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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霜 你订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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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述要订婚了!”
消息是班长在群里说的,就一行字,没表情。
高三毕业五周年聚会上,不知道谁把手机屏幕亮出来,大家传着看,包厢里忽然就静了。
KTV的伴奏还在放,是那首《断线》,旋律甜得发腻,撞在突然冷下来的空气里,显得特别荒唐。
沈未晞坐在最靠里的沙发角落,正剥一只虾。壳硬,得用指甲慢慢撬。
她刚剥开一半,就听见旁边李薇压低声音说“我的天……”。她一抬眼,看见一圈人都愣着,眼神偷偷往她这儿瞟。
她垂下眼,继续剥虾。
指甲掐进虾壳的缝隙,轻轻一掰,“咔”一声轻响。虾肉完整地脱出来,粉白粉白的,蘸了点醋汁,送进嘴里。
“是吗?”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透明的醋,笑得挺自然,“挺好。替我恭喜他。”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一桌人听见。
李薇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旁边几个男生打着哈哈说“喝酒喝酒”,把话题岔开。气氛又活络起来,好像刚才那几秒的凝固根本没发生过。
沈未晞把剥下来的虾壳拢到盘子边,叠得整整齐齐。
左手拇指的指腹有点刺痛,她低头一看,一根虾刺扎进去了,血珠子慢慢渗出来,混着冰水和醋,红了一小片。
她不动声色地把拇指蜷进掌心,用纸巾擦了擦手。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的蓝的光斑爬过她的脸。
她转过头看玻璃窗,上头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头的街景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晕,玻璃映出包厢里的热闹。
有人在抢麦唱歌,有人举着啤酒瓶碰杯,李薇拉着几个女生自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真热闹啊。
沈未晞想,热闹得有点不真实。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鱼缸里的鱼,明明就在眼前,却连水声都听不见。
她伸手,在玻璃窗的水雾上划了一道。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一路凉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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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那个九月,可没这么凉快。
沈未晞记得特别清楚,高三开学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教室像个蒸笼,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她前一夜在便利店值晚班,凌晨三点才睡,这会儿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全靠钢笔尖扎在虎口上那点疼撑着。
然后老陈就进来了。
老陈是我们班主任,教物理的一个老教师,走路带风,他手里捏着张纸,脸色不太好,像谁欠他钱似的。
“沈未晞,”他站上讲台,眼睛扫过来,“你去。”
教室里唰地静了。后排打瞌睡的男生都抬起了头。
是物理竞赛的校内选拔通知。往年都是自己报名,今年不知道上面抽什么风,改成指名了。老陈第一个点她,没人意外。
她回回年级第一,物理单科跟焊死在满分榜上似的,这事儿除了她还能有谁?
可老陈下一句话,让全班都倒抽一口凉气。
“江述,”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哑,“你也去。跟沈未晞一组。”
沈未晞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蓝线。
她没去捡笔,也没抬头,就那么盯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后排那道视线。沉甸甸的,像夏天暴雨前压下来的乌云,闷得人喘不过气。
班里有人“嚯”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江述?他不是上次交白卷那个吗?”
“老陈疯了吧……”
“沈未晞惨了……”
老陈把通知拍在讲台上:“安静!”他走到沈未晞桌边,把那张纸放她面前,“市里今年改革,俩人一组,互相照应。未晞,你……带带他。”
带带他?
沈未晞盯着纸上“强强联合”那几个印刷体黑字,觉得特别讽刺。她吸了口气,慢慢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边缘对齐得一丝不苟。
“老师,”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我最近家里事多,时间紧,竞赛要集训要刷题,我一个人可能都顾不过来。”
她说的是实话。
妈妈那个月的药费单子还压在书包夹层里,晚自习后的便利店夜班也不能丢。
她的时间是用秒算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不确定。
老陈眉头拧成疙瘩:“未晞,这是为学校荣誉考虑。你的困难,学校不是不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她打断他,声音没提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我才更得把能抓的时间,都抓在手里。老师,这竞赛,我一个人去,行......带上别人......”她停了一下,舌尖抵了抵上颚,“我没把握。”
她说“没把握”,不是“不愿意”。可这话砸在地上,比直接拒绝还硌人。
老陈脸沉下去了,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看戏。
就在这时,后排椅子腿“刺啦”一声响,划破那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江述站起来了。
他没看沈未晞,直接看向老陈。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连那点惯有的、若有似无的嘲弄弧度都没了。
“陈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熬夜熬狠了,“我不去。别为难沈同学。”
他说“为难”。
沈未晞垂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心里那堵硬邦邦垒起来的墙,好像被这两个字轻轻碰了一下,晃了晃。
“胡闹!”老陈真火了,“这是调令!不是商量!你们两个,一个第一,一个......”他卡壳了,大概想骂“一个怪胎”,憋回去了。
“一个最有想法的!这事就这么定了!谁再啰嗦,集训期间早晚自习都给我加倍!”
下课铃像救火一样响了起来,老陈抓起教案就走,头都没回。
沈未晞坐着没动,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笔收进笔袋,旁边人声嗡嗡地涌起来。
“听见没?沈未晞真敢顶……”
“家里困难就能这样?也太自私了。”
“江述也挺冤,硬被塞过去还被嫌弃……”
文艺委员李薇蹭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未晞,你别往心里去,老陈就那脾气。”
她顿了顿,眼睛往后排瞟,“不过……江述物理是真厉害,我听竞赛班的说过,他就是懒得考。你跟他一组,说不定……”
“李薇,”沈未晞拉上笔袋拉链,“咔哒”一声脆响,“放学了。”
李薇讪讪地走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沈未晞才站起来。一转身,撞进一片空旷的黄昏里。
江述还坐在那儿。
窗外橘红的光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泡在暖色里,另一半留在暗处。他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黑色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底色。
他转笔的动作很单调,一圈,一圈,不像别的男生那样炫技,就只是固执地、疲惫地转着,午后的光尘在他指尖飞舞。
沈未晞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老电影,里头有个打了败仗的骑士,躲在破马厩里,一遍遍地擦他那把豁了口的剑。
就是那种感觉,落魄,又执拗。