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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梦境入侵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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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6日,凌晨3点17分
陆星衍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三千米。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昏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室友李睿的鼾声从对面床铺传来,平稳而有节奏——这通常表示此刻是凌晨三点左右,李睿的鼾声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会进入最规律的“交响乐模式”。
陆星衍抬手抹了把额头,掌心全是冷汗。
又是那个梦。
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了他这半边宿舍。光线很柔和,但眼睛还是刺痛了一下——从完全黑暗到突然的光明,就像从那个过于清晰的梦境突然被拽回现实。
书桌上的电子钟显示:3:17。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他翻身下床,动作很轻,怕吵醒李睿。但显然多虑了——李睿的鼾声只是停顿了半秒,然后转了个调,从低沉的男低音变成略带尖锐的男中音,继续演奏他的深夜交响乐。
陆星衍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皮质笔记本。这是高中毕业时班长送的纪念品,扉页上写着“致我们永远的学神”。他一直没舍得用,直到三个月前开始记录梦境。
笔记本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一。他翻开最新一页,找到昨晚的记录:
“4月5日,周日,凌晨梦”
- 场景:MIT图书馆(虽然我没去过,但梦里确定那就是MIT)。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秋天的红枫。
- 人物:沈清辞。穿着浅灰色的毛衣,背对我站在窗前。
- 对话:我走过去,他说:“北京798的三明治好吃吗?”我没回答。他转身看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是……失望。他说:“陆星衍,你为什么和别人在一起?”
- 我的反应:想解释,但发不出声音。想拉他的手,但身体动不了。
- 醒来时间:2:43。
陆星衍盯着那段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补上今天的记录:
“4月6日,周一,凌晨重复梦”
- 场景:同上。MIT图书馆,落地窗,红枫。但这次窗外的树上停着一只蓝色的鸟——现实里不存在的颜色。
- 人物:沈清辞。同样的灰色毛衣,但这次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我认出那是高中时我们一起读过的《费曼物理学讲义》。
- 对话:他说:“那道题你解出来了吗?”我没听懂。他翻到书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方程:“两个粒子的纠缠态。你算了这么久,还没算出结果?”然后他抬头看我:“或者说,你根本不想算出结果?”
- 我的反应:这次我能说话了。我说:“我在等。”他问:“等什么?”我说:“等你回来,或者等我不再想你。”他笑了——那种很淡的,带着苦涩的笑:“你觉得哪个先发生?”
- 醒来时间:3:17。
写完,陆星衍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连续一周做类似的梦了。自从和林悦“约会实验”失败后,梦境的频率从每周两三次增加到每晚都有。内容也愈发具体,愈发……残忍。
就好像他的潜意识在对他进行某种审判。白天他可以用理性说服自己:“我在尝试正常生活,我在探索可能性,我没有背叛任何人。”但到了夜晚,大脑的防御系统下线,潜意识就跳出来,冷笑着把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和愧疚全部拖到聚光灯下,进行一场又一场没有陪审团但异常严厉的审判。
“梦中的他不是责备,而是伤心。”
陆星衍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这句话,然后盯着它看。
这是他昨晚分析前一个梦时写下的结论。现在,他需要补充下一句。
“是我背叛了我们的约定吗?可是我们有过约定吗?”
他写下了这句话。然后,更残酷的问题浮现出来:
“还是说,我背叛的是我自己?背叛了我明明知道却不敢承认的感情?”
宿舍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很轻,但很急促。
陆星衍吓了一跳,抬头看时钟:3:23。这个时间谁会敲门?
李睿的鼾声停了,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谁啊……”
陆星衍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外面站着隔壁宿舍的张晓阳,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端着个脸盆。
陆星衍开门,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陆神,救命。”张晓阳的表情像是快哭了,“我们宿舍马桶堵了,水漫金山。我能借你们厕所用一下吗?憋不住了。”
“……进来吧。”陆星衍侧身让开。
张晓阳冲进卫生间,片刻后传来解放的声音和如释重负的叹息。陆星衍站在门口,看着走廊上亮着的灯,突然觉得有点荒诞——在这样一个他刚刚从关于量子纠缠和背叛的深刻梦境中惊醒的凌晨,他却在为隔壁同学提供紧急厕所援助。
这大概就是现实生活吧。再深刻的情感,再复杂的心理问题,在生理需求面前都得暂时让路。
张晓阳从卫生间出来,满脸感激:“陆神,你救了我一命。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到处找厕所但全是堵的,醒来发现是真的……太恐怖了。”
“噩梦?”陆星衍挑眉。
“对啊,梦见在考高数,但考场里没有椅子,只能站着写卷子。写着写着突然想上厕所,监考老师不让去。我就憋啊憋,最后憋醒了。”张晓阳揉着眼睛,“结果醒来发现真的想上厕所,但宿舍马桶堵了……你说这梦是不是预知梦?”
