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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约会实验与身体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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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8艺术区,一个灰蒙蒙的春日早晨。空气里有工业遗址特有的铁锈味,混合着颜料、咖啡和潮湿砖石的气息。废弃的工厂厂房被改造成画廊,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像某种时间的纹身。
陆星衍站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门口,手里捏着两张电子票的二维码截图。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黑色牛仔裤,围了一条灰色围巾——都是最普通的款式,没有任何装饰。林悦说今天要看一个抽象画展,他查了一下,展览主题是“无序中的秩序”,听起来像是某种数学概念的视觉化。
也许不会太糟糕。
他看了一眼手机:10:03。林悦迟到了三分钟。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林悦的声音:“陆星衍!抱歉抱歉,地铁有点堵。”
他转身,看见林悦小跑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松散的丸子头,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很清新。
“没事,”陆星衍说,“我也刚到。”
两人一起走向入口。林悦很自然地开始讲解:“这个展览的艺术家叫陈默,是清华美院毕业的,后来去纽约学了当代艺术。他的作品很有意思,用几何图形和随机算法生成图案,探讨确定性和随机性的关系……”
陆星衍听着,偶尔点头。他确实对这个主题感兴趣——数学和艺术的交叉,算法生成艺术,这是他和沈清辞曾经讨论过的话题。沈清辞说过:“数学是宇宙的语言,艺术是人类的情感。如果能用宇宙语言表达人类情感,那该多美。”
现在,他站在一个试图做这件事的展览门口,身边却不是沈清辞。
“陆星衍?”林悦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陆星衍回神,“进去吧。”
检票,入场。展览空间很大,是改造过的工厂厂房,挑高很高,水泥地面,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巨大的画作。画作都是几何图形组成——三角形、圆形、正方形,用计算机算法生成排列,色彩鲜艳但有序,确实有种“无序中的秩序”感。
林悦走在他身边,两人在画作前停下,讨论构图、色彩、背后的数学原理。气氛还不错,像两个学术伙伴在研究一个有趣的课题。
直到走到第三幅画前。
那是一幅很大的作品,三米乘两米,画面上是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圆形,从画布中心向外扩散,像水面的涟漪。色彩从中心的深蓝渐变到边缘的浅紫,有种深邃的视觉冲击。
林悦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这幅画叫《同心》。艺术家说,灵感来自两个粒子的量子纠缠——即使相隔很远,它们的运动也是相关的。”
陆星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量子纠缠。即使相隔很远,也是相关的。
像他和沈清辞。即使相隔10982公里,即使13小时时差,即使……这么久没联系。
但他们的心,是不是也像这两个粒子,在某种更深层的维度上,纠缠在一起?
“真美,”林悦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感慨,“这种连接,跨越距离的连接,太动人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星衍,眼神温柔:“就像你在等的那个人一样。即使很远,但心是连着的。”
陆星衍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同心圆,看着……那深蓝到浅紫的渐变。
然后,他感到手臂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林悦挽住了他的手臂。
很轻,很自然,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臂弯,手掌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隔着夹克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压力。
陆星衍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像被注射了麻醉剂,像……所有的神经末梢在同一时间发出警报。
大脑一片空白。理性告诉他:这只是朋友间的正常接触,只是看展时的自然动作,只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身体在抗拒。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肌肉紧绷,呼吸变浅,手心开始冒汗。
他想抽开手臂。想后退一步。想说“抱歉,我不习惯”。
但他没有。
因为他答应过要试试。因为他需要证明一些事。因为……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异性的亲密接触。
所以他强迫自己站着不动,强迫自己放松,强迫自己……假装这很正常。
“我们去那边看看?”林悦说,声音很自然,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僵硬。
陆星衍点头,声音有些干:“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林悦的手还挽着他,她的身体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很清新,但他不喜欢。
他喜欢沈清辞身上的味道。是阳光、汗水和一点点薄荷洗发水的混合,是……沈清辞特有的味道。
而现在,这个陌生的香味,这个陌生的触感,这个陌生的亲密,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但他还在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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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艺术区咖啡馆
看展结束,林悦提议在艺术区的咖啡馆吃午餐。咖啡馆也是改造的工厂空间,高高的天花板,裸露的管道,墙上挂着更多的当代艺术作品。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个小院子,有枯萎的草坪和几棵还没发芽的树。
“这里的三明治很好吃,”林悦说,翻着菜单,“你要什么?”
“随便,”陆星衍说,视线落在窗外,“跟你一样就行。”
林悦点了两份鸡肉牛油果三明治,两份拿铁。等餐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陆星衍看今天拍的照片:“这张光影效果特别好……这张构图很有意思……你看,这张里你的侧脸和画框形成对角线……”
陆星衍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想的是:沈清辞从来不爱拍照。每次他拿出手机想拍照,沈清辞就会躲,或者做鬼脸。他们唯一的合影,都是别人拍的,或者偷拍的。
“陆星衍?”林悦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抱歉,”陆星衍说,“昨晚睡得不好。”
“哦,”林悦点点头,眼神里有些担忧,“那你今天下午回去好好休息。我们下次……”
话没说完,服务生送餐来了。三明治很大,切成两半,旁边配了沙拉和薯条。拿铁上拉了简单的心形拉花。
林悦拿起自己那半三明治,咬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真的好吃!你尝尝!”
