摇头,抬手擦了擦眼泪:“对不起,星衍,这个我不能说。律师再三交代,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细节。只能说……清辞的爸爸被人陷害了,我们现在……很困难。”

      她顿了顿,看着陆星衍,眼神里有深深的愧疚:“清辞走的那天晚上,一直在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就一直打。后来他爸爸把手机收走了,他就坐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坐着。我进去看他,他抬头对我说:‘妈,你以后见到陆星衍,替我说声对不起。’”

      陆星衍感到鼻腔发酸。他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还说什么?”他问,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他说……”沈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说:‘告诉陆星衍,好好高考。考去最好的大学。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他的。’”

      好好高考。

      我会想办法的。

      陆星衍想起那封信,想起笔记本上的留言,想起所有沈清辞留下的、碎片式的承诺。现在,这些话从沈母口中说出来,变得更真实,更沉重,更像……某种必须完成的使命。

      “阿姨,”他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您能帮我带句话给他吗?”

      沈母点头,眼泪还在流:“你说。”

      “告诉他,”陆星衍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考上最好的大学。我会等他。不管多久,不管多难,我会等。”

      沈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碎而悲伤。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好奇的目光像细针,刺在陆星衍背上。但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沈母哭泣,看着这个曾经优雅从容的艺术家,因为家庭的变故,因为儿子的离别,因为……所有无法言说的苦衷,在这个嘈杂的走廊里失态痛哭。

      过了大约一分钟,沈母终于控制住了情绪。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脸,又补了补妆。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又像在整理思绪。

      “星衍,”她重新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清辞还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陆星衍看着她。

      “他说,”沈母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你留给他的信。在秘密基地的书桌抽屉里,他找到的。他说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哭。他说……他说他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陆星衍的担心,知道了陆星衍的愤怒,知道了陆星衍在信里写的那句“我恨你不告而别,但我更怕你出事”?

      还是知道了……更多?

      陆星衍没有问。他只是点头:“好。我知道了。”

      沈母看着他,眼神复杂。她似乎在犹豫什么,手指紧紧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迅速从包里掏出一个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塞进陆星衍手里。

      动作很快,很隐蔽,像某种地下交易。

      “收好,”她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不要给别人看。等没人的时候再看。”

      纸条很小,折叠成正方形,只有指甲盖大小。陆星衍握在手心,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和沈母指尖残留的颤抖。

      “阿姨,这是……”

      “清辞给你的,”沈母打断他,声音更低了,“他偷偷写的,让我一定要带给你。我只能回国三天,处理一些资产的事情,明天就要走了。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强行忍住,抬手拍了拍陆星衍的肩。

      “星衍,好好考试。清辞……他真的很在乎你。比在乎任何人都要在乎。”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要走。

      “阿姨!”陆星衍叫住她。

      沈母回头。

      “清辞……他身体还好吗?胃病有没有再犯?他……适应那边的生活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连陆星衍自己都惊讶——原来有这么多想问的,原来有这么多放不下的,原来……即使知道得不到答案,还是忍不住要问。

      沈母的眼睛又红了。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很好,”她说,声音哽咽,“身体还好,胃病……偶尔会疼,但他说能忍。生活……也在慢慢适应。只是……”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只是他很不快乐。星衍,我的儿子很不快乐。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安静,沉默,像变了一个人。他以前那么爱笑,那么爱闹,现在……现在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不说话,就只是看着。”

      沈母抬手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但每次提起你,他的眼睛会亮一下。虽然只有一下,但那是……他唯一还会发光的时刻。”

      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陆星衍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纸条很小,但很重,重得像承载了整个世界的秘密。

      走廊里恢复了嘈杂。家长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学生们和父母汇合,讨论着刚才老师讲的内容,讨论着高考的安排,讨论着未来。

      陆星衍被人群推搡着,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手心在发烫,那张纸条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

      他转过身,背对着人群,面向窗户。窗外是暮色渐沉的校园,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晕开昏黄的光。

      他摊开手心。

      那张小小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静静地躺在掌心。纸张是普通的笔记本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匆忙撕下来的。

      陆星衍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极其缓慢地,展开那张纸条。

      折叠得很紧,展开需要耐心。一层,两层,三层……

      终于,完全展开了。

      纸条不大,只有半个手掌大小。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沈清辞的字迹——潦草,匆忙,但依然是他熟悉的笔迹。

      字是用铅笔写的,很淡,需要仔细看才能辨认:

      “阿衍,密码是你生日加我生日。邮箱等我邮件。一定等。清辞。”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潦草,像是后来补充的:

      “PS:我想你。每一天。”

      陆星衍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人群渐渐散去,久到教室里的灯一盏盏熄灭,久到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手里攥着一张轻飘飘的纸条,却像攥住了整个世界。

      密码是你生日加我生日。

      邮箱等我邮件。

      一定等。

      我想你。每一天。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心脏,钉进他的灵魂,钉进他这两个多月来所有的不安、愤怒、困惑和思念。

      原来沈清辞没有完全失联。

      原来他留下了线索。

      原来他也在想办法。

      原来……他也在想他。

      每一天。

      陆星衍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忍住眼泪。

      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手中的纸条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赶紧擦掉,小心地把纸条重新折叠好,放进口袋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

      然后他转过身,背起书包,走向楼梯。

      脚步很稳,很坚定。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清晰而孤独。但他不觉得孤独了——因为那张纸条,因为那些字,因为那个承诺。

      沈清辞在想办法。

      沈清辞在等他。

      沈清辞……想他。

      每一天。

      足够支撑他度过最后八天的高考。

      足够支撑他考上最好的大学。

      足够支撑他等待,不管多久,不管多难。

      因为这不是单向的等待。

      这是双向的奔赴。

      即使隔着大洋,隔着时差,隔着所有无法逾越的障碍。

      但他们在奔赴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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