陆星衍笑了——这是今晚第一次笑:“可能是。”
“唉,不说了,我回去收拾残局了。谢了啊陆神,改天请你吃饭。”张晓阳端着空脸盆走了。
陆星衍关上门,回到书桌前。李睿又打起了鼾,这次换了新调子,有点像圆号。
他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突然有了个想法。
也许梦境不是审判。也许只是……潜意识在用它的方式处理现实压力。就像张晓阳的“找厕所梦”,本质是身体需要排尿的信号被大脑加工成了梦境。
那他的梦呢?他现实中的压力是什么?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新建了一个分析页:
【近期压力事件与梦境关联分析】
1. 压力事件:与林悦约会失败
对应梦境:沈清辞问“你为什么和别人在一起?”
分析:潜意识表达对“尝试移情”行为的愧疚感。梦中的沈清辞不是真实的沈清辞,而是我内心理想化、道德化的投射——那个“不应该被背叛”的部分。
2. 压力事件:性取向自我确认(无法接受异性亲密接触)
对应梦境:MIT图书馆场景(学术环境,而非情感环境)
分析:将情感问题转化为学术问题(“那道题你解出来了吗?”),是典型的回避机制。用理性讨论掩盖情感讨论,符合我一贯的应对方式。
3. 压力事件:长时间无联系(沈清辞失联第986天)
对应梦境:重复出现的距离感(沈清辞始终背对或侧对,很少直面)
分析:反映现实中的距离感和不可触及感。梦中能对话但无法触及,对应现实中有记忆但无联系。
4. 压力事件:家庭期望(父母询问“有无交女朋友”频率增加)
对应梦境:无直接体现,但梦中场景均为“安全空间”(图书馆、学校)
分析:可能反映对现实压力的逃避倾向,在梦中退回学生时代的单纯环境。
写完这些,陆星衍盯着最后一行,突然意识到一个他之前忽略的点:
所有梦境都发生在室内。图书馆、教室、天文台(上周的梦)。从来没有户外场景,更没有……亲密场景。
就连在梦中,他的潜意识都在保持距离。
这是多么精妙的心理防御机制——即使在完全由自己大脑创造的虚拟空间里,他也不敢想象和沈清辞的亲密接触。不敢想象牵手,不敢想象拥抱,更不敢想象……
他停下了笔。
不敢想象。
因为一旦想象,就会渴望。一旦渴望,就会痛苦。一旦痛苦,就会……质疑等待的意义。
而质疑等待的意义,是他现在最不能承受的。
因为等待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是他和沈清辞之间,唯一还存在联系的方式——哪怕这联系是单向的,是沉默的,是可能永远没有回应的。
但如果连等待都质疑了,那他还剩下什么?
书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陆星衍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时间,谁会发消息?
他抓过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系统推送:“您关注的学术期刊《Neural Computation》最新一期已上线。”
不是沈清辞。
当然不是沈清辞。
他放下手机,感到一阵熟悉的空虚感从胃部升起,蔓延到胸腔。这种空虚感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每次希望升起又破灭后的残骸,每次“万一呢”被“当然不”取代后的空白。
他看了眼时钟:3:47。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该继续睡,还是该做点什么?
理智说:睡吧,明天上午还有组合数学课,需要清晰的头脑。
情感说:你睡得着吗?那个梦还会继续吗?你会不会梦见沈清辞问你“等待有意义吗”?
最后,他选择了折中方案:不睡,但也不继续思考深刻问题。他打开电脑,点开那个他很少打开但始终存在的文件夹——“高中资料”。
里面有班级合影、运动会照片、篮球赛录像,还有……那个隐藏文件夹。
他输入密码——沈清辞的生日——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高一篮球赛夺冠后,他们浑身是汗地拥抱。照片是班长抓拍的,画质一般,但能清楚地看到沈清辞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脸都笑得有点变形。
第二张:高二在天文台,他们并排坐着看望远镜。照片是沈清辞用延时摄影拍的,只拍到他们的背影——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肩并肩,头顶是模拟的星空。
第三张:毕业典礼那天,在教学楼顶楼。沈清辞说“拍张正经的”,然后搭着他的肩,对着手机镜头笑。那是他们唯一的正面合影,也是沈清辞离开前,他们最后一张合影。
陆星衍盯着第三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沈清辞笑得很灿烂,酒窝深深,眼睛弯成月牙。而他——陆星衍自己——只是微微勾起嘴角,但眼神很柔和。那是他很少有的、完全放松的表情。
如果当时知道那是最后一张合影,他会笑得更开心一点吗?