陆星衍也拿起自己那半,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尝不出来——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体的紧绷感上,在那种挥之不去的不适感上。
吃到一半时,林悦用叉子叉起自己盘子里的一个小番茄,递到陆星衍嘴边:“这个番茄特别甜,你尝尝。”
动作很自然,像情侣间常见的分享食物。
叉子就在嘴边。不锈钢的叉子尖上,插着一颗鲜红的小番茄,上面还沾着一点沙拉酱。
陆星衍看着那颗番茄,突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高三那年春天,沈清辞的妈妈做了草莓蛋糕,沈清辞偷偷带了一块到学校,在秘密基地分给他吃。蛋糕上的草莓很大很甜,沈清辞用叉子叉起一颗,递到他嘴边:“尝尝,我妈做的草莓特甜。”
他当时犹豫了一下——因为那个叉子是沈清辞用过的。但沈清辞笑着说:“怕什么?我又没病。”
然后,他张嘴,吃了那颗草莓。
很甜。草莓很甜,但更甜的是……沈清辞看着他吃草莓时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深深,说:“好吃吧?我就说甜。”
那一刻,他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草莓,是因为……沈清辞。
而现在,眼前的叉子不是沈清辞的,番茄不是草莓,林悦不是沈清辞。
但他必须张嘴。
他强迫自己张开嘴。林悦把番茄送进他嘴里。他的牙齿咬下去,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然后,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恶心。像身体在造反,像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这不是他!这不是他!这不是他!”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去下洗手间。”他几乎是冲口而出,声音嘶哑。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洗手间,几乎是跑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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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隔间
陆星衍锁上隔间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胃里翻江倒海,他弯下腰,对着马桶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他早上几乎没吃东西。只是干呕,一阵接一阵,像身体在试图把那个番茄,那个不属于沈清辞的亲密接触,那个……背叛的感觉,全部吐出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绝望。
绝望地发现,他的身体根本不受理智控制。
绝望地发现,他连一个简单的分享食物都接受不了。
绝望地发现……他可能永远无法“正常”了。
因为他只想要沈清辞。
只接受沈清辞。
只爱沈清辞。
其他任何人,任何尝试,任何……“证明”,都是徒劳。
都是对自己、对林悦、对沈清辞的背叛。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发红,头发凌乱,像个逃兵。
像个在爱情战场上,一败涂地的逃兵。
他在洗手间里待了十分钟,调整呼吸,整理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然后,他走回座位。
林悦还在那里,但她已经吃完了,正在看手机。看到他回来,她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很轻。
“没事,”陆星衍坐下,声音还有些哑,“抱歉。”
林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苦笑了一下:“陆星衍,你连碰我都受不了,何必勉强?”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真相。
陆星衍低下头,看着桌上已经冷掉的三明治,看着那颗被咬了一口的番茄,看着……这场失败的实验。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我以为我可以。”
“为了证明什么?”林悦问,“证明你对那个人的感情是真的?证明你不是因为没得选才等他?”
陆星衍点头。
“那你现在证明了,”林悦说,声音里有无奈,也有理解,“证明了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更诚实。证明了你的心,早就做出了选择。”
陆星衍抬起头,看着林悦。她的眼睛很清澈,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善意的、悲哀的理解。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浪费了你的时间。”
林悦摇头:“没有浪费。至少我知道了,我输给了一个很厉害的人。一个即使不在你身边,也能让你为他守身如玉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至少,你知道了。知道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是啊。他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只想要沈清辞。
知道了自己无法接受任何人。
知道了等待不是选择,是必然。
知道了爱不是理智,是本能。
“那我们……”陆星衍开口,不知道该怎么结束。
“还是朋友,”林悦接过话,“还是学术伙伴。每周四下午,图书馆,讨论问题。可以吗?”
陆星衍感到一阵释然,也感到一阵愧疚:“你真的愿意?”
“为什么不?”林悦笑了,虽然笑容有些苦涩,“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和你讨论问题真的很开心。而且……谁说男女之间不能有纯粹的学术友谊?”
陆星衍点头:“好。谢谢。”
“不客气,”林悦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脸色真的很差。”
“嗯。再见。”
“再见。”
林悦离开了。陆星衍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
院子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枯黄的草地上。春天还没真正到来,但已经在路上了。
就像他的等待。还没结束,但……方向更明确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
“今天和林悦约会,失败了。”
“她挽我手臂时,我僵硬了。她喂我吃番茄时,我干呕了。”
“她说:‘你连碰我都受不了,何必勉强?’”
“她说得对。我不该勉强。不该试图‘正常’,不该试图‘证明’。”
“因为我本来就不正常。因为我只想要你。”
“因为爱你,是我的本能。等待你,是我的命运。”
“所以,清辞,对不起。我试过了,但失败了。”
“但失败让我更确定:我只要你。”
“永远只要你。”
写完后,他保存。然后,他付了账,走出咖啡馆。
走在艺术区的红砖路上,他看着那些涂鸦,那些雕塑,那些试图表达情感的艺术家们。
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一件作品。一件名为“等待”的作品。一件用时间、距离、和爱创作的作品。
虽然过程很痛苦,虽然结局未知。
但至少,他是诚实的。
对林悦诚实,对自己诚实,对沈清辞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