如果当时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会说点什么吗?
如果……
太多的“如果”,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他已经伤痕累累的回忆。
他关掉文件夹,合上电脑。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去做那件他明知道愚蠢但一直想做的事——给那个已经停机的号码发短信。
他试过。在沈清辞刚失联的那几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发。从“你去哪儿了”到“回我电话”到“至少报个平安”到“我想你”。后来频率逐渐降低,到一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到……只在特别脆弱的时候发。
比如现在。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名字只有星号标记的号码。这是沈清辞的旧号码,他知道已经停机了,但还是一直存着。
他点开短信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该说什么?
“我梦到你了”?
太直白。
“我又尝试和别人在一起,但失败了”?
太残忍——对沈清辞残忍(如果他真的能收到),也对自己残忍。
“我还在等你”?
太可悲。像是在乞求什么。
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
【你好吗】
发送。
然后,意料之中地,弹出发送失败的通知:“该号码已停机。”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凌晨四点的北京,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白。远处的楼宇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街上几乎没有车,只有偶尔驶过的环卫车,发出沉闷的轰鸣。
世界还在沉睡,或者正在醒来。
而他,站在沉睡和醒来的边缘,站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站在等待和放弃的钢丝上。
这大概就是他的现状:无法前进,因为心里有人;无法后退,因为那个人不在;只能悬停,在时间的半空中,做一个永恒的等待者。
身后传来李睿翻身的声音,然后是迷迷糊糊的嘟囔:“陆星衍……你还没睡?”
“马上睡。”陆星衍轻声回答。
“又做噩梦了?”李睿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算是吧。”
李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我奶奶怎么说吗?她说如果连续做噩梦,就在枕头底下放把剪刀。剪断噩梦。”
陆星衍笑了:“有用吗?”
“对我奶奶有用。她还在枕头底下放过大蒜、桃木剑、还有一次放了本《毛主席语录》——她说鬼怪怕正气。”李睿的声音里带着睡意的笑意,“你要不要试试?我这儿有把指甲剪,勉强算剪刀。”
“不用了,谢谢。”陆星衍走回床边,“你的鼾声就够驱邪了。”
“嘿,那是我的秘密武器。”李睿又翻了个身,“睡吧,天快亮了。天亮了噩梦就结束了。”
“嗯。”
陆星衍躺回床上,关掉台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盯着天花板,上面有窗外路灯投下的光影,随着窗帘的轻微晃动而摇曳。
天亮了噩梦就结束了吗?
可如果噩梦在白天继续呢?如果现实本身就是一场醒着的噩梦呢?
他闭上眼睛,试图清空大脑。
但那个问题又浮现出来,像水底的石头,无论水流如何冲刷,始终在那里:
“梦中的他不是责备,而是伤心。是我背叛了我们的约定吗?可是我们有过约定吗?”
也许没有明确的约定。没有说“你要等我”或“我会回来”。没有承诺,没有誓言。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就像他们曾经在篮球场上的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儿跑,一个手势就知道要打什么战术。
就像他们曾经在自习室的陪伴——不用说话,各自做题,但抬头看到对方在那里,就觉得安心。
就像他们曾经在天文台的对话——关于星星,关于未来,关于……彼此。
那些瞬间,那些默契,那些无声的懂得,不就是约定吗?
一种比语言更坚固,比誓言更真实的约定。
一种“我知道你会懂,就像你知道我会懂”的约定。
所以,也许他真的背叛了。不是背叛了某句说出口的话,而是背叛了那种默契,那种懂得,那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的密码。
“对不起。”他在黑暗中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对沈清辞说——沈清辞听不见。
是对自己说。对那个曾经相信默契、相信懂得、相信无声约定的自己说。
对不起,我动摇了。
对不起,我尝试了。
对不起,我差点忘了,有些密码只能两个人解,有些默契一旦打破,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窗外,天空的深蓝渐渐褪去,灰白的光线开始渗透进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陆星衍闭上眼睛,决定让自己睡一会儿。哪怕只有半小时,哪怕可能继续做梦。
因为至少,在梦里他能见到沈清辞。
哪怕那只是他大脑制造的幻影,哪怕那幻影在质问他、让他愧疚。
但至少,那是沈清辞。
而对他